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衛卿卿心裏閃了一下神，暗忖道：“糟糕，我那親爹不是會長得像大白菜一樣的師父吧？”僅在這失神的剎那，一股冷箭擦著耳根飛過去，把她驚出了一身冷汗，數萬羽箭，從各方閣樓裏疾射出來，在天幕之下閃著寒光，銀亮亮的一片華光，像是下了一場急雨。衛卿卿往後躥了幾步，恰落在一塊粗糙的地磚上，還沒等她叫罵出聲，那塊看似平凡的地磚突然翻轉，露出了一個大坑。

情急之下，衛卿卿只顧得將手裏的萬俟瑜扔出去，一句響亮的咒罵飄蕩在年府上空十分突兀。

萬俟瑜的嘴快不過衛卿卿的反應，他還沒來得及出聲，便見衛卿卿雪白的長襟隱沒在了黑洞洞的機關暗道裏。

萬俟瑜叫了一聲：“卿卿！”竟想都沒想便跳了下去。

洞底傳來了一陣山崩地裂的嘶吼，羨雲帶著一眾丫鬟拼命趕來的時候，萬俟瑜已經不見了蹤影，地底下傳來了衛卿卿的大罵：“哇，你有病啊，我不是扔你上去了嗎？你自己又下來做什麽？”跟著，洞底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狂吼，夾著一股濃裂的腥風噴吐而出，熏得一眾丫鬟兩眼發黑。

羨雲站在洞外叫了一聲：“表哥！孟公子！”

洞裏卻只剩下沈重的鼻息，還有吱吱嘎嘎的咀嚼聲，像有人被怪物咬碎了，正自一截截地被吐進肚子裏。羨雲的臉色像重新粉了一遍的石灰墻，白得沒有了血色。她不死心地圍著洞口又轉了一圈，大聲道：“表哥，孟公子，你們能聽到麽？聽見就應我一聲！我不會害你們的！表哥……”

桃紅怯然道：“這底下究竟是什麽怪物，這麽多年，為何我們一無所覺？”

癱軟在一旁的鳳來公子沈默地打量那洞口好一會兒，才得沈聲道：“你們一無所覺？如果沒有這樣的怪物，你們這些年來害死的人，白骨都要堆得比猞源的雕像還要高了吧？可惜你們機關算盡，卻錯算了這一步，如果年大人不幸身死，你們一個個的，正好陪葬。”他雖然不知道萬俟瑜的真正身份，但從羨雲的緊張程度上也能瞧出幾分。

顯然，令羨雲害怕的並不是養在地底的怪獸，而是萬俟瑜這縱身一躍的後果。

羨雲這時心裏邊七上八下的，陡然被他這麽一噎，心頭一股邪火燃上來，她咬牙道：“樂鳳來，是誰借你的膽子敢說本姑娘的風涼話的？”

鳳來公子看著她那張貌似天真的娃娃臉，想起昔日這幫惡女的所作所為，一股從未有過的快意湧上心頭，他驕傲地一擡頭，將那張與萬俟瑜相足了七分的臉正對著她，露出了近乎張狂的笑：“事到如今，我已經豁出去了，我無時無刻不想出這牢籠，無時無刻不想離開你們這群瘋婆子，我說什麽做什麽，已無掛礙，如果註定將一生困在此境，我寧願一死。”

羨雲寒聲道：“你不願茍活於世，倒也算得上是條英雄好漢，你與他們確有幾分不同，然而，我早就看膩了你這張臉。”十個百個，都是萬俟瑜，羨雲已經看吐了這張臉，即使是真正的萬俟公子站在她跟前，她心中也掀不起波瀾，她每天從夢中醒來，看到的都是這張臉，沒有半點新鮮感，便是摟著他們一輪一輪地過，她也是膩味的。

鳳來公了厭惡這裏的生活，她又何嘗不是？

鳳來公子將脖子一梗，仰頭閉上了眼睛，淡然道：“除死無大事，我一早想過了，就算是能順利出府，我頂著這張臉，也不過是旗幟鮮明的笑話，你們隨時可以抓我回來，我寧願一死。”他曾名列江湖榜冊，為天下女子所追慕，然而要怪，便怪他沒有眼力，小瞧了女人，女人發起瘋來，比鬼還可怕。他曾經忘情棄愛地追著一段倩影來到這裏，接下來，他經歷的便只有噩夢。

他被人迷暈，被人用刀削斧刻，刻出不一樣的容顏，他明明風華絕代，卻非要與這張死氣沈沈的俊臉看齊。他看見了無數張與他肖似的臉，走在府裏，每一行每一步，都像在照鏡子，他被人用邪功奪去了一身修為，更守在這副詭異的皮囊裏被不同的女子臨幸。他幾曾以為自己是進了勾欄做了倌兒，他痛不能言，尚且懷著一絲脫離苦海的妄想，而這個妄想，終於在見到這張臉的本尊時，完全塌陷。

此間主人，定然是很愛這張臉，所以才將所有男子都變成了這樣的眉眼，一天一天地臨幸把玩。

然而，她又像是恨透了這張臉，所以他才會被安排著，與不同的女子燕好。仿佛看著這張臉被人輪流操|弄，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

直到萬俟瑜本尊出現在這府裏，直到他見識到了所有女子的叛離與絕情，假的就是假的，他們沒有萬俟瑜的心，也沒有萬俟瑜的神韻，他們是刀功下走出來的覆制品，世間只有一張這樣俊逸的臉，文弱卻堅定，清貴之中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盡的靈氣。

他從這些女子眼中看到的是貪，而不是欲。

“我寧願一死……”他剛說完，就被羨雲暴戾地提起來，一把摜進了翻開的地洞裏，她的聲音涼薄似朔九寒冰：“你這麽想死，我便成全你。”地洞裏養著的怪物，是這座荒城的清道夫，白瑩花了很多功夫，將年府據為己有，這裏的丫鬟婢子，家丁小廝，都被掃進了這條暗窟，成為了怪物的晚餐。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這些數十年未變的臉。

她們的臉美則美矣，卻掩不住眼底的歲月滄桑，她們盡量享受著白瑩野心之下帶來的福利，卻也不免關註著自己的容顏變遷。

她們的臉沒有老去，可是眼神卻已經疲老不堪。

鳳來公子悶哼一聲，由洞口墜落，一陣腥濕的冷風從腳底刮來，掀起了他淺色的袍子，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神的到來，卻不料，半路伸出一條藤蔓，堪堪鎖住了他的腰身，他往下墜落的身子一沈，淩空搖蕩了兩下，卻加劇了往下的趨勢。

耳畔傳來一句咒罵：“死魚，你家表妹怎麽那麽多廢話，想辦法讓她早些走，走了我們好爬上去，你看我一身口水。”

她的話沒完，洞裏傳來了驚天動地一個噴嚏，震得大地都抖了幾抖，一陣腥風夾著粘液噴塗而來，衛卿卿只好舉著鳳來公子去擋，後者還沒弄明是怎麽回事，就被臭哄哄的唾沫噴了一身，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衛卿卿嘖嘖地嫌棄，好歹沒松手。鳳來公子像條死狗一樣，被她拎在手裏，直晃得頭暈眼花，好半天，才看清腳下的狀況。

萬俟瑜抵在衛卿卿下方，抱著一根柱子般的巨藤，無奈地擦著眼睛，迷迷糊糊地道：“卿卿，你別管我了，我困得頂不住了……你松手吧。”鳳來公子才看清，衛卿卿手裏正提著一截褲帶，另一頭，拴著一個超大號的掛飾——年瑜，年大人。

衛卿卿道：“我現在手裏提著兩個人，如果非要松手的話，怎麽也輪不到你啊？你乖乖裝死就對了。”

鳳來公子來不及拭去臉上的汗水和口水，立馬又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趕緊道：“別松手，我知道怎麽出去，我帶你們走。”他往黑暗中瞅了一眼，指指頭頂枝枝蔓蔓的藤，輕聲道，“不過得靠一點運氣，不過孟兄你輕功蓋世，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衛卿卿一聽他提輕功，臉就綠成了常青藤，她低頭哼哼著，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沒有什麽問題……嘖，問題大著呢。”真的踏雪公子是輕功蓋世，假的就……算了，還是先丟一個下去吧，反正這人朝秦暮楚，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她琢磨著，松了松手指，卻聽一聲怒吼，黑暗裏豁然出現了一雙燈籠似的眼睛。

跟著，一只碩大的爪子帶起一陣狂暴的勁風，朝著衛卿卿等人落腳的地步用力地捋，衛卿卿二話不說，將鳳來一扔，俯身抱起萬俟瑜便往下跳，一時也顧不得下面有多高了。鳳來公子怪叫一聲，在外邊聽來格外淒慘。

羨雲站在洞口，全身冰涼，但要她舍命跳下去，她又沒有立場。最後，她倒是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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