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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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昏迷了三日,紅書終於幽幽轉醒。許是睡得久了,眸光有些渙散,她茫然地盯著帳頂,似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直到一道溫和淡然的聲音將她從混沌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你醒了。”

紅書一陣怔忡,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剎那間覆雜的情緒充盈了她的眼睛,似哀傷,似憤怒,似絕望,卻又莫可奈何……

慕羽羅平靜地看著她,這萬般情緒便毫無遺漏地映入慕羽羅幽深的眸底,卻就像是一顆水珠落入了浩瀚的大海,只有短暫的漣漪,便不見了蹤影。

紅書凝視著她平淡的面容,似乎想要看出些許端倪,卻不由自主地被她身上淡然冷靜的氣質所吸引。良久,她收回視線,費力地撐起身子欲向她行禮,卻被慕羽羅一手按住,“你身上有傷,這種虛禮就不必了。”

“為什麽?”她喃喃道。

“什麽?”

“為什麽要救我?”紅書突然激動地問她——那晚,她明明感覺到王爺對她起了殺心,可她卻還活著,而在這個府裏能夠讓王爺改變主意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這個女人了。

“難道你想死?”慕羽羅淡淡地問道。

紅書面色一僵,頓時無語——如果能活,又有誰會去選擇死呢?可是如今的她就算活著又能怎樣,若是不能留在王府,如果不能見到他,那麽她,便是生不如死啊……

慕羽羅就好像是看透了她的內心,淡漠地道:“我已向王爺要了你,你安心養傷,傷好之後就來羅苑侍候吧。”

紅書又是一怔,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她擡眸望向慕羽羅,“為什麽你要這樣做?你就不恨我嗎?”

“為何要恨?”

“是我在你的藥膳裏……”

只是還沒等紅書說完,便被慕羽羅冷淡地打斷,“人生在世有太多無奈,身不由己,心不由己……但是怨恨這個東西太過沈重,終會傷了自己,又傷了他人,我承擔不起……紅書,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麽,我也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我不會怪你……但是同為女人,我想告訴你,與其去等待一個壓根不會屬於你的東西,倒不如好好地珍惜那些愛你疼你的人。”說罷,別有深意地看向了門外。

紅書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那裏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也不知何時那人轉身離去,落寞的身影,漸行漸遠。嘴角忽然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清冷的眸中蒙上了一層氤氳的霧氣,她呢喃道:“如若那麽容易放下,又有誰願意苦苦執著呢……”感情這東西,一旦付出了,便再難收回了啊……對她,對他,都是如此……

“我一直相信,時間會沖淡一切的……”慕羽羅眸光幽然地望著遠方,似是說予她聽,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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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媚藥一事之後,淩軒煌和慕羽羅之間的關系明顯緩和了不少,這也讓府裏的丫鬟侍從們都松了一口氣,畢竟王爺王妃冷戰期間那段壓抑的日子真是不好過,他們都生怕一個行差踏錯就丟了性命。

淩軒煌除了日常處理政事,其餘的時間都留在羅苑陪著慕羽羅,對於朝堂之上的事,也對她不再隱瞞,悉數告訴了她。

慕羽羅倚在他的懷中,靜靜地聽著,偶爾也會和他聊聊自己的意見,日子就這麽平淡安穩地過去了。

直到有一天,巧兒突然沖了進來,小臉洋溢著滿滿的喜悅,“小姐,巧兒聽說,老爺被證明是清白的,已經回府了!”

“真的嗎?”平靜的面具被打碎,慕羽羅的聲音中也難掩驚喜。

看到小姐這麽多日子以來終於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巧兒心中一松,忙點了點頭,笑道:“其實皇上也不相信慕將軍會通敵謀反,所以就暗中派人去北川國查證。這一查,即刻便有了結果——據說北川國的帥印在一年前就被盜走了,他們發現之後立即更換了印鑒,但在將軍府搜出來的這些信件,按期限來算也頂多半年,上面印的卻是北川以前的印璽,很顯然這些證據是偽造的,而且……”巧兒忽然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怪異地打量著慕羽羅。

“而且什麽?”慕羽羅纖眉微挑,詢問道。

巧兒眸光閃了又閃,方才道:“巧兒還聽說,方儒寒昨夜只身一人潛入皇宮,將自己這些年在將軍府所作所為都告訴了皇上,包括在書房下藏匿黃金,意圖陷害老爺一事……皇上聽了龍顏震怒,已經下令收監,後日處斬。”

慕羽羅摩挲著杯沿的手勢一頓,面容上浮現出些許錯愕——她倒是從未想過方儒寒會這樣做。

想起他這些年呆在將軍府,雖然表面上克己恭順,實則卻是伺機而動,她便知,他心中的仇恨不會因為時間,不會因為她的善意而消減。如今,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即使那些信件被證實是造假的,但只要他不說出將軍府黃金的真相,那麽爹爹怎麽也會被安上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雖不至於滅九族,但也難逃一死……

他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

“小姐……”巧兒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方儒寒請求見小姐一面,現下已經來了王府,王爺讓巧兒來問小姐,見,還是不見?”

“見了又能如何?”慕羽羅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去告訴他,我只想要平靜的生活,有些牽扯還是不要有了。”雖然她對他的行為很是好奇,可是現在卻不是她探尋真相的時候,或者說,她亦不想去探尋。有些事,還是糊塗一些會比較快樂啊……

慕家經歷了此事之後,她是對朝堂之上的波雲詭譎越發得厭惡了,心中就只期盼有朝一日可以徹底地遠離。

但,心底這一份不舍,又是為何?

巧兒輕輕嘆了口氣,又道:“方儒寒也知道小姐不會再見他,所以他讓巧兒轉告小姐,他這一生從沒有後悔過什麽,但是對小姐,他感到很抱歉,他想對你說聲對不起……”

慕羽羅拿著茶盞的手一震,些許茶水便濺了出來,在她的衣衫上留下點點深濃。

原來,她始終無法做到不在意啊……

“巧兒,他曾經騙了你,你可恨他?”靜默中,她問她。

巧兒沈吟片刻,隨即揚唇淺笑,“如果小姐都不恨,那麽巧兒更加不會恨。”曾經知道了真相,她確實有傷心難過,但跟小姐這些年付出在方儒寒身上的心思相比,她那些傾慕喜歡又算得了什麽……小姐都不恨,她就更沒有理由恨了……

慕羽羅看著巧兒,幽深的眸中隱晦不明——她很早就知道他是南越的人,當初在邊境遇到他的時候,他就穿著南越的戰甲,只是那時還不清楚他的身份。

天下分久必合,戰爭無法避免,爹爹身為東陵國的大將軍自然要為東陵國開拓疆土,生靈塗炭在所難免。

她看到他時,他已經昏迷不醒,她救他,只是私心在作祟,單純地想要為爹爹贖罪。之後卻因為不想看到他清冷傷感的模樣,鬼使神差地將他帶回了將軍府,殊不知,她這是在引狼入室啊……大哥沈穩,提醒過她要提防;二哥雖然有時很討厭,但是那刻說的話卻是在理——再怎樣,他也是個來歷不明的人啊……就這樣帶進將軍府,是否有失妥當?

可當時的她,卻不顧他們的勸告,硬是將人留了下來。

她以為只要真心待他,他多少會心存感激,時間久了,或許就可以忘卻仇恨。可她終究是太天真了,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他心心念念的竟還是報仇……慕家會有這一天,他的責任不可推卸!

可她雖然惱他,卻仍舊無法看著他去送死啊……

她終究,不夠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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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華貴的馬車平穩而快速地在街道上行駛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覺向兩邊退開,末了還不忘投去探索的目光。

靜垂的車簾被風掠起,隱約可見一名女子坐於其間。烏木般的長發半挽,其餘柔順地垂下,發間僅一支固定發髻的玉簪,再無其他的修飾,簡單卻又不失端莊大方。纖細的柳眉下微闔的雙眸,訴不盡的魅惑,長而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宛如振翅欲飛的蝴蝶,挺俏的秀鼻配以嬌艷紅潤的櫻唇,不由讓人心中一動。光是柔美精致的側臉,就已經令人驚艷。

很多人都禁不住停下了腳步回頭觀望,直到馬車漸漸駛離了自己的視線才回過神來。

馬車終於緩緩地停在了將軍府門口,玄霄跳下車,掀開簾子恭敬地道:“王妃,到了。”

“恩。”女子輕聲應道,卻並沒有動,只是眸光幽然地透過車簾,投註在了將軍府的大門之上。

良久,一聲輕淺的嘆息幾不可察地飄散了開去,她略微提起裙擺,踩著矮凳下了馬車,緩緩走進府內。

昔日莊重威嚴,賓客往來絡繹不絕的將軍府,如今卻是門庭敗落,冷冷清清。

踩在一地的落葉之上,慕羽羅的心底無盡的蒼涼。

遠遠便看到府中的一眾丫鬟仆人站在大廳之中,神情有些哀戚,低頭不語。二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眼底有著劫後餘生的滄桑,卻愈顯堅毅。

她聽到她說:“你們拿了這些銀兩,就出去好好生活吧。做點生意,或是回家安享晚年都可以……”

“可是夫人,我想留下來。”突然有一個丫鬟跪了下來。

“我也想留下來啊,夫人。”

“這麽多年以來,將軍府就是我的家,夫人要我離開,我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啊……”

“夫人,我們不想走啊……”

他們一個個跪倒在地上,神情堅定,“請夫人不要趕我們走!”

二夫人唇邊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你們這是何苦呢?將軍府已經今非昔比了,你們留在這,便只有受苦……”

“我們不怕苦……”

“我本是孤兒,在街頭行乞過活,若非將軍收留,我早已不在這世上了……將軍對我恩重如山,在這困難的時刻,我怎麽能夠置身事外……”

“……”

二夫人聽著他們的話語,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正在這時,一道淡然溫潤的聲音穿透了喧囂,傳入她的耳中,沈進她煩亂的心間,瞬間撫平了她的心緒,“二娘,既然他們想要留下,便遂他們的願吧。”

“小姐……”下人們一看是慕羽羅,立刻恭敬地行禮。雖然她已經成了王妃,但是他們還是習慣了稱她為小姐,因為不管她怎麽變,她都是將軍最疼愛的女兒。

“將軍府雖不如從前,幾個丫鬟侍從還是養得起的,你們若想留下便留下,如果想走,也絕對沒有人會攔你們。”

下人們一聽這話,不禁心中一喜,忙道:“謝小姐。”

“沒有其他的事,就都退下吧。”她揮了揮手,平淡的語氣中卻隱藏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尊貴,讓人無法不臣服。

“是。”他們應了一聲,便都向外走去。

直到他們都退了出去,二夫人方才起身,疾步走到慕羽羅面前,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神色略顯激動,“羅兒,你,過得好嗎?”她多麽擔心,將軍府的事會牽連到她,所幸她除了清瘦些,倒也沒有什麽不妥。

慕羽羅看著二娘緊張的模樣,心中一暖,輕輕反握住她的手,揚唇笑道:“二娘放心,我一切都好。”

“你好,我就放心了,老爺……也會放心了……”二夫人的眸底驀然劃過一抹深沈的痛色,聲音也開始有些哽咽。

慕羽羅的心底陡然生起些許不安,語氣不由地有些焦躁,“對了二娘,怎麽都不見爹爹和哥哥們啊?他們在哪裏?”

“羅兒……你爹他……他……”眼角積蓄的淚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掉落下來,二夫人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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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羽羅站在慕雲的房門前,幾次伸出手,卻沒有勇氣推開。不料,紅木門竟從裏面被打開了,慕羽羅一楞,擡眸看去,慕譯晨疲憊憔悴的面容就這麽直直地撞入她的眼底,頃刻間擊碎了她所有的冷靜從容。

她的眼中驟然蒙上了一層水霧,琉璃般的眸子波光粼粼,卻掩不住悲傷。

慕譯晨沒有料到羽羅會站在門外,也是一楞。

兩兩相望,竟一時無語。

“大哥……”半晌,慕羽羅艱難地開口道。

“你回來了……”慕譯晨的深沈的眼中浮現出幾分寵溺,伸手輕輕將她耳邊散亂的碎發攏到耳後,“來看爹爹?”

“恩……”

“進來吧。”說著,慕譯晨溫柔地牽住她,緩步向室內走去。

本以為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看到床上躺著的人影時,慕羽羅的身子還是禁不住猛地一顫,險些站立不穩。身旁的慕譯晨穩穩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溫暖的手掌包裹著她微涼的小手,隱隱透著剛毅的力度。

床上的人聽到了動靜,卻並未睜眼,只問道:“是譯晨嗎?”嗓音全然沒有了先前的低沈渾厚,只餘下沙啞虛弱,聽得慕羽羅心中一陣抽痛,淚水就這樣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很久都沒有得到回應,慕雲微微蹙眉,費力地睜開眼睛,混沌的雙目茫然地盯著帳頂,然後慢慢地移到站在床邊的身影上。

“爹……”慕羽羅跪倒在床畔,悲慟地喚道。

宛若一道光芒沖破了黑暗,慕雲無神的雙眼似在一瞬間被點亮了,熠熠生輝,“羅兒,你來了……”他的蒼白消瘦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意,一如往昔,只是他的手……卻再也不像從前那般有力溫暖了……

慕羽羅緊緊握住慕雲冰涼的手掌,幾乎泣不成聲,“爹……對不起……對不起……”從未有過的悔恨似在剎那間淹沒了她——如果她不曾帶方儒寒回來,如果她不曾對莫子離手下留情,一切或許都可以避免……都是她,因為她的任性,因為她的優柔寡斷,所以才會害慕家承受這飛來橫禍!都是因為她啊!

“傻丫頭……說什麽呢……”慕雲吃力地擡起手,輕撫著慕羽羅的發頂,柔聲寬慰道,“你沒有做錯什麽啊……慕家會有今天,是命……都是已經註定好了的……”他在朝堂多年,得罪過不少人,即便沒有方儒寒,也會有其他人來陷害他……再加上他功高震主,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聖上也未必能容下他……他,是逃不掉的啊……

他的唇邊忽然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可如今的他,再也威脅不到任何人,他們都可以放心了……慕家從此以後,也不用整天活在提心吊膽之中了,這是他可以為自己的兒女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但若說他心中還有什麽放不下,那便是他的羅兒了。奉旨成婚,不管她多麽不願意,但是為了慕家,她還是遵照了旨意。一入侯門深似海,縱然他看得出王爺對羅兒終究是不一樣的,但是她那喜歡自由、無拘無束的性子,能否在王府過得開心,這一直都是他所擔憂的啊……

“羅兒,答應爹爹,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他輕輕地理順她微亂的發絲,聲音中盡是不舍。

慕羽羅伏在他的胸前嗚嗚哭泣著,眼淚迅速沾濕了他的衣襟。

“答應爹爹,好嗎?”慕雲心底一痛,輕拍著她的後背。

“只要爹爹好好的……我就會好好的……”羽羅悶聲道。

慕雲卻只苦笑著搖了搖頭,便再也沒有作聲,許是因為累了,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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