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白沒有給老王指派別的命令，他就幹脆在醫院門口隨時待命。當他打算去對街買份六塊錢的麻辣燙的時候，正巧看到程錦之灰溜溜地上了一輛出租車。

也不知道是老天開眼還是鬼使神差，他下意識地就把方向盤打直，跟著程錦之的那輛出租車行了一路。

起初他還沒覺得什麽不對勁，越往後越詭異。

這行駛的路線，不是回B大的方向，跟去程氏的路也是南轅北轍，更別提什麽回家的路了。他心中一凜，拿起手機留給程牧白打電話。

電話還沒來得及撥出去，前方的車似乎發現他一路跟隨，連拐了幾個彎試圖甩下他。這下都不用想，就知道那車有問題，多半不是真正的出租車了。

老王雙手緊握方向盤，腳尖死死地踩住油門，生怕對方逃離他的監控範圍。但是對方既已發現他，又豈會輕易讓他追上？

只見那輛車子七拐八拐又拐了幾個彎，老王警覺地發現他們一直在一個地方兜圈子，企圖拖延時間，只怕是同夥已經在路上。

他心道不好，同時就被四周突然沖出來的幾輛車為了個嚴嚴實實。

那夥人將他圍在中間出不去，然後四五個彪形大漢手裏拿著木棍下了車。一看便知是常在道上混的。老王自知躲不過，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各位大哥，你們這是做什麽啊？”

那群人也不說話，眼睛不眨地就對他掄起了棍子。都是練家子，知道打哪兒不容易外人看不出來，不容易見血，不至於致命，卻也能達到想要的效果。老王下意識地抱頭躲了幾下，有好幾棍失誤落在了臉上。

老王暗想，再這樣任由他們打下去也不是辦法。只能兩腿一蹬，裝作暈倒，才蒙混過關。

那群人也不想鬧出人命，叫他暈了，也就四散開了。老王躺在地上半瞇著眼睛偷看，直到確定他們都走光了，才敢上車，忍著渾身的疼痛一路飆車回了醫院。

程牧白聽了他的描述，心裏一痛。都怨他！明知最近幾日不會太平，竟還讓她一個人到處亂跑。

“程總，您說他們會不會是……”老王靠近他耳邊耳語，生怕隔墻有耳。話也沒有說盡，卻跟程牧白是一個想法。

程錦之雖說也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脾氣，可從來也都是與人為善，不輕易交惡的。近段時間以來，唯一得罪了的怕也只有兵敗如山倒的蔣臻宏和章彧了。

蔣臻宏此人空有一身膽魄缺少謀略，而章彧則正好將他身上的不足給彌補了。蔣臻宏早就對程錦之動過歪心思，這回梅遠大敗也有她的一份“功勞”，想來對她已是積怨已久。

章彧從程氏叛變之後就一直處處針對程氏，沒有理由會在這種天賜良機的機遇下放過程錦之。

程牧白眉頭緊皺，他不敢保證，蔣臻宏盛怒之餘，在章彧的攛掇下會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

越往深了想，他心裏就越不放心。

老王再回來的路上就已經報了警，此事警察早已在暗地裏展開了找人行動。他們根據老王提供的訊息，從各個路口的監控攝像入手，一一排查。終於找到了那輛車的下落。

經查證，那輛車正是幾天前報案的丟失車輛。監控錄像顯示，車子進了郊區的一塊廢棄的空地後就失去了蹤影。

程牧白親自開車去了一趟那塊空地，老王被他強制就在醫院仔細檢查身體。程牧白的車子在前面來著，警察開著便車在不遠處一直跟隨保護。

這塊空地原先是一家大型工廠，自從工廠倒閉後就鮮少有人再來。空地十分大，大大小小的廠房讓程牧白一頓好找。他來來回回兜了三圈，才在一票不起眼的小門裏看到了他惦念很久的程錦之。

程牧白將堵住她嘴巴的布條拆下，迅速將綁住她四肢的麻繩解開，“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程錦之狀態還不錯，除了臉在地上蹭掉了一塊皮，看起來並沒有受什麽傷，她搖搖頭道：“是黛眉。”

“你確定？”

程錦之重重地點頭，她被扔進來之前一直被黑色的布罩著頭，她雖然沒看見人，但是她確定，那群人裏有一個女人，她記得那個女人的聲音，一定是黛眉沒錯。

程牧白臉上閃過一陣錯愕，一直到剛才，他都以為這件事是蔣臻宏做的，可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黛眉！

身後的大門“嘭”的一聲被狠狠關上。程牧白第一時間沖過去開門，已然失了先機，門鎖扣下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過來。他悔恨地捶地，他應該第一時間帶她離開再問情況的！

“怎麽，沒想到是我吧？”

狹小的空間裏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頭頂上當有一塊刻意鑿出來的方塊，些微光線從那裏透進來，聲音也是從那個洞裏傳來的。

聲音不大，還帶了些回聲。程牧白還是很容易地就分辨出那是黛眉的聲音，“你想怎麽樣？”

“我想要什麽你還不清楚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癲狂，“只要你肯把你在程氏的股份交出來，我就放你出去！”

究竟對金錢有多大的執著，才能狠心向親生女兒下手？還真是活久見了。

黛眉仿佛已經看見幾天後她現在程氏辦公室裏意氣軒昂的模樣，“我原以為威脅不到程建霖那個老不死的，程錦之這個女兒我算是白生了，一點用都沒有。沒想到啊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蔣臻宏也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腦中印出上回程錦之渾身沾滿酒漬，無助地趴在他面前的樣子，身下不由地一緊，“程靜之，當年你要是從了我，可不就不用受今天這份罪了？”

想到當年的事情他就來氣，程牧白從他手上把程錦之帶走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以為她只是簡單的KTV服務生。他一直不懂，為什麽那次之後程牧白一直明裏暗裏的找他麻煩，害他在總經理那裏漸漸的失寵。

直到那天跟程氏談合作案的時候再次見到程錦之，他才恍然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派章彧一查才知道。原來那個臭婊子竟然是程建霖的親孫女！

莫名其妙地丟了好幾億不說。這回更是將梅遠一舉打入地獄，害他變成喪家之犬，這口氣讓他怎麽咽得下去！

程錦之聞言狠狠地啐了他一口，默默在心裏跟他祖祖輩輩都打了聲招呼。

程牧白亦是強忍下這口氣，當做沒聽見似的，不急不緩地問黛眉，“你拿到了程氏的股份又有什麽用？你對經商一無所知。”

這個問題她當然想過，也給自己鋪好了路，“我不懂自然有人懂！還記得蔣總和章助理吧？我已經答應他們，等程氏的股份到手，就聘請他們開當高級顧問！”

程錦之倒吸一口涼氣，本以為她只是貪財，沒想到竟然蠢到這種程度！

“蔣臻宏和章彧早就對程氏恨之入骨，你聘請他們來幫你打理公司，你就不怕到時候他們聯手把你架空再將你擠出程氏？人財兩失的事情，你居然也願意做？”

黛眉利欲熏心之下沒想到這一層，聽見這一連串的發問，得意的笑聲戛然而止。

程牧白悄悄給程錦之豎起了大拇指，面上不動聲色地順著她的話茬繼續添油加醋，“你想要程氏的股份不過就是想過富貴生活，想受人尊敬。”

他刻意頓了頓，給黛眉留了著思考的時間，“你要是現在放我們走，你好歹是錦之的生母，血濃於水，再怎麽她也不會任由你在外流落無依無靠。”

終究是親生母親，程錦之也有些動容，“你於我雖與養育之恩，但生育之恩亦是無以為報。我答應你，以後只要我有一粒米吃。就絕不會只讓你喝湯！”

黛眉久久沒有說話，程牧白知道，他們就快成功了。

一直坐在黛眉旁邊的蔣臻宏徹底坐不住了，黛眉是他翻本的唯一籌碼，要是她改變了主意，他就徹底沒有翻身之日了！

他忙對著黛眉吼道：“你不能放他們走！只要他們一走出這扇門就會報警，一報警我們就全完了！”

“晚了！”

像是響應程牧白的呼聲，一直在四周等候的車紛紛響起了報警器。越來越近，轉瞬就近在耳邊了。

“你們報警了？！”黛眉的聲音裏是無法遮掩的慌亂，蔣臻宏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章彧不是說有程錦之在手，程牧白和程建霖就絕對不會報警的嗎？

程牧白嘴角向上一挑，“大嫂，現在你反悔還來得及，我可以跟警察說你是被脅迫的。等到警察到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黛眉久久都沒有說話，程錦之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兒，她幾乎以為計策失敗的時候，頭頂傳來黛眉沙啞的聲音，“我答應你們。”

警車的聲音緩緩停在門口，程錦之長舒了一口氣，這一仗，終於贏了。

警察把蔣臻宏帶走的時候，他嘴裏還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麽，程錦之無心探究，想來又是些推托之詞罷了。

程錦之上了程牧白的車，正要關上車門。一個略略眼熟的警察走到旁邊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程小姐，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程錦之看著他熟悉的眼眉很久，久到程牧白都要炸毛了才恍然大悟，“你是司警官？你怎麽來B市了？”

她還記得上一次去警局還是因為李唐的事，就是這位司警官給她做的筆錄。沒想到幾年不見，第二次的筆錄也要貢獻給他了。

司空一如往常地不茍言笑，“工作需要。”

因為有熟人，即使上了警車她也不見拘謹，拉著司空嘮起了家常，“高升了？”

礙於她是重要證人，司空按耐住脾氣言簡意賅地回答，“平級調動。”然後將車門關上，坐進了駕駛座。

不想談話的情緒都表現的這麽明顯了，要是再看不懂就真的是傻瓜了。程錦之吃了一癟，也就不纏著他敘舊，轉頭看窗外飛逝的景色。

戴眉的話在她耳邊一遍遍重播，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沈。

那陣子程牧白對她不冷不熱的態度，還有他的痛楚，她突然都了解。

聽說要流淚的時候擡頭望天眼淚就會倒流回去，她擡頭盯住天花板，淚水卻比之前更多，果然童話裏都是騙人的。

對事件早已有了初步了解，帶程錦之回來做筆錄也不過是理性公事。當然，還是有一些私心的，“她怎麽樣了？”

“嗯？”程錦之還沈浸在悲傷的情緒中，一時沒想到他口中的“她”是誰。

“夏暮暮。”

“……”夏暮暮是跟她一同在秘書處的人，是前不久剛分配到她手下的，是個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做起事來卻十分細心的女孩子。

起初她到公司的時候，程牧白就叮囑過她要多照顧照顧。在她再三詢問之下，程牧白才坦言這是司空在追的小女生。聽說司空追了很久都沒到手，能讓警察蜀黍這麽為難的肯定是個妙人兒了，程錦之就充滿好奇地看是跟夏暮暮打交道，發現果然是個惹人愛的小女生。

只是司空比她大了有七八歲，會不會有點喪心病狂了？

司空忍不住滿臉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那程牧白簡直不是人。”

“……”程錦之完全沒有辦法反駁他。這個人，就跟程牧白一樣，嘴上從來不肯饒人，嘴皮子厲害著呢，她自認討不到什麽好處，索性拎包走人。

司空也沒出來追她，反正警局門口有一群人堵著她呢。他只管完成拖住她的時間的任務就行了，剩下的自有程牧白去解決。

程錦之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還飄著毛毛細雨，打在頭發上，濕噠噠的一層，有絲絲涼意，卻不黏膩。

她擡手將蓬松發頂上的雨滴拍掉，眼前卻亮起了兩束刺眼的光芒。她從指縫中偷窺，是程牧白將遠光燈打開了。

她將身上的小包望天空一甩，然後接住，蹦跶著跑到車前上了車。這兩天又是照顧程建霖又是忙著找她，他肯定沒什麽空去公司，一定堆積了很多事物沒處理，她還以為他不會來接她了。

她剛在副駕駛座上坐定，車門“吧嗒”一聲被鎖上了，程錦之正要系安全帶，不禁楞了一下，平時他都是上路之後等車門自動上鎖的，今天怎麽就主動關了？

程牧白不說話，她將車裏的燈打開，看見他表情嚴肅到不行。然後他緩緩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程錦之眼睜睜看著一個泛著光暈的圈圈往她手指尖這裏飄來，她本能地縮了一下。程牧白猛地將她手腕捏緊，“不願意？”

“……”願意地想死好不好！可是這麽突然，怎麽都像是在做夢吧？

她臉上的興奮疑惑一覽無餘，程牧白還緊緊捏著她的手，直到手臂微微發酸才說話，“戴上，或者下車。”

程錦之斜眼看了下他牢牢捂住安全帶搭扣的手，嘴上說著可以給她選擇的機會，做出來的舉動明顯就是逼良為娼好不好？

她無奈地將手往前挪了一點，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得距離，程牧白卻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一舉將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大小正好。

沒有浪漫的玫瑰花，唯一的背景音樂甚至是來來往往車輛的喇叭聲。她在光怪陸離的時光罅隙裏聽見他篤定的聲音，“戴上了，就別想拿下。”

“好。”

一輩子那麽長，有你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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