凡煙小說

☆、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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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爐裏點了熏香,裊裊煙霧升騰而起,又緩緩散開。

慕羽羅一手支著額,神色殃殃地側倚在軟榻上,正閉目養神。

一室的靜寂,平添了幾分沈悶。半晌,侍女戰戰兢兢地開口道:“羅裳姑娘,你今日又是什麽都沒吃,這樣下去,身子怎麽受得了?”

慕羽羅睜開眸子淡淡瞥向她,只一瞬,又閉上了眼睛,默不作聲,心中卻在冷笑——哪會是在關心她……淩軒煌派她過來伺候她,可直至今日,她卻是滴米未進,她如此緊張,不過是因為害怕淩軒煌覺得她辦事不力,怪罪下來,丟了性命。心臟一陣陣抽痛,眼睛酸澀,淚水在眼簾後湧動,她卻拼命克制著不流出來——他倒還在意她的死活,不知這次是不是又在做戲……或許,他還想從她這裏得到些什麽,可是她都已經這樣了,還能有什麽價值值得他如此費心……

侍女急得快要哭了,但這些天與慕羽羅相處下來卻也明白,她做出的決定,沒有人能夠改變得了,當下也不再說什麽,悶著頭收拾起桌上未動過的飯菜。

然而,還沒有收拾好,門就被人從外大力推開。

侍女一驚,倉惶地轉過身去。

陳嫣帶著丫鬟站在門外,趾高氣昂地問那侍女,“羅裳呢,讓她給我出來!”

慕羽羅微微蹙眉,似被人擾了清靜,幽深的眸子中滿滿都是不悅。

侍女驚慌失措地看向她,她只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侍女行了一禮,立刻向外走去。

陳嫣進得室內,居高臨下地盯著慕羽羅,臉上、眼中皆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怨恨。

慕羽羅淡淡與她回視,又不動聲色地往門外看了看——當日淩軒煌在這間屋子周圍布下重重守衛,她只覺可笑,內力盡散,四肢又使不上力,以她如今這個樣子,即使他不派一兵一卒,她也走不出這山莊,簡直就是多此一舉……現下不由沈吟,陳嫣一個弱女子,她是怎麽通過守衛,進到這裏來的?

難道陳唐在這裏的勢力已經到了無人可擋的地步?可是如果是那樣,他又為什麽要委托地宮來盜兵符,而不是自己動手。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他沒有必要假手於人……何況看他以及他手下人那日的反應,可以確定這山莊雖有他的內應,卻沒有到他可以隨意行事的地步。

或者,是有人刻意為之……

腦中思緒翻湧,面色卻依舊淡漠,“陳小姐來找羅裳,不知有什麽事?”

陳嫣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她,氣勢淩人地喝道:“羅裳,你這個賤坯子,你好大的本事,迷惑了王爺不算,連我爹也不放過!”聲音帶了幾分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慕羽羅眸光頓時一冷,“你說什麽!”

陳嫣被她的冰冷視線一嚇,氣焰下了幾分,卻仍是尖酸刻薄,“難道我說錯了嗎?我爹原本答應我會好好教訓你,可是回來之後卻勸我絕了對王爺的念想,也不要再去招惹你,還說如果我不願意,就把我關起來……爹一向是最疼我的,只要我想要的,他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你說!你說,如果不是你施展狐媚本事,爹他怎麽會這樣對我!”

慕羽羅冷冷一笑,“令尊大人對陳小姐說了什麽,我倒是不知,不過陳小姐對於王爺的心思我卻看得清楚……同為女人,我奉勸陳小姐一句,淩軒煌那樣的男人根本不會對人付出真心,趁還沒有受傷,陳小姐還是早些抽身的好……”

陳嫣一怔,目光頓時有些迷茫,有些淒涼,她喃喃道:“像王爺那樣尊貴俊朗的男人,有多少女子爭先恐後地想要親近,想要讓他看上哪怕只有一眼……”但不多久,她的眼神又變得堅定,“如果……如果能夠留在他身邊,即使受傷又有何妨,粉身碎骨我都願意……”

慕羽羅輕嘆了口氣——她言盡於此,聽與不聽,信或不信,皆是她自己的選擇,旁人根本無從阻止,而她,也不想插手。

陳嫣卻突然看向她,目光中透出幾分狠毒,厲聲道:“好你個羅裳!你可真是有心機啊,我差點就被你迷惑了!假裝好心地勸我離開,說什麽怕我受傷,無非是想消除威脅,獨占王爺的寵愛!”

慕羽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屑地冷哼。

陳嫣驀地傾身,用力扣住慕羽羅的肩膀,任由指甲深深地掐進她的肉裏,慕羽羅蹙起眉梢,但是渾身無力,根本掙脫不開。

陳嫣看著她癲狂地笑道:“沒想到你有這等野心……你不過是一個卑賤的青|樓女子,王爺圖著一時新鮮而已,你真以為你飛上枝頭變成了鳳凰?你猜猜看,王爺對你的興趣,能夠持續多久?”

慕羽羅冷聲道:“既然你認為王爺只是一時新鮮,又何必來我這裏說這些話呢?”

陳嫣面色一僵,恨聲道:“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狐媚樣!就是看不慣王爺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就是看不慣王爺對你千般寵愛,百般關懷!只要沒有了你,王爺就會變回原來的模樣,雖然冷淡,但至少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所以……你、必、須、死!”

話音剛落,便以眼神示意身後的丫鬟可以動手了,丫鬟點了點頭,端起托盤上放置的白瓷碗,一步步向慕羽羅走來。

慕羽羅不發一語,只是冷冷地看著。

陳嫣道:“這是我親制的百花露,喝了吧。”

慕羽羅只是坐著,動也未動。

陳嫣便有些急了,“你該感到榮幸,我這麽高貴的身份,親自送你上路。”

慕羽羅卻忽而嫣然一笑,剎那間,似有萬道光芒落到她的身上,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她道:“我倒是看不出你高貴在何處?為了保證萬無一失,不惜親自動手,讓自己的雙手沾了鮮血,像你這樣陰狠又惡毒的女人,你以為淩軒煌會喜歡嗎?”

陳嫣本被她周身的光華驚得一楞,聽到她這番話,只覺怒氣上湧,狠狠地指向她,“把東西給我灌下去!”

丫鬟得令,立刻上前壓制住慕羽羅的身體,強行撬開她的嘴,將碗裏的湯汁一傾而下。

慕羽羅掙紮著,湯汁順著她的臉頰、下巴流下來,卻仍是吞進了不少,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她突然使勁地推開了桎梏住她的丫鬟,奪門而出。

背後傳來陳嫣氣急敗壞的喊聲,“廢物!楞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去追!”

一路上,沒有侍衛,也不見侍女,整個山莊似沒有人了一般,空蕩而冷清。

慕羽羅捂著胸口,面上沒有一絲血色,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著,耳畔的頭發被汗浸濕,狼狽地貼在她的臉上。

身上的力氣終是一點一點地被抽空了,她快要支撐不住了。

正在這時,一行人從另一處青石路轉了過來,為首一人,身形修長,衣著華貴,氣勢威嚴,赫然是幾日未見的淩軒煌。

不知怎麽的,慕羽羅忽然就放下了心,可心一放松,身體的不適就越發的明顯,喉嚨一股腥甜,她再也抑制不住,嘔出了一口血。

淩軒煌錯愕地望向她,眼前陡然就浮現出七年前的那一幕——她的血染紅了面紗,她在他面前倒下去……她又要離開他了?她要……死了嗎……巨大的恐懼宛若滔天的海浪,迅速將他淹沒,他身體猛烈地顫抖起來,眼中的冷意消散,只餘下驚恐和害怕,他飛身上前接住她軟軟下滑的身子,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淩……軒煌……”慕羽羅艱難地喚出他的名字。

“我在……我在……羅兒……羅兒別怕,我在這……”他伸手拭去她唇邊的血跡,滿心都是疼痛。

她吃力地擡起手,撫上他的臉,掃過他的眼,又頹然放下,苦笑道:“我一定是在做夢……他怎麽會擔心我呢……都是假的……假的……”她閉上眼,昏睡了過去,眼角卻落下一滴淚來,在她的臉上拉出一條哀傷的痕跡,又滴到了他的手背上,灼燙了他的肌膚。

淩軒煌眸光猛地一震,心中漾起一絲後悔——他又讓她受傷了……沈默著將抱著她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小姐,她在這裏!”丫鬟咋呼道,然後不等陳嫣趕到就兀自跑了過去,跑得近了才發現和慕羽羅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男人。丫鬟步伐一滯,癡癡地盯著他——天哪!竟然有這麽俊逸的男人……

那個男人也正向她望來,一雙眼睛仿若寒冰,寒冰之後又隱隱有火光跳動,周身透出一股駭人的怒意以及凜冽殺氣,丫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匆匆收回了打量的視線。

“人呢……”這時,陳嫣也到了,邊走邊問丫鬟,卻在看到淩軒煌的時候,整個人如墜冰窖,她立刻跪下行禮,“王……王爺……”

丫鬟驚恐地瞪大眼睛——王爺……那豈不是……想著,也馬上跪了下去……

淩軒煌問道:“陳小姐在找誰?”聲音冷淡,與平日並沒有什麽不同。

陳嫣心神稍定,擡眸笑道:“來這,自然是來找王爺的。”可瞥見淩軒煌懷中的慕羽羅時,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陳小姐的臉色不是很好,莫不是病了?”言語似是關切,可是聽在耳中,卻是透心的冰涼。

“有點累了,是時候該回去休息了。”陳嫣勉強笑道。

“是該好好休息了!”淩軒煌揚唇笑道,可是那笑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他揚聲道,“來人,這兩個人膽大包天,竟在府裏行兇,拖出去,亂棍打死!”

“是——”立時有侍衛領命上前。

陳嫣臉色霎時一白,揮手打開侍衛探過來的手,淒聲喊道:“為什麽王爺?她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女人,她接近你根本是別有用心,王爺……你不可以被她迷住……不可以為了她這樣對我!”

“卑賤?”淩軒煌聽聞此言,眸光瞬時一厲,喝問道,“你竟敢說她卑賤?她是本王的女人,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是本王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你一個小小守丞之女,難道覺得自己比皇室還要尊貴!”

“不可能……”陳嫣雙唇輕顫,不住地搖著頭。王妃明明就在王府養病,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找了她整整七年,她終於又回到我的身邊了……”淩軒煌凝視著懷中的女人,眸光溫柔纏|綿,“只要有我在,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再傷她……”他輕輕撫過她蒼白的臉頰,手勢輕柔而又憐惜。

原來王妃不是病了,而是失蹤……

陳嫣目無焦距地癱坐在地上——她竟然是王妃,傳聞中頗受淩軒煌寵愛的王妃……難怪,向來不近女色的賢親王爺會突然對這個女人另眼相看,她竟一直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她怎麽就沒有考慮到,他那樣謹慎的人,怎麽會由著自己的興趣做事……她竟從未想清楚其中緣由……她可真是夠笨的!

天哪!她這般對王妃無禮,甚至還下毒害她……這一次,怕是沒人能救得了她了……

心底害怕,卻陡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

丫鬟驚懼地看向她,聲音帶了哭腔,“小姐——”

淩厲的目光宛如毒蛇,纏上那邊放聲大笑的女人,身上的殺意更重,“傷她的人都要付出代價!來人,拉下去!”

“哈哈哈——”陳嫣再沒反抗,任由侍衛拖拽著向前走,笑聲卻未止,漸漸蕩了開去。

那丫鬟倒是掙紮了起來,死命求饒道:“王爺,饒了奴婢吧,奴婢是受人指使啊!王爺——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然而,淒楚的求饒並沒有讓淩軒煌冷硬的心,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不多時,棍棒敲打皮肉的悶響合著瘆人的慘叫在山莊上空回蕩盤旋,又慢慢平息,接著……是死一般的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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