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沒有這麽冷了，王默從床上爬起來，她的手肘有些酸，昨日太過用力了，王默對於殺人這件事既沒有過於興奮，也沒有什麽太多的思考，如果不是太久沒動導致肌肉酸痛，她甚至都忘了昨夜自己殺了人。

她喝了口隔夜茶自嘲了一句，人肉都吃過了，不過是殺個人，有什麽好想的。

出了門大夥已經在院內集合，這便一路去往皇宮了，雪已經停了，這樣冷的天氣不會再有了。宮女們低著頭從官路往皇宮東門走，既然是宮女，這一輩子就是皇上的女人了，只是她們和秀女們不同，人家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她們永遠只能低著頭，你多說一句話就是死。

這宮裏已經不是當年先皇創立的樣子了，所有人都需提著腦袋做人，一個不小心便會掉腦袋，而且現在這個皇帝還不喜歡直接弄死你，凡是你所恐懼的，他便要看著你恐懼，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感到真正的快樂。

到了東門，這東門是整個皇宮風最大的地方，宮女們冷得瑟瑟發抖，管事的太監姍姍來遲，那太監五十多歲的樣子，嬌貴的很，手裏拿著帕子，太監極不耐煩：領著他們去梨花苑入住吧，進門前叫老媽子們看好點，身子不幹凈的一律給我摘出去。

太監們一起低頭：是，陳公公。

隨後新入門的宮女入東門往梨花苑走，這梨花苑內以紅木建築，紫色幡裝飾，只是宮女住的地方便這樣奢華，就更別說問妃子們住的了。王默進了梨花苑便傻了眼，這院子內的家具如此眼熟，全是陸兒莊的物品，真是天大的諷刺，過去王家人坐的東西，現在只配給宮裏最下賤的人用，若是爺爺在世只怕也會被活活氣死吧。

到了院子裏，老媽子們將姑娘們的袖子撩起來，一個個的驗明正身這才安排廂房讓她們入住。王默一直不說話，其他的人也不大愛說話，這些姑娘年歲都小，這會兒心裏害怕的緊，根本不知道說些什麽，到了中午用完一餐飯這才熱絡起來。

王默模樣好被分到了妃子院幹些端茶送點心的活，現在想想當宮女也挺好，只要你足夠卑微，什麽都不想，誰也別靠近，就算如螻蟻，卻也一生無需憂愁。

轉眼已是純元二十七年，春天一到，冰雪消化，迎春花開，街上再次熱鬧起來。

--龍滄城-----

龍滄毗鄰大海，此刻比其他地方還是冷了許多，靖宇自從上次回來就一直病臥在床，好在青鸞貼心照顧，幾個月反反覆覆的有了些起色，文音開了窗，屋裏的暖氣飛了出去，只見一只信鴿站在窗外，文音以糕點引誘將信鴿腳上的信取下，只見紙上寫著。

文音姑娘，上次一別，韓城多有想念，姑娘對韓城有救命之恩，韓城絕不敢忘，只可惜北地與此相隔甚遠，唯有等天暖時候才敢讓信鴿試試。

韓城，很想姑娘，我想見到姑娘，哪怕是在戰場上，我也願意。

文音被韓城熾熱的語句暖了心，她自幼在軍營長大，何時有人敢這樣同她說話，她也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的情話，一時之間她沈醉在這些熾熱的語句之中無法自拔，她想回些什麽，可她哪裏懂該怎麽回覆，支支吾吾半日只寫了一行字。

願與君同在。

仔細想想，文不對題，卻也是她交心的話了，便打開窗戶讓信鴿回去。

鳥兒翅膀撲騰的聲音吵醒了李靖宇，他久病在床，沒想著被這樣輕的聲音吵醒了。

青鸞將姜湯放在一旁，將他扶起：將軍，好些了麽？

靖宇舒了口氣：我竟病了這樣久，你費心了。

靖宇難過的是這期間王默一直沒有出現過，去年年底，他父親遍尋名醫，他生病的事情許多人都知道，哪怕這樣，她都不來看他一眼，靖宇的心涼得很。

到了晚上，靖宇睡不著起身披件衣服走到外面，只見涼亭之中一妙齡少女背對著他站著，微風徐徐，少女身姿綽約，靖宇一時之間迷了眼上前摟著那少女：阿默，是你麽！我好想你！

青鸞心中一顫，他哭了，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或許是藥效讓他意亂情迷，青鸞之前留了一件王默的衣服，這時竟派上了用場，青鸞放任靖宇對自己上下其手，這一刻便決定了她的一生，她豁出去了。

沒過多久龍滄便有了喜事，但好事不出門，這事也只是在龍滄掀起了波瀾，人人都說她們的小王爺夫人甚為漂亮又很賢惠，王爺家是有福氣的人。

再說說京城的破事，要說此時京城裏最焦躁的人是誰，你鐵定想不到這個名頭會落到文好羽的頭上，文好羽本應在宮中禮部工作，誰知一下子沒了下文，同期的儒生全部入職了，只有他賦閑在家，他父親厚著老臉去禮部詢問，所有人都說不知，文老爺嘆了口氣，宮中險惡，兒子生性單純，怕是惹到誰了還不知道了，若是入職無望，那文家就全完了，文家從鼎盛時期因和王琳有關聯而受到牽連，現在只在王都最差的地段有個破宅子，文大夫自覺對不起列祖列宗便對文好羽十分嚴厲，只盼兒子入仕重振文家。

可就在文家人都快放棄的時候，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一頂紫紅色的轎子等在了門外，文老爺戰戰兢兢的上前作揖：敢問這是何故？

轎旁的儒生回禮：文老爺，我家老爺請公子到蘭亭相聚。

文老爺看那人腰間別著的腰牌，分明是林家人，文老爺趕忙讓夫人叫兒子收拾整齊赴約，這可是文家最大的事！

文好羽上了轎子，他內心忐忑不安，文好羽生性耿直，若不是父母恩情，他又怎會願意去當官，如今林家這態度，怕是要他入其麾下，同流合汙，這是他腦海裏出現的第一個詞，文好羽心中難過之際，可他似乎並沒有選擇。

生而為人，欲以清高存世，然而世間兒女，多為俗情所絆，你若要隨性所欲的活，要麽拋棄一切如古人般只在山水之中，要麽便將權力掌握在自己手裏，只可惜這兩件事情，他一件都做不到，真是諷刺。

文好羽隨轎子到了蘭亭，所謂蘭亭，乃是前幾年皇帝為新納的妃子蘭貴妃所立，相傳蘭貴人有天下第一美背之稱，其後背光滑如絲，透著絲絲光芒，皇帝甚至涉及了一套蘭月衣，此衣挺拔非常，使其後背露的恰到好處，皇帝為了獨享其美背，便修建了這蘭亭，整個蘭亭乃一湖中盜，分為七亭，其中請各界名師描繪了七種菊花，蘭亭對外開放，但在內用餐價格高昂，故多是達官貴光顧。

許多老百姓一到晚上便聚在湖邊，爭相往亭內看，只因在月光照耀下，蘭亭墻壁上的蘭花便爭相開放，也不知這些畫家是用了什麽辦法才造出了這樣的美景。

文好羽坐上擺渡船到了獨占春，這獨占春又有雙燕迎春的意思，好得很。文好羽坐到房內，林泉等著他，房裏有一侍女，穿著布衣，衣上繡有獨占春，侍女熱完茶便出去了，這少女身上帶著茶香味，真真的沁人心神。

文好羽以學生待老師之禮作揖，林泉道：你還真有你爹當年的風采，所謂公子如玉，大抵如此，老夫同你一樣書讀得多，可這一生讀越多書，卻越活不明白，你是個聰明人，我們讀書人的毛病，拐彎抹角，老夫今日便拉下臉來，和你做個交易。

文好羽擡起頭：太傅大人教導過我，所以學生還是要稱呼您為老師，學生家中寒苦，又曾與罪臣有染，老師說和我做交易，學生卻不知，自己身上有何物還能參與交易。

林泉笑了：你就是最好的交易，你的入宮批文是我壓下來的，我觀察你多日，雖然你父親多次上禮部詢問，可你卻一直在家中穩坐，你這樣的人不為權勢所動，只怕若不是孝順父母決計不肯入朝為官，我看過你寫得許多文章，你書讀得紮實，這些文章看似平常，可異常規整，因為你太知道別人要的是什麽，你這人，識時務又避風頭，我甚是喜歡，我老了，家中有一女，此女自幼性情便隨她母親，十分驕縱，不知善惡，我雖不是清官，卻深知個中厲害，盛極必衰，王琳就是最好的例子。如今老夫有一事求你，希望你能照顧我的女兒，如此我便成全你，既讓你入仕，也不讓你不在利益圈內。

文好羽並未立刻接話，他看著茶中的蘭花花瓣隨風微微波動，水之波動如此，人之波動如何。

文好羽道：我有一件事，只要老師答應了，學生點頭便是了。

林泉笑了：你說吧。

文好羽道：我母親多年來惡疾纏身，我想要一筆錢治好母親的病。

林泉：僅此而已？

文好羽：不僅僅與此，學生入仕後，是福是禍，還請老師不要插手，我不願因身份而比別人更高貴和更低賤。同時，我想見見令千金，過去雖都在天子監，但我對她不甚熟悉，若她願意，學生便願意，若她不願意，還是請老師另尋良人。

林泉高興壞了：如此甚好！就這麽定了！

三日後，還是在蘭亭，林雀坐在船上緩緩駛向獨占春，她起初聽到父親為自己定了親事便急的跳了起來，後來知道是文好羽就安靜下來了，當時她臉憋得通紅，說起來林雀與文好羽之間還有些事。

當時林雀貪玩，有一日與同儕出去玩，因此誤了時辰，林雀翻墻而入，誰知被壓在一男子身上，當時她玩的瘋，衣襟都散開來了，那男子摸到她的內裏，林雀甚為害羞，惱怒之下林雀扯下那人配玉，這才知道是文好羽。

這事發生太久了，文好羽早就不記得了，林雀進了亭內，二人對立而坐，林雀這輩子都沒這樣焦急過，文好羽對林雀行君子禮：林小姐，不如喝杯茶吧。

林雀點點頭拿起茶杯與文好羽對飲，而後她便開了口：你約我所為何事。

文好羽：林大人前些日子向小生提到讓小生娶小姐為妻，所以我要約小姐出來，婚姻大事，雖說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我還是要問小姐是否願意。

林雀哦了一聲，又說：所以，除了這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麽？

文好羽：有，小生之所以娶小姐，乃是為了自己的仕途，是為了父母的生活。

林雀有些惱：怎麽，你今日是要羞辱我的麽！要娶本姑娘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

文好羽搖搖頭：不，因為我心中已經將小姐作為妻子對待，自然要以誠相待，若有欺瞞便是不尊重你。

林雀一下子羞紅了臉，妻子，他喚她妻子，林雀坐了下來望著他，此刻蘭亭有微風襲來，不遠處又有侍女彈琴奏樂，文好羽仿佛聖人一般望著她，文好羽道：那你願意麽？你願意嫁給我麽？

林雀覺得那句話是世間最好聽的語句，她此刻終於有了一個女人該有的溫婉模樣，她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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