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何解(萬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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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結束的鐘聲敲響,室內魚貫而出的學生個個討論著方才的試題。

周恒的左手邊站來了楊潛,右手邊是李秋。

他左右看兩人一下,垂眸微笑,眉目清雋,“成績應該很好吧。”

陳述句。

楊潛:“還行。”

李秋:“我也可以。”

“你們倆呢?”周恒又側著頭問身後的人。

張群生和王中簡一直步步跟著前面這三人。

“來年再戰了……”王中簡嘆氣。

“我覺得,我應該堪堪能通過……”張群生語氣小心。

府學外面停的只剩下午考試學院的馬車了,但只見他縣的夫子,新縣夫子一個都不在。

“夫子都去哪兒了?”楊潛站在門廊處張望,街上沒有人。

李秋戲笑:“難道趁我們考試去喝小酒了?”

雨勢漸大,激起了薄霧,路面都是積水,這附近無一行人,都是剛考完的學生。學生也都匆匆上了馬車避寒,不消一盞茶,街面只餘馬匹的響鼻聲了。

周恒神色不明,沈思片刻,眼眸略有些銳利:“該不是的。方才開考,考官出去了一個,好像是我們學院少了一個學生……”

幾人驚詫,少了一個人?!

“那夫子們就是出去找人了?”張群生喃喃,“可是我們來的時候就是正好的人啊,誰會臨場逃脫啊?”

周恒:“這個就不知道了,等夫子們來了再問吧。”

街面清冷,雨寒涼,幾人不禁打了寒戰。

楊潛拍拍周恒的膀子:“你能行嗎?要不咱先到客棧去吧?夫子們不知什麽時候來呢。”

“無事。”周恒朝他璀然一笑,“我今日可是穿的極厚,不會凍到。倒是你們……”

周恒撩了他的袖子看:“都是單衣,可能行?”

楊潛收緊袖口不讓他碰:“哎,有娘子的人就是好,什麽都準備的齊全。”

他大步走進雨中,“快點過來!”

幾人擡手遮著頭,跑到了對面上午呆過的客棧。幾人雖快,但還是多少淋著了,楊潛輕輕彈著衣服上的雨點。

掌櫃一瞧就認出了他們,上前跟楊潛說話:“公子,你午間不是拿走我一把傘嗎?怎麽不打傘過來,還淋了半身雨。”

楊潛一楞,那傘借給李君業了,也沒與他說是借這店家的,不知他還拿著呢沒?那人看著傻楞又膽小,別將傘弄丟了。

“我又借給我一同窗了。”楊潛對掌櫃的道,“你等一下啊!”

他走到門口,朝外面一排馬車喊:“李君業!李君業!”

無人應聲。

楊潛疑惑,他的聲音不小啊:“李君業?在馬車裏嗎?”

有人撩起車簾朝楊潛喊,“李君業不在!”

“哦。”楊潛剛吐出一字,忽然又楞住了。

李君業不在?他這樣一個膽小又怕生的人,怎麽會考試過後不回馬車?

除非……

“丟的人是他!”周恒沈聲道:“去茅房看看!”

楊潛凜了神色跟著他快步過去。客棧後院是泥地,來回的腳印甚多,茅房是茅草搭建的,濕漉漉泛著茅草的甘味。兩人將隔間看了個遍,都沒人!

“人不在,傘也不在。”楊潛沈思。

“要麽是人撐傘走的,要麽是人被擄走……傘,該是不會被拿走……”周恒垂眸,聲線幽沈。

楊潛看他,少年俊顏遮在雨中,神色莫辨。

本來剛剛還在說話同行的人,突然之間消失不見了,一個時辰都沒找到……又是個窮小子,羸弱膽小,身無分文,任何被劫被擄的關鍵點都沒有,怎會消失?

“那就會被再來茅房的人順手拿走了?”楊潛道。

掌櫃給他的那把傘還算是上品,許是瞧他穿著不差,才放心給他的。

二人回去立刻讓掌櫃詢問所有住店的人,是否有在茅房撿到那把傘,又是幾時撿到的。

掌櫃一聽說有人在他店裏丟了,立馬讓夥計去問,結果還真找到那把傘了。是住在他們一間用儲藏室改出來的小屋子的人,起初還不願說出,追問下才道他將拿傘撿了,因為茅房沒人,他喊了也沒人應聲。

“你幾時撿到的?”周恒問。

“就吃午飯那會兒……”那人擡擡眼皮,“我上茅房哪還專門記時間啊……”

那就是說,李君業剛進茅房一會兒,他們前腳一走,後腳就有人將其擄走!

“那這傘就還給掌櫃的了!”楊潛將油傘一墊,扔給了夥計。

回到店內,街面上人多了,是夫子們找來了官府的人。

周恒和楊潛將情況與夫子衙役一說,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涼氣。

正如周恒所想,李君業沒有什麽能搶奪的,那麽有什麽人,為了什麽將他擄走……

學生大部分都未吃的飽,考試消耗了大量體力,天又冷,夫子們一商量,畫了李君業的畫像,將此事直接交給梁城府衙,便先帶著學生回了新縣。

一路上氣氛沈悶,夫子學生都沒有了任何耍樂的心情。

出去參加巡考,丟了一個學生,如何向其家人交代,學院的名聲又該如何保住……

周恒與楊潛相坐不語,他倆是李君業失蹤前見的最後兩人。

“今日真的是出師不利啊,恒……”楊潛在一旁幽幽道來,話說了一半又止了。

周恒安靜的側臉,陰影不顯神色,幾秒後他道:“劫不到錢,就是為了別的。人,該是不會沒的。”

“就看梁城捕頭的能力了……”楊潛輕嗤道。

——

街上行人無幾,青雨密布,打的地面幹凈光滑,空氣涼又清澈,鎮子的房屋都籠罩在一片煙雨迷蒙中,瞧著靜謐安寧。

“還以為下午雨能停,倒不想又變大了。”秦玥望著門外成串從屋檐落下的雨珠。

石心在一旁做衣服,擡頭道:“秋雨連綿,若今日不停,就該下上個幾天了。”

周恒該是這幾日去考試的,不知道梁城離得近不近,路又是否好走。這爛天氣,老讓她想起周恒前兩次遇上狼的情況,變天,雨,都是不好的征兆,這次恰逢巡考,不知是否順利。

雨不停,客人也少,墻外的告示已經被淋透了,估計也不會再有人上門了,等到了日期再說吧。

正想著事兒,院子裏有人撐傘來回走動,挺拔的身姿擱在雨氣裏鐵硬十足,人在院中繞了一個又一個圈。

“連程在做什麽呢?”秦玥看著外面的人疑惑道。

石心一瞧,那人似是聽到秦玥的話了,轉身看了她們一眼。

石心:“想來是吃多了,肚子脹,出來消消食吧……”

中午的雜什他是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後還啃了兩個大骨頭,喝了兩碗骨湯,哦對,還吃了早上剩下的涼包子。

秦玥低頭一笑,這人是怕她以後真不給他飯吃?

“心兒,你去拿些山楂醬讓他吃點……恩,就沖到水裏給他喝好了。”

石心:“知道了。”

撐傘出去,雨點劈裏啪啦的打到傘面上,片刻就四散著滑落到地上。

石心到連程跟前:“連大哥,主子讓我給你找些吃的消食,別在院裏轉悠了。”

連程瞥眼屋裏的秦玥,不情願道:“我就是因為吃得多了……她還讓我吃?”

“吃了這個就不會漲肚了,你來不來?”石心丟下這句話就去了廚房。

連程在雨裏站了一會兒,輕嗤一聲跟到她身後。

“喏。”石心將和好的山楂水遞給他。

連程一看,一碗紅汁兒,還漂著紅色的皮兒,蹙眉問:“這是什麽?”

“山楂湯,開胃消食。主子說的。”石心擎起傘出去,“喝了就回屋裏,別往外面晃悠了。”

少女嬌小的身子沒入雨中,像入了煙雨畫裏,裊裊清幽。

連程轉了頭,再看一眼碗裏的紅汁兒,仰頭咕咚咚喝完。

男人清冷的眸子忽然閃地細長,笑意叢生。又甜又酸,還挺好喝!

他又在廚房翻騰了一會兒,找到酸甜的山楂醬又挖了幾勺吃了才回屋裏。

——

小樓獨立,青竹染水,淅瀝雨聲,幽靜中一片綠意濃厚。

圓門處有人擎了油傘疾步移來,扔下傘,雨珠滾落滿地,來人蹬蹬蹬跑上雕花樓梯,一陣鬧騰聲升高。

“小姐!老爺答應徐家的提親了!”

粉帷紗帳靜坐看書的人身子一僵,指尖涼透,手中書本滑落到地上。

答應徐家的提親了?那楊家人呢?

楊家人根本就沒來嗎?!

邢晨一時呆住,心亂如麻。突然的消息驚得她不敢亂動,楊潛這次竟是沒有聽話提親……室內溫暖的空氣好像冷滯了,堵塞的人心頭哽噎,肢體僵硬。

“小姐……”玉兒肩上落了雨水,不忍地看著邢晨。

小姐一直相信楊少爺能來解她的困局的,這樣的天徐府人竟是又來提親,老爺卻沒有再過問小姐的意思,笑臉應下了。

邢晨的臉龐漸失粉嫩,蒼白浮過淡粉,壓了重重心事。榻上人靜默如雕塑,只黑睫的微顫洩露了姑娘慌亂不堪的內心。

冷風忽急,鼓蕩勁盈,“嘭當”破開了一邊的窗子。

兩人同時一震扭頭。

窗大開,簾帳飄飛,冷氣霎時侵入,細雨撲蕩,濕氣沾了邢晨滿面,冰涼徹骨。

玉兒疾步上前關了窗子,將擋窗橫木貫好,簾子靜默垂下,邢晨覆了滿面水汽,蒼白若紙。

玉兒又急忙拿了軟帕給邢晨擦面。

“小姐,咱們趕緊去找老爺將親事退了吧!”丫頭皺眉,小姐可是不甘願與已有妾室的人成親的啊。

邢晨僵坐,面色沈沈,緩緩道:“他答應人提親都未與我提前說一聲,你以為現在去找他,他會做什麽?”

玉兒止了話,靜靜立在她身旁。

難道我要嫁給這人?以後再天天與通房小妾爭風吃醋?!邢晨眼神淡漠,緊閉的牙關卻在臉側聳起了斜肌。

秦玥說得對,她是真的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現在突然有這消息,她心中的厭煩倦惡與怒火幾乎要迸濺而出。憑什麽,她這樣的特立獨行,我行我素,在一方城域與人為善又懲惡揚善,還逃不了與人無異的命運!

邢晨倏地收緊手中的帕子,秀眉緊蹙,目光幾近波動顫抖。

這下要怎麽做?

讓爹毀約?除非有更強勢的人來告誡他。她沒有那麽多的人脈。

離家出走?以徐家在梁城的勢力,除非她能在一夜之間消失讓人找不到,否則被抓回來就是全城笑話。

那麽,就只剩下讓徐家自動退婚。有辦法嗎?讓一家幾次上門提親的人心甘情願退婚……

還有,楊潛,這次為什麽不來,為什麽……若是他先來提親,爹他肯定會同意的!

秋雨接連著冬寒,冷瑟難忍,天陰低沈,雨還在下。

入夜時分,燈火飄搖,霧氣盛了,漫著草木如仙境,境中斜雨未停,潑灑如墨。

小樓靜謐,置物精致,燭火澄明,邢晨斜倚著軟榻手執書,目光卻是越過書不知投向何處。

“小姐,夫人來了。”玉兒輕聲道。

邢晨擡了眼,眸光清明,面容卻冷:“恩。”

“晨晨。”來人素手撩起珠簾粉帳,玉面祥和,鳳眼卻含情,丹蔻嫣紅閃光,正是邢夫人。

“娘,怎麽大晚上的過來了,外面還下著雨呢。”邢晨起身扶著邢夫人的手。

“我就是過來看看你。”邢夫人擡眸看著邢晨,女兒已是過了豆蔻之年,嬌俏未失,端莊有餘。

“你爹今日為你找了門親事,是徐家的大公子徐崢。”她撫著邢晨的手,溫言道。

邢晨點頭,未與其對視,只看著兩人相握的手,“我知道。徐家已是三番兩次上門提親,爹與我說過。”

“你也該到出嫁的年頭了。徐家不論是財力還是職權,與我們相比,你都算是高嫁了。徐崢這人我見過一面,長相也可以,性情也溫良,你嫁過去,娘放心。”

邢夫人一番話語氣深長,想著唯一的女兒終於要嫁人,也算是了了一番心事。

邢晨眼睫似蝶,忽地飛起,清透的眸子望著對面的娘親,執拗失落與淡淡的怒氣交雜,如水波漾。

邢夫人不知這神情意味著什麽,正要開口問。

邢晨卻道:“徐家是好,有財又有人!既能助爹上位,又能娶到縣人稱道有佳的邢小姐,兩全其美!可是娘——”

邢晨眉目忽利,直視邢夫人雙眼:“徐崢十七歲,已有兩個通房丫頭,我嫁過去以後還不知要添多少人。您這些年是怎麽過的?日後我也要過與你無差的日子,你也很放心?!”

邢夫人驚呆,一時竟是心跳無話。

邢晨看她的神情,知道她也是想自古女人同侍一夫,自己也該如此,並無差異。

“晨晨,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平民中也有,何況大家?”

邢夫人無奈,這女兒自小與眾不同,雖有女兒的模樣,卻是男兒心,作為異常,從未說過嫁人之事,如今突然讓她嫁人,也難怪她這般反感。

可親事已定下,難道要退了不成?老爺不會,徐府也不會,那都是打自己的臉啊!

邢晨輕笑,意冷如霜:“誰說的?若是讓楊潛娶我,他定不敢收妾室通房!”

邢夫人蹙眉:“潛兒不收那也是被你恐嚇的!親事已定,婚事就在明年六月,你趁這段時間好好調整一下,莫歪想,莫生事!”

話聲落,人已起身離去,珠簾亂響,交雜纏繞。

邢晨獨坐,面色低沈,目光淡漠。

——

尋人耽誤了時間,新縣學子回來已是夜色濃厚。雨涼風寒,個個在車裏瑟瑟發抖,周恒一個臂彎裏埋著一個人,楊潛窩在他右手邊。

“我有點兒害怕……”張群生忽然開口,聲音顫顫。

楊潛甩手拍他一下,輕斥:“大男人,有什麽好怕的,都到學院了!”

“不用怕,在學院裏不會出事的。”周恒的聲音溫潤,雋永的眉目柔和。

“恩,我聽周恒的!”張群生低聲道。

“嘿,我先跟你說話的啊……”楊潛不樂意了,離了周恒溫暖的腋下,敲張群生的腦袋。

馬車緩緩停了,周恒拉回楊潛:“行了,別鬧了。到學院了,下車回去休息。”

李秋先下了車,周恒也退了出去,“明天多穿些衣服啊,別再裝風度了!”

楊潛一撩車簾,“誰裝了……走了,快點兒,凍死了!”

秦玥給帶來的第二條被子今天終於是蓋上了,人躺在床上毫無冷意。

室內無聲,周恒還未睡著,他在想著今天失蹤的李君業,這人平日也是話少怯弱,不曾與誰為敵,怎麽會出事呢……

沒有頭緒,明日還是問問與他同寢的人吧,周恒靜下心,沈沈入睡。

秋雨落了一天一夜仍未停歇,學院裏氣氛緊張,學生私底下都偷偷議論著。錢堂夫子今日去了李君業家,不知怎麽與其家人說的,回來時亦是滿面愁雲。

“你與李君業同寢,沒發現他近期有什麽異常?”周恒面對一人。

“沒有啊,他在寢室也不太說話。我每日回去就睡了,沒什麽異樣。”那人搖頭。

楊潛:“真是謎團啊……李君業又不愛與人說話,想知道他的事,難!”

上課的鐘聲響起,眾人回了堂裏。

三日後天終於放晴,一片秋陽絢爛,恍如昨日之雨是虛夢。可一場秋雨一場寒,溫度確實是比之前更低了。

姜先同去涼村收了前幾日村民們趕制出的所有山楂醬,新菜式又出來了。臨安鎮有秦玥,此地的仙客來總是首位受益者,新菜都是由此傳出,姜先同很是得意,諸多的仙客來掌櫃對他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的。

此次添了甜菜,味道極好,顏色也亮,客人看著就討喜。

探尋分銷商的單子已經傳了出去,以張文義商路信使的速度,三天就能收到回信。

在家裏悶了數日,天一晴,秦玥就喊上石青駕馬車,帶著石心到新縣縣城逛街。村中的房子馬上就能蓋好,她要準備裝飾新家的東西。這次來主要是收集適合的布料,來做窗簾和床上用品的。家具一直都有三叔和周勤做著,沒有的也能在臨安鎮買,家具塊頭大,拉回去也不方便。

秦玥脖子上掛著暖手包的帶子,雙手伸在軟綿綿的手包裏,一點也不冷。

買布自然要到張文義的店去了,他那兒的布匹花色多,素淡雅致,也合她的意。

店裏已有人在買東西了,秦玥慢慢看著,先就挑中了淡紫飄小藍花的料子。

“這個我要三匹。”秦玥朝夥計道。

“好嘞,我先給您記上,有什麽想再要點兒嗎?”

“再看看,你先忙你的吧。”秦玥看著一側櫃臺上的布匹,花樣需入她的眼,料子的軟度和厚度也得合適。

一旁看布的婦人聽到秦玥張口就要了三匹,驚訝看她一眼,遂又回頭,與身旁的人聊天。

“我聽說,邢家大小姐和徐府的少爺定親了!”

“這事誰不知道!能嫁到徐府,邢小姐也不算虧。徐府可是有錢有勢的。”

秦玥一聽邢家,動作就慢了,新縣誰家小姐定親這麽受人關註?除了邢晨還能有誰。

與徐府定親了?是邢老爺做主的吧……

那楊潛呢,私藏著邢晨做的錦囊……什麽行動都沒有?

邢晨,現在怎麽樣呢?

石心看秦玥突然停了動作,輕聲道:“主子?”

秦玥回頭,“他們說的人就是邢晨……咱們趕緊將東西挑一挑去一趟邢府。”

“是。”

二人用了選第一匹布時間的一半,挑了剩下的幾樣,交代夥計下次給周家村送貨時把這些也捎上。夥計一聽便明白來人是誰了,極恭敬的對秦玥點頭。

秦玥知道邢晨做的錦囊上的繡樣兒是什麽意思。雲紋旋日,水紋旋光?不就是初升之陽的“晨”,和水光瀲灩的“潛”嗎?

楊潛早就對邢晨有心思,一直收而不發,是不知道邢晨對他的感情怎樣,不願勉強她吧?

在邢府外等著,玉兒心急跑了過來。

“秦小姐,您來的真是時候,我家小姐……”

秦玥:“我都聽說了,進去吧!”

玉兒點頭帶二人進府,一路行色匆匆到了邢晨的小院子。

姑娘還在做錦囊,面上無恙。

“晨晨,你失策了!”秦玥上前一句話,邢晨手一歪,針尖刺了手指。

邢晨瞧她一眼,又回去看她的錦囊,涼薄道:“失策了,將人都搭進去了。怎樣?”

“什麽時候成親?”

“明年六月。”

秦玥擺弄著桌上小巧的杯子,笑道:“時間還挺長。”

邢晨扭身,換了個方向,不與秦玥對面,“是啊,挺長的。”

“不覺得太長了嗎?”秦玥挑眉,“徐府就是提親數次的人家吧?這麽心急地提親,怎麽到手了又將婚期拉長了?”

邢晨白了她一眼,不耐道:“大戶人家結親都是這樣的時間,需要準備的事宜和東西都多,不能倉促,有人家定親了兩年後才成親呢!”

秦玥微楞沒了話聲。

邢晨停了手中的活兒看她,面無波瀾,大眼明鏡。

秦玥消了方才的單刀直入,沈思道:“我還以為,時間過長,徐家有貓膩呢……”

少女細嫩的聲音低,安全感十足,又略帶了暗澀。

“你爹的想法可能改變?”

“不能,這麽好讓他升官發財的機會,又能讓女兒高嫁,他才不會放過呢!”

“那你一哭二鬧三上吊呢?”秦玥湊近她。

邢晨嫌棄地遠離秦玥,“那也不會,只會是我丟人,舉縣皆知。或者我爹心急之下,將婚期提前!”

“那就沒辦法咯?”秦玥攤手。

邢晨握拳,狠狠道:“除非徐崢不能人道了,或者徐家全家死光光!”

秦玥挑唇一笑:“那可不行。你說的不是傷人就是放火的……徐崢可不欠你什麽,這樣做太惡毒,不符合咱們的形象!”

邢晨擡眼看她:“你今天來就是挖苦我的?”

“不是,我在外面買東西,恰巧聽到人家說邢大小姐定親了,人家還不錯。所以過來看看你。”秦玥溫暖了聲音,“你爹這裏沒法辦,就讓徐家自動退婚好了。時間多的很,你找人去查查徐府,萬一能查出什麽貓膩,對你有利而無害。”

“說得容易……”邢晨道。

“萬事做了才能說難易,沒做有什麽理由說它難呢?”秦玥撥動著桌上的單布,“只是,如果徐府退婚了,你的名聲恐怕會受影響……”

“才剛提親就說退婚的事兒,你的心才是大呢!”邢晨瞪眼看她。

秦玥輕笑了看她:“要不然你就和楊潛私奔!”

“私奔?我和他?”邢晨驚叫,“讓他娶我他還不來,還能跟他私奔呢?!”

秦玥拿過她手中做了一半的錦囊,細細地摩挲。

邢晨:“怎麽了?”

“無事。只是看看你的手藝有沒有長進。”秦玥將錦囊還給她。

楊潛的事還是由他自己跟邢晨說吧,男女感情,終是自己的選擇,旁人嘮叨的多了,恐弄巧成拙。

“誒,你怎麽話說一半?最討厭這樣了……”邢晨戳她。

秦玥:“你們倆不是發小嗎?你又從小欺負人家長大,若是非要私奔,楊潛就是最合適的人啊!”

“當然了,私奔是最迫不得已的辦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做!”秦玥素顏白皙,神色專註望向她。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生活一切如常。不要讓人抓住把柄告到你爹那裏去,當心被禁足。另外,找人去查查徐家。等楊潛休假了,讓他幫你一起查。”

“與官宦近親,輔佐其上位,又是多金之家,內裏都腐朽至極,不知有幾人是幹凈的,有多少汙點就找多少。實在不行,就將徐家身後的梁城高官拉下馬,沒了依仗,你爹肯定就巴巴去退親了!”

邢晨望著她的眼睛,仿佛自己又有了出路。這幾日她雖然表面無事,內心一直是難安的,夜裏睡不著覺,不敢與旁人說。連她娘都認為她的想法偏激不可取!

“我聽你的。”

“一切都要秘密行事,找可信之人。我也派人去探查。”

出了邢府,趁著還沒到吃飯的時間,石青趕著馬車去了仙客來,送飯的夥計正提著食盒出來。秦玥將東西要了來,自己去學堂送飯了。

敲開學院的門,門房慣例地來接飯盒。

秦玥道:“能不能讓學生自己來拿?家裏有事要與他說。”

門房看看那飯盒,“可以。是送給周恒的吧?”

“是的,謝謝!”秦玥笑道。

飯堂裏,幾人正等著門房來送飯,誰知門房是空手來的。

“周恒,今兒人家讓你自己去拿呢,在門口呢,快來!”

周恒疑惑,起身出去,難道今天的飯很多?

誰知門房正走著,又回頭朝他喊了一句:“還是個漂亮姑娘!”

周恒第一個念頭就是娘子來了?!男子眸光閃閃,喜色如雲,快步過去。

“肯定嫂子來了,咱也去瞧瞧!”

李秋要找周恒去,楊潛一把拉住他,“人家兩口子說話,你去湊什麽熱鬧?坐回來等著吃飯吧。”

李秋癟嘴,還是老實的坐下戳米飯。

楊潛一瞅身邊的人,精明笑道:“等咱們放冬假了一塊兒去周恒家玩兒,怎麽樣?!”

“行啊!這主意好!”王中簡一拍手道。

張群生:“好主意。”

李秋也點頭,嬉皮笑臉的。

石青提著飯盒,秦玥站在門外。學院的銀杏樹已經落了不少葉子,被人掃著堆積在樹根旁,但又落了一地,金黃片片鋪著,日光照著別有一番美感。

周恒就突然闖入到這片金黃中,像古裝電視劇一樣。男子跑著過來,清俊的面上掩不住地笑,捧著秦玥的手看她冷不冷。

“娘子,你怎麽來了?”

“想你咯!”秦玥大眼一瞧他,怎麽又高了……

秦玥玉顏暖笑,對他道:“讓仙客來送飯是正確的選擇,相公又長高了。”

“長得高好,能護著娘子。”周恒的眼睛清亮,彎彎地噙著柔情。

“巡考已經過了吧?”

“恩,考得還好,能過。明年就能參加鄉試了。”

“身子還可以吧?”

“恩,好。”

秦玥輕笑:“咱家的房子要蓋好了。我今兒過來是買些東西回去收拾的。”

“恩,房子好。”周恒一直低頭看著她,眸中盛著揉碎的星光一樣,閃閃動人。

秦玥一拍他的胸膛:“你個傻呆子!”

“恩!”男子突然一個傾身將少女擁住,暖熱的身子相貼,男子身上燦陽若雪的清冽氣息撲了秦玥滿懷。

安穩的懷抱,男子消瘦卻寬闊的胸膛。秦玥無聲笑,聽到他強有力的心跳,撲通撲通,漸漸與自己的合了拍。

“我只對你一個人傻。”周恒埋在她肩頭悶聲道。

“好……”秦玥單手覆上他的背,在他耳邊道:“快點起來啊,石青石心都看著呢……”

周恒起身,胳膊仍攬著秦玥的削肩。

“石青,把飯菜給你們家姑爺。”

周恒一手接過食盒:“娘子,再過幾日就該休假了,等我回家。”

“恩,回去吧。”秦玥將他搭在自己肩頭的胳膊拿下,“我該走了。”

周恒:“我站在這兒送你。”

“好啦,我先走。”秦玥嗔他一眼。

“對了,邢晨與徐家的徐崢定親了,婚期在明年六月。”

定親了?!周恒微楞,眸中的癡戀還未收回。

“你也知道楊潛的心思?”秦玥看他的表情沒有意外,“徐府是五天前才提親的,邢老爺答應了。讓他知道也好。邢晨與他說此事時比這日子早多了,雖然語氣強硬,但終究是告訴他了……他沒有抓住機會。”

周恒淡笑,眼睛直視秦玥:“無妨,娘子不是與邢小姐一道的嗎?怎麽會讓徐家如願。”

秦玥輕拍他:“我才不管這些事呢,讓楊潛自己想辦法!走啦!”

周恒站在門邊看著少女青煙般潛入馬車,少年將韁繩一拉,棗紅馬擡蹄,車子滑走。

周恒來到飯堂時,幾人正在叨叨。

楊潛:“這麽長時間都不來,小兩口纏綿的很啊!”

李秋:“要是我有娘子來送飯,我也黏糊著不來。”

周恒無奈,這幾人就是話多,什麽都說。

“我來了,別念叨了。”

將飯盒往桌上一擱,沒人說話,但馬上有人將菜式一一端出。

楊潛將周恒拉著坐下,“恒啊,吃飯!餓壞了吧,吃。”

“哇,今天的菜色好鮮亮。”張群生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唔,比以前的甜了,但是更好吃。”

周恒安靜執筷,糖醋裏脊是以前的菜,今日的顏色確實好看,可能是娘子又換了什麽調味了吧。

楊潛也吃的開心,周恒瞧他一副無知的樣子,心中嘆氣,還是吃過飯再告訴他吧。

吃過午飯人就犯困,楊潛打個哈欠準備去睡一覺,卻被周恒拉著去了安靜無人的前院。

“怎麽了?還把我帶到這兒來。”

陽光透亮從銀杏樹枝椏間傾瀉而下,金黃耀眼。

周恒站到他身前,伸手擋住了他的視線:“方才娘子與我說了一個消息。”

被擋了風景,楊潛只能看他:“什麽消息?”

“邢小姐與徐家定親了,婚期在明年六月。”

楊潛定了眼直直看他,滿臉的不可置信。

少年微皺了眉,聲音小心又試探:“……什麽?”

“你沒聽錯!”周恒放下手,往前走了幾步。

楊潛霎時寒了面,心如巨石沈重墜入不知方向的深淵,黑洞的風聲刺骨破耳,五臟六腑都被僵凍,悶澀桎梏堆積,壓抑綿痛。震驚,悔恨,懊惱,少年眼中神情覆雜難辨。

院中落葉紛紛金黃如飛,一片亂糟糟顏色,紮眼!

他第一念頭就是沖出去找邢晨,腳剛動一下就被周恒拉住了。

“你要做什麽?”周恒聲沈,黑眸如幽泉,鉗著他的手緊了力道。

楊潛眸中竟霎時充滿了血絲,聲線黯啞:“提親!”

他一拳砸開周恒的手往院門跑。

“楊潛!”周恒緊追其後拉住他的胳膊將人甩回。

少年垂著頭將周恒甩開,周恒不厭其煩地再次上前,楊潛卻是掐著人的膀子將周恒往門上一撞。

“你想讓我怎麽做?!”楊潛怒吼,“你現在告訴我了,不是讓我知道嗎!我知道了就會做出些什麽,你又攔著我?”

背脊沖上堅硬的木門,強力的撞擊悶傳到前胸未痊愈的傷,周恒悶哼一聲。男子緊蹙的眉未舒展過,黑眸註視著激動惱人的楊潛。

“她的親事是邢縣令答應了的。你再去提親?半點作用起不到!”

周恒將語調降低,平靜道:“你別沖動。我娘子今日去看過她,肯定已經有對策了。你先不要亂來,婚期很長,我們有半年的時間想辦法,將這樁親事毀掉。”

楊潛看著面前清俊面龐的人,周恒薄唇微抿,眼睛一動不動看著自己,仿佛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他一轉身懊惱頹坐在地。

少有的女子拉著人讓其娶自己,他遇到了,還玩玩鬧鬧相陪十餘年。

楊潛腦中一直繞不停的邢晨讓他娶她的話,那麽堅決篤定的表情,是極信任才敢如此說出的啊。

可他猶豫了……這後果就是人被搶走了,還是他一個無權商戶無法相比的人。

邢晨現在是不是恨上他了?

陽光明冽,秋風寒涼,天藍廣深,銀杏葉紛紛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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