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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的心是特洛伊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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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這樣的文字,把自己沈在一個最卑微的姿態裏,不需要任何人的理會,獨自一個人在角落裏笑著哭泣,不需要誰再來打擾屬於我的寧靜生活。----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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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機場,她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城市。中世紀遺留下來的古老城市,灰色墻壁上每一道斑駁的痕跡仿佛都述說著一個久遠的故事,那麽屬於她母親的又是哪一道痕跡呢?

顧柏雷摟住她不斷顫抖的身體,強勁有力地說:“不要怕,安落。”

她不怕,她真的一點也不怕的。她緊緊地抓住顧柏雷的手,大眼迷蒙,只感覺所有的力氣都要消失一般。前來接待的是一個意大利的朋友,她與顧柏雷隨著那個意大利人前往佛羅倫薩附近的小莊園。

車子橫穿過佛羅倫薩熱鬧的街區,她睜大眼睛,感受著整個城市的跳躍的藝術脈搏。隨處可見栩栩如生有著無限創意與心思的雕像,席地坐在街頭一張畫布便能畫下整個世界的街頭藝人,高大恢弘美麗得令人窒息的百花聖母大教堂,車子駛過古老美麗的PonteVhio橋,她閉目,原來這麽多年,那人一直生活在這樣美麗得令人窒息的地方,她深深地呼吸,感覺那個人與她同在一個天空下,觸手可及,心急促不安起來。

顧柏雷與那個意大利人一直用她不懂的意大利語言交流著,她一聲不吭,有些茫然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事實。車子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後,停在一處極老的的小莊園。

安落看著古老斑駁的建築,手腳微微冰涼,不知道該放哪裏。顧柏雷什麽也沒有說,只是說可能找到了她的母親。20年了,那人拋棄她,再也沒有相見,見面了她該怎麽說,說什麽?記憶裏母親的模樣早已模糊不清,她只記得最後一日分離,她抱著洋娃娃坐在顧家的大廳裏,母親綴滿太陽花的裙擺在顧家豪宅裏急急掠過,消失,成為天邊的一抹驚鴻。

她說,安落,你要乖,媽媽很快就來接你。

她安靜地等著,一等20年。

“安落,下車。”顧柏雷下車,將她從車裏拉出來,深眸定定地看著她蒼白恍恍不安的面容,然後傾頭 輕輕吻在她的額頭上,低低地說:“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她點頭,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微微感激地朝他一笑,雙腳卻怎麽也邁不開步子。

顧柏雷帶著她,隨著那個意大利朋友走進有些歷史的小莊園。莊園的門是開著的,郁郁蔥蔥的葡萄藤爬滿各個角落,小巧惹人憐愛的葡萄掛滿枝頭,還未成熟,泛著青澀的芳香。

純白色的歐式搖椅沐浴在懶懶的陽光下,精致的一套套茶具擺放整齊著,依稀可以想象主人在小莊園內悠閑的生活方式。

“Piacerediconoscerla”一個意大利女人從葡萄架下出來,見到他們,很是吃驚,不過還是面帶微笑地打招呼。

顧柏雷的朋友與那個中年女人交流了一下,那個女人張嘴吃驚地看了看安落與顧柏雷,然後點了點頭,走進房子裏。

安落完全聽不懂他們說什麽,只好看向顧柏雷,顧先生輕輕地安撫了她一下,低低地說:“我們要找這家莊園的主人,這些年你母親寄給你的地址就來源於這裏,不過,安落,你母親之前寄給你的信件地址很隱秘,而這一次和以往不同。”

安落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顧柏雷為她尋找母親的下落,她心裏很是感動,這些年,她不是沒有想過找母親,在赫爾辛基時,她也曾登過廣告來尋找,不過人力財力有限,那些廣告石沈大海,沒有絲毫作用。

“舅舅車禍後不久,我代舅舅收到了最新的一封信。”顧柏雷拿出那份信,“這封信不是以你母親的名義寫的,而是一個陌生男人。信裏什麽內容都沒有,只有一朵幹枯的太陽花。我派人調查信件上的署名人,才得知了一些信息。”

“安落,不管是什麽結果,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他摟了摟她的身子,給她支撐的力量。

安落顫抖地接過信,看著信裏幹枯的太陽花,然後仰面將眼中的淚水逼回去,她記得,母親最愛太陽花,裙擺總是綴滿大大的燦爛的太陽花。很小的時候,她拿起畫筆第一個畫的就是太陽花,那花像母親一樣帶給她溫暖的感覺。

正在這時,先前離去的意大利婦女去而覆返,身後跟著一人。那人從古老的舊式屋舍裏走出來,四十歲左右,帶著眼鏡,有種藝術家特有的頹廢與文藝氣息。

安落心微微一懸,然後失望地垂眼。

“是你們找我?”那個男人開口,赫然說的是中文,很是生澀。

“我們找托馬斯先生。”顧柏雷開口,聲音清冷有禮,站在莊園的葡萄藤下,氣度非凡。

“我就是。”托馬斯開口,打量著顧柏雷,然後目光積聚在安落身上,微微遲疑地說,“安—安?”

安落身子劇烈地一顫,擡眼直逼眼前這個叫做托馬斯的男人,目光帶有一絲淩厲:“你怎麽知道我的小名是安安?”這世上叫她安安的只有一個人。

托馬斯聞言淡淡一笑,走近安落:“安安,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不記得嗎?你與你母親一樣有種莫名的氣質,很是相像。”

小時候?她不記得了,母親離開她的那幾年,她強逼自己遺忘了很多事情,就連母親的模樣都模糊了,只記得綴滿太陽花的裙擺,在她小小的心靈裏,太陽花等於母親,母親等於太陽花。

“托馬斯先生去過中國?”顧柏雷眉眼沈靜地問著,安撫住席安落焦慮的心情。

“20多年前去過,我在中國學習過幾年,那時認識了薇薇,也就是安安的母親。”托馬斯微微嘆氣,目光帶著一絲向往與懷念,“你們隨我來。”

托馬斯轉身走進身後的舊式屋舍,安落走上前一步,微微顫抖地問:“你認識我媽媽?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托馬斯回頭看著她,一臉憂傷。

安落在那一片憂傷的神情中,臉色蒼白,深深地恍恍不安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母親拋棄她,20年來沒有相見。而這個突然出現的托馬斯到底有什麽目的?

顧柏雷無聲地走上前,攬住安落有些搖搖欲墜的身子,其實,他早就有了一些預料,只是這對於安落來說,太過殘忍。

托馬斯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說:“我寄給你的那封信上有我的署名,你們若是有心自然能找到這裏來,事實證明,這些年,薇薇沒有錯,安安,你是個好孩子。我一直在等著你們的到來到來。”

“我媽媽她在哪裏?”安落咬緊下唇,面色蒼白。

“我會帶你們去看她,這裏是薇薇生活過的地方,我帶你去看看。”托馬斯朝安落招了招手,“她以前最喜歡在午後陽光慵懶的時候,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就是那個角落的地方。”

他指著墻角青藤遍布的角落,有稀疏的陽光落下,一地溫暖。角落裏擺放著一個木質的搖椅,還有木桌,因為年月已久,有了斑駁的痕跡。

安落走過去,摸著經歷日曬雨淋泛著腐朽氣息的木椅,悲從心來,這些家居看上去如此陳舊,已有多年沒人碰觸過了。

“你告訴我,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擡眼,憂傷地看著眼前唯一知道真相的男人。

“沒有想到一眨眼就過了20年,當年我與薇薇送你去顧家時,你還那麽小,如今你已長大成人。”托馬斯嘆了口氣,說道,“安安,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情”

“安安,20年前,是我與你母親一起親手將你送去了顧家。”托馬斯看著安落,慢慢吐出塵封了20年的過往,“你母親很愛你,她是迫於無奈從將你送往顧家的。”

淚滴落下來,滲進褐色的土地裏,她緊緊抓住手下的木椅,譏誚地冷笑著:“什麽樣的無奈能讓一個母親拋棄自己的孩子,20年來不聞不問?”

“我帶你們去見她,見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托馬斯憂傷地看了她一眼,取過門廊邊掛著的帽子,戴上,然後領著他們穿過長長的葡萄架,走向莊園外。

郁郁蔥蔥的小道,他們上了山,走向一片翠色的原野。

每走一步,安落的臉色都蒼白一分,心一點一點地涼下去,全身顫抖。顧柏雷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扶住她有些不穩的身子。

十五分鐘路途,仿佛走了一生那麽長,托馬斯在一片濃郁肅穆的陵園裏回頭,指著重重綠色中灰白色的墓碑,低沈悲傷地說:“安安,你媽媽在那裏,你去看看她,她一個人在這裏呆了20年,所以這些年沒有辦法去看你。”

“她一生渴望自由,一種超越靈魂的自由,薇薇說,她一生被困在世俗這個軀殼裏,不得自由,痛苦不堪。她的才華一直令我深深欽佩,自她離去,我再也沒有見過比她還有靈氣的女子。按照她的遺願,墓碑上沒有姓名,沒有年齡。她說,她來這世間時,悄無人知,離去時也要不留痕跡。我親手為她刻了墓志銘。”

灰色的墓碑上,黑色的中文字跡醒目蒼勁:我終得自由。

她走上前,抱著墓碑,嘶啞著嗓子,嚎啕大哭起來。20年夢醒,那人只留給她一座荒涼孤獨的墓碑,她說,對不起,安落,把你一人留在這滿目蒼夷的人世間。她一生中最溫暖最大的希望戛然破滅,她抱著墓碑,哭到肝腸寸斷,輾轉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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