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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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錦之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這是長久以來她第一次從程牧白的嘴裏聽到臟話,而且是對她說的。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是明白再繼續待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她拎起包包說了聲“抱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若程牧白擡頭,還能看見她眼底閃爍的淚花。

可是出離憤怒的程牧白,這一刻起甚至再也不想聽見她的聲音,又何況是她的臉?

程錦之還以為他只是突然間心情不好,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一個人靜靜。

可是從那晚開始,程牧白已經有整整一個星期沒有正眼瞧過她,就連在等電梯的時候碰到了,也是裝作不認識地沈默走開,連招呼都不打。

程錦之無法形容她的感受,就像一個飛升在高空的熱氣球,突然發現其實高空的風景也沒有那麽美。說不上傷心難過,滿滿的都是失落。

邱糖似乎也發現了兩人之間奇特的氣場,幾次三番地試探程錦之無果,便開始在她的工作上使些不痛不癢的小動作。

程錦之的臉上還殘留著邱糖茶杯裏的玫瑰花瓣,帶著玫瑰香的茶水順著發絲來到下巴,然後滴在鞋頭。

邱糖還有些不解氣,她將程錦之剛打印好的文件狠狠摔在她臉上,“跟你說了彩印彩印彩印!你怎麽還是用黑白!”

程錦之被她潑得有些回不過神來,她何時受過這種委屈?她低頭看看被茶水浸濕的紙張,這是她第三次打印了,每一次她都不滿意,再好的脾氣都忍不住了。

“邱秘,你剛才沒說要彩印,而且你開始明明是說用A4,後來又說要正反面打印,現在你又說要用彩印?你下次能不能一次性把要求都說清楚了?”

不是她不好好工作,只是這樣要求一改再改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從秘書處和文印室之間隔了整整十層樓,而且現在電梯正在例行維護,十層樓她上上下下跑了三次了,這麽明顯地欺負她,真當她是軟柿子好捏?

“這份文件裏面有餅圖,餅圖是要用顏色|區分的你不是不知道吧?”邱糖指指餅圖那些深深淺淺的黑色,“你告訴我這個怎麽分?嗯?”

這個借口就有些牽強了,程錦之立馬反駁,“那以前也用的黑白打印,也沒見不能用啊,怎麽這次就非要用彩色了?”

邱糖張張口沒說話,換做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程錦之心叫不好,果然,回頭就看見程牧白正站在身後,手裏還拿著厚厚一沓文件。

還有五分鐘就要開會了,邱糖遲遲沒有把開會要用的文件送去辦公室,他不得不親自過來催一下,沒想到就見到這樣一幕。

“什麽時候小職員都能頂上司的嘴了?”

程錦之已經很久沒有聽見程牧白的聲音,即使是這樣不公正的話,也聽得她像是了卻一樁大心事。

他的聲音跟從前大不相同,不似之前的清亮,更多了幾分沙啞,有種別樣的磁性。更像是勞累了很久都沒有好好休息,有些讓人心疼。

她還想爭辯。

程牧白一個眼刀過來,千言萬語都被殺回腹中。

前一秒還溫柔以待,下一秒就生死不見。都說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程牧白翻臉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程錦之私下找過老王,老王卻對她避之不及,遠遠地看見她就掉頭就走。後來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撥通了孫蕭蕭的電話。只望她看在從前的交情的份上能告訴她。

孫蕭蕭早就料到程錦之會打電話向她求助,每每看見是她的電話就裝作沒有聽見,有時甚至掛斷不接。

可程錦之從來都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直到電話轟炸的第三天,孫蕭蕭終於被她的耐性打敗。

“程牧白怎麽了?”

電話一接通,孫蕭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程錦之搶了白。顯然對方已經迫切地想要知道些什麽。

要不是程牧白再三囑咐了不許說,她還真的挺想告訴她的。畢竟這件事情也跟她有關,她也算是當事人,有權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說啊!”程錦之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孫蕭蕭握著聽筒,又沈默了半晌,在承諾與同情之間搖擺了許久,終於還是想不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蕭蕭姐,我求你了。”這話一出,淚水傾巢而出,霎時就濕了半張臉,梨花帶雨的模樣看得陸離的心都揪到一塊兒了。辛苦畫的眼線和睫毛膏都糊做一團,黑壓壓地在臉上,嚇跑了一旁圍觀的小奶貓。

孫蕭蕭長嘆一口氣,“解鈴還須系鈴人,你還是去問他吧。”

那天之後,程牧白別說見她一面了,連多一個字都不肯跟她說,要不是走投無路她又怎麽會淪落到求助孫蕭蕭的地步?

去問程牧白?聽著多麽簡單的事情,對於現在的程錦之來說簡直是難於上青天。沒有人願意告訴她程牧白的去向,人海茫茫她要去那裏找他?

她現在才知道,原來除了他的喜惡,她對他一無所知。不回家不在公司的時候,他會去哪裏?打球還是釣魚,喝酒還是品茶?

她的指尖在“程牧白”三個字上摩挲,始終沒有勇氣按下去。

鬼使神差,還是天意弄人。

她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就在一家酒吧的門口看見了程牧白的車子。她幾乎是飛著跑了進去,身體帶起的風將門童禮服的燕尾吹飛起來。

這間酒吧是程錦之最不喜歡的風格。光怪陸離的燈光,旋轉著打在大廳中央,角角落落亮著的暧昧的紫燈照不清燈下的情形,黑壓壓的一片看不見人影。

舞臺的中央豎了一根鋼管,妖嬈的舞女穿著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的三點式在臺上激情扭動,引得臺下陣陣鼓掌尖叫。

程錦之從四周包圍中央,沒有放過角落裏的任何一個人,甚至連衛生間都沒有錯過。才終於在吧臺的一個犄角旮旯的地方看到了讓她找得好苦的男人。

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透明的玻璃杯,好像隨時會將它掉在地上。程錦之走近了發現,他襯衫的紐扣也解開了三顆,露出胸前肌肉。杯裏有琥珀色的液體,她不知道那是什麽酒,但是很美。

程牧白的臉上已經染上了解不開的紅暈,低頭把玩著手裏的酒杯,似乎根本沒有註意到身邊站了一個人。

程錦之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招手喚服務生替她倒了杯跟他一樣的酒。

服務生看看她道:“這酒度數很高。”

程錦之毫不在意地點點程牧白的酒杯,“我就要跟他一樣的。”

服務生看看她又看看程牧白,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許久,心道又是兩個為情苦惱的人。他只倒了程牧白一半分量的酒給她,“借酒消愁愁更愁,少喝點吧。程先生已經喝了好幾杯了,你們總要留一個清醒的人才好回家。”如果要他照顧兩個酒鬼,他寧願少賺點。

程錦之一門心思全在程牧白身上,聽到“喝了好幾杯”就再也聽不進去任何一個字了。

程牧白從小就是天之驕子,雖然她沒能經歷他20歲以前的生活,但是在她記事開始就一直在聽說他的傳說,直到八歲那年的第一次相遇,從此一顆心就丟在了那裏,再也尋不回來。

她愛他這麽久,何時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失足青年,哪有半分程氏總經理的氣勢?

她將酒杯遞到他面前,輕輕與他碰杯,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服務生正巧見到這一幕,心知照顧兩個醉鬼的差事是跑不掉了,索性就隨他們去了,很自居地又替她倒了一杯酒,既然想醉,那就放心去醉。反正這位程先生這幾天天天來這裏,給的小費已經夠他幫忙照顧他好幾個月了。

程牧白微微轉頭,這才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人。他將腦袋湊得近了些,勉強認出一個人的輪廓,似乎有些眼熟。

他搖搖頭,這裏怎麽會有認識的人呢?他苦笑著將手中的酒喝盡,又斟滿,覺得身邊平白無故冒出來的女人煞是討厭。

這酒確實烈,程錦之又是不會喝酒的人,第一口下去就險些被辣得嗆出來。強忍著喝進去,才一會兒的功夫,臉就開始燒起來,程牧白的人影也變得晃晃悠悠。

或許是心裏有事,一時間竟沒有醉去,腦子似乎比之前更清醒了幾分。

她慢慢地斜靠到程牧白的肩膀,有一句每一句地喊著“小程叔叔”。程牧白恍惚間聽到熟悉的稱呼,偏頭看看肩膀上的女人,似乎也沒那麽厭煩了。

貼得這麽近,程錦之終於確定他是真的醉了。眼底的神色沒有了平日裏的精明透徹,渾濁不堪的眼底透著道道血絲。

一看便知他也許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她的心裏才好受些。所以既然這麽艱難,有什麽理由非要將她推開,推得這麽遠。

她伸手挽住程牧白的胳膊,兩顆心明明靠得這麽近,為什麽卻咫尺天涯。

她又喝了一口酒,嘴裏嘟囔著,“小程叔叔……”

程牧白終於聽進去了,擡手摸摸她的腦袋,輕輕喚了聲“錦之”。程錦之聞言擡頭,卻眼睜睜看著他倒在桌子上,一只手還擱在她的頭上。

她拼命地搖他,服務生將她攔住,“別搖了,睡著了。”

程錦之低頭靠近他的耳邊叫他,聽見他低聲的夢囈,一遍又一遍,重重地敲在她心房,“錦之,錦之,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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