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蟬聲吱吱，微風吹過樹杈飛過窗子，拂到程錦之的臉上，滾燙滾燙，一點都沒能緩解她內心的焦灼。

程牧白瞧了眼旁邊連眉梢都低垂下去的程錦之，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微涼的手心，只是沾到了發梢，程錦之就覺得渾身都突然冷了下來，專屬於夏天的燥熱完全消失了蹤影。

程錦之心裏再明白不過，這是他發怒前的征兆。

程牧白笑得人畜無害地從班主任那裏接過程錦之的成績單，一行行看下去，笑容變得愈發的陰森可怖。

理化生不及格，數學也只是徘徊在及格邊緣。

程牧白飛了一個眼刀過去，連體育都不及格？

班主任對程牧白還有有些敬畏的。這個男人，看著年紀輕輕的，卻也是A市的風雲人物了，市面上但凡你能叫得出名字的本土服裝品牌，哪一個不是他名下的？他並購公司的雷厲手段令人聞風喪膽。

程牧白慢條斯理地將成績單對折再對折，放進程錦之的書包裏，“是我們錦之給你們添麻煩了，以後我會好好督促她的，謝謝老師！”

程錦之邁著小碎步緊緊跟在程牧白身後出了辦公室。

費老師深深地呼了口氣，才發現衣服背後已經被冷汗濡濕了，這個程牧白的氣場真不是蓋的，以後還是少惹為妙。

程牧白率先上了車，將車門關上，順手把程錦之的書包扔到了後車座。

程錦之知道，眼前這人從來都不是好惹的主，她一言不發地上了車，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獻寶似的從兜裏掏出一片口香糖遞給他。

程錦之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就在程牧白這個名義上的叔叔面前有些慫。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程牧白也不能算是叔叔。頂多也就是個比她大了十來歲的鄰居哥哥而已，當年都是她不懂事，發燒燒迷糊了，錯把還是大學狗的程牧白叫成了叔叔，這一失足成千古恨，從此以後程牧白就在他面前擺起了長輩的譜。

程牧白接過，剝了包裝紙往嘴裏一塞，知道她這是在賣乖，也不拆穿她，就當是看個笑話，“怎麽，知道錯了？”

程錦之連忙點頭，緊接著又搖搖頭。成績不好是她的錯，但這根本不是這次請家長的重點，“情書又不是我寫的……”她只是幫忙傳遞情書而已好不好？

“嗯？”

程牧白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胸腔裏發出來的，震得程錦之耳膜生疼。

她懊惱地咬著下嘴唇，早知道叫他來冒充家長的後果這麽嚴重，不如叫爺爺親自來了，好歹還能有昭雪的機會。

自己作的死，打掉牙齒也要往肚裏吞。

她伸手拉了拉程牧白的衣袖，“小程叔叔，你就饒了我這回吧，我保證下次再也不犯了！”程錦之豎起三只手指對天發誓。

從小到大她不知道對天發了多少誓，沒有一個做到的。程牧白也懶得去跟她計較，“以後只要我得了空，就會回A市來看你。”

“做什麽？”程錦之下意識地覺得大事不妙，程牧白大學畢業以後如果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已經很少回A市了，他此時說這種話，顯然這件重要的事情跟她有關。

程牧白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看似平淡無波的雙眸裏暗潮洶湧，程錦之艱難地吞咽，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把車窗搖下。

熱辣辣的風像是得到了釋放，嘩啦啦一下子都灌到了車子裏，冰冷的車內終於多了幾分人氣，程錦之的智商緩緩地解了凍，她決定在到家之前還是暫且不要說話比較好。

正是下班高峰時間段，路上被堵得水洩不通，滴滴嘟嘟的喇叭聲不絕於耳，程牧白方向盤一打，果斷地上了立交橋。可惜橋上也堵城了一條長龍，可見即使是立交橋也不能紓緩A市劍拔弩張的交通問題了。

車內路況廣播的主持人還在孜孜不倦地報著各個街道的堵車情況，這對已經堵在橋上的他們來說也是於事無補。

程錦之伸手調到了音樂頻道，慢節奏的音樂總算讓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些許舒緩。

短短半個小時的路程，走走停停地用了近兩個小時才到家。程錦之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車子一停下，她第一時間開門下車沖到家門口。

程牧白隨後拎著路上買的晚餐下了車，長臂一身將她撈到了自己家。

程錦之掙脫不掉，倒退著走進門，險些被門口的臺階絆倒。等到程牧白放開了對她的桎梏進了衛生間，她才敢慢慢轉過身來。

自從認識程牧白以來，這間屋子就是他一個人獨居的。十年前，程錦之的父親跟他的父母開車游玩不幸出了車禍，一車三命，三個人竟是都沒能回來。也是同年，她住進了爺爺家，才有了跟程牧白的相識。

外面的天早就暗了下來，程牧白沒有開燈，犯了錯的程錦之也一點不敢擅自做主。屋外路燈昏黃的燈光從開著的窗戶透進來，屋內才有些光亮。

程錦之拆了一塊口香糖含進嘴裏，擡頭的時候發現客廳電視機的正上方還掛著一張他父母的婚紗照。從他們相識開始，每一年父母的忌日都是他們一起度過的，這張照片簡直比她的臉還要熟悉。

身後突然有沈穩的喘息聲，程錦之回頭看見程牧白正不知什麽時候從衛生間走了出來，正站在她身後低頭凝視著她。她一嚇，整個口香糖都咽到了肚子裏。

她勇敢地直視程牧白的目光，心裏卻在琢磨口香糖把自己的食道腸胃粘起來的可能性。

她楞神的功夫，程牧白的眼神更冷冽了，程錦之打了個哆嗦，弱弱地將晚飯舉到眼前，“你餓不餓啊？”

程牧白將視線挪到她手上，從鼻腔裏發出一個單音節字符，也不知道是呵還是嗯。程錦之從善如流地當做他是答應了，搖著尾巴把飯盒打開，紅燒肉的味道瞬間在周身飄散開來，香得她直流口水。

“吃飯吧。”

這是程牧白從辦公室出來以後跟她說的第四句有明確意義的話。

程錦之埋頭扒了口飯，還肯跟她說話，說明她還有自救的可能。

“吃完飯到我房間來一下。”

“……”

一口飯嗆在喉嚨眼兒，吐也不是吞也不是，程錦之覺得這頓晚餐是有史以來最艱難的一頓了。

嚇死寶寶了！

說話的瞬間，程牧白已經吃完了最後一口飯。

程錦之立馬啟動加速器，三兩下把剩下的飯吃掉了。開什麽玩笑，她可不想在某人的目光洗禮下吃飯，飯粒會卡在氣管的好吧。

程牧白徑直走進房間，程錦之一點不敢怠慢，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

這個房間已經很久沒進來了，還是跟印象裏的一模一樣。黑白為主的色調，看起來冷颼颼的，就跟程牧白這個人一樣。他的衣櫃打開，裏面除了白襯衫就是黑西裝，唯一一件寶藍色的西裝還是前兩年過年，他帶她逛街時候被她纏著買下的。

程錦之伸手摸了下那件西裝，布料有些粗糙的得有些硌手。她還能記起來當時她非要程牧白買下時，他臉上的那種不讚同，但終究是熬不過她的死纏爛打才穿了一天，只是那天以後就再沒見過這件衣服，她還以為早就被他扔掉了呢。

“數學哪裏不懂？”

程牧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程錦之這才想起來她進房間的原因。趕忙拖了凳子在他旁邊坐下，“三角函數。”

程牧白看她的眼神明顯地產生了質的變化，程錦之自發地理解為是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質疑，下意識地反駁，“我是要學文科的人！我是祖國未來的詩人作家史學家，數學不好也沒關系的！”

程牧白看都懶得看她了，低頭將書翻到三角函數那一頁，“什麽時候高考不考數學了你再跟我詩和遠方。”

程錦之一時詞窮，她就知道隨口胡謅出來的借口糊弄糊弄爺爺倒還行，程牧白這種精明的人肯定是不吃這套的，她認命地把期末考試的試卷拿出來放到書桌上，連大寫的89分都在嘲笑她的無能。

程牧白隨意翻了兩下，整整三張試卷，除去最後面兩道完全空白的大題以外，前面的選擇填空簡直慘不忍睹，血紅的叉叉屍橫遍野。他頗為頭疼地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陽穴，疼痛程度甚至超越了事業剛起步的那兩年。

“誘導公式還記得麽？”

“……”誘導公式是什麽鬼？

程錦之雙手在膝蓋上緊緊地絞著，及膝的的裙子硬生生被捏出幾道深深淺淺的褶來。

“函數的單調性會看麽？”

“對稱性會。”程錦之弱弱地回答，換來程牧白的世紀大白眼。

她低頭看著手指，等待他的訓斥，然而久久沒有動靜。她擡眼悄悄望去，看到他堅毅的下巴上隱約冒出了幾縷胡渣。多年未用的臺燈發出的微弱的燈光為他更增添了幾分成功男人的風韻。

程牧白興致缺缺地放下她的試卷，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封粉色的信件。

程錦之不是頭一次見這玩意兒，要是她知道這玩意兒會被送到班主任地方，就是打死她也不敢多留這封信一分鐘啊，不然她決計不會被叫了家長，還坐在這個位置上大氣也不敢出了。

程牧白看了兩眼就看不下去，狠狠地把信紙甩到程錦之面前。

她不敢碰它，偷偷地從縫隙裏瞟了幾眼，看清以後恨不得將它毀屍滅跡，滿目的情啊愛啊的，也難怪班主任會這麽生氣。陸離那小子寫情書的水平真是越來越差了，改天得好好教他情書的正確打開方式。

但顯然然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旁邊那頭雄獅，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呢。

“我不寫情書，我只是情書的搬運工……”

程牧白冷笑，“專門搬運到老師辦公室的搬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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