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梧桐縣很小，主街道只有兩條，相依成“人”字形。

全縣只有一家餛飩攤，就擺在交岔口，生意十分火爆。

衛卿卿不挑食，平素在神武宗也是胡亂吃習慣了，並沒什麽講究，不過此番為了裝高手，她還是很不講客氣地站在攤子前皺了皺眉頭。

攤主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笑一起來一臉憨厚模樣，但眼角的魚尾紋很深，笑得再用力些，便仿佛整個張臉都要對折了。她放下了油膩膩的碗，招呼二人落座，口中道：“年大人，好久不見你來，這位官爺是……新來的？小哥兒好生俊俏。”做生意的嘴甜，開口就像抹了蜜一樣。

衛卿卿本來就不嫌棄市井小民，這會子聽她招呼，便起了攀談之心。

這時有夥計端上來兩碗剛出鍋的餛飩。

兩碗餛飩各加了一個荷包蛋，衛卿卿見他如此上道，便猜想，這餛飩裏加蛋，怕也是年瑜的習慣，便沒搭腔。

年瑜指著那餛飩道：“陳記是我們梧桐縣裏唯一一家餛飩店，他家包的餛飩，餡兒薄，肉也細，價格也公道，兩文錢加一個蛋，看，還是糖心的。”說著，他便用筷子在荷包蛋上戳了一戳，可是這一戳下去，蛋黃並沒有流出來，看樣子是煎老了。

衛卿卿道：“年大人喜歡吃糖心蛋？這倒是少見。”說著，無意中看了那店夥計一眼，那夥計有點楞神地接住她的目光，卻有些狼狽。

衛卿卿對夥計的反應感到好生奇怪，可轉頭看年瑜時，卻發現他還在研究雞蛋，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把兩碗餛飩對調了，正抽著筷子捅另一只雞蛋，口中喃喃道：“也許是弄錯了，這只才是糖心蛋罷。”

那夥計快步走到老板娘身邊，附耳說了幾句，那婦人立即轉身，變戲法似的，端出一只碟子來，賠笑道：“哎，大人幾日未來，民婦也是忙糊塗了，竟不記得大人愛吃糖心荷包蛋，罪過罪過。今兒的餛飩錢，民婦作主給免了，算是給大人賠罪。”

年瑜呵呵一笑，道：“那敢情好，不用花錢，就能吃兩個蛋。”

衛卿卿心道：“你丫的坐下故意嫌三嫌四，原來就為了白吃別人一碗餛飩，父母做到這程度，也太齷齪了。”她默默地搖了搖頭，將餛飩舀起來，輕輕地吹了一口。

這家的餛飩皮薄，卻只只飽滿，湯裏是足量的骨料，熬得極其濃稠。但衛卿卿聞了一聞，卻感到有些不對勁。

她聞到了濃湯之中帶著一點餿味。

按說，這攤子上的生意這麽好，湯料必然也走得特別快，沒理由會餿。

如果是平時，衛卿卿說不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連湯帶餡一起吞了，但現在她的身份不一樣了，她開始站在大師兄的立場上去看待問題。

大師兄那麽講究的人，連衣服上沾點怪味兒都無法忍受，遑論是讓他吃進這樣的東西？

她有些不舍地放下了勺子，將餘光瞟向年瑜，卻見他也只是舀起餛飩聞了聞，又放下了。

那婦人似十分著急，見年瑜沒吃，趕緊上來問長問短：“大人為何不吃？難道是不合胃口？這上好的骨湯，都是今早熬的，可新鮮了。”

那婦人有口臭，一張嘴說話，就熏了衛卿卿一臉，衛卿卿幾乎與年瑜同時跳起來，相互看了一眼。年瑜不動聲色地道：“我還有些事，晚些再來品嘗陳家娘子的手藝。”說完，拉了拉衛卿卿的衣袖。

衛卿卿識相地轉過身，跟在了他身後。

就在兩人轉身的剎那，她的餘光瞥到了一個靜默的影子，那影子極淡，幾乎沒有存在感，可是，衛卿卿卻發現那影子擡手的剎那，陳家娘子收起了不合時宜的笑容。那笑容像是被極寒之地的風尾掃中，瞬間冰凍。

衛卿卿的心裏打了個突，剛想問年瑜要不要回去，年瑜已然腳跟一轉，拐進了另一條胡同。

衛卿卿大約知道端王爺所說的“保護”是什麽意思了。梧桐縣雖小，但人心覆雜，走到哪裏都一樣。年瑜的樣子，確實像是惹上了一些事，而且，還都是江湖事。那陳家娘子，那店夥計，那個指手劃腳的路人甲，顯是來者不善。

跟著年瑜，很可能有生命危險。

衛卿卿的差使，也不是鬧著玩的。

年瑜領著她，快步向前，漸漸匯進了人流中，衛卿卿緊緊地跟著，不時用餘光打量身後的人，年瑜一慣沈緩的語調在耳邊響起來，比平時急促了不少：“有幾個破綻：一、我從來不吃糖心蛋，在裏任職三年，吃了三年餛飩，真正的陳家娘子應當了然於心；二、陳家娘子最是愛幹凈，她不會把攤子弄得那樣油膩膩的，也不會讓自己有口臭，做生意的人要經常與人說話，若是口中有異味，這生意怕是做不下來；三……”

衛卿卿接下來說道：“湯有問題，湯聞起來並不新鮮，可是‘陳家娘子’卻強調這湯是今天早上熬的，要不……她是在說謊，要不，就是這湯裏加了料。”

年瑜沒有反駁，反是挑目多看了她幾眼，陰森森地道：“我手下有十二名捕快，其中常年擔職的只有六位，還有六個是端王府的暗衛出身，根本不在人前走動。可是剛才那假的陳家娘子，見到你第一見是什麽反應？”

衛卿卿道：“她一口咬定我是新來的。”

年瑜點頭道：“不錯，問題就在這裏，這些人喬裝成餛飩攤子守在這裏，已然不是一日兩日的光景，而且，他們對我很熟悉，甚至對我身邊的人都異常熟悉。但她卻算錯了一點，熟悉，反而會自以為是露馬腳。真正的陳家娘子，只認識擔職的六名捕快。”

衛卿卿道：“一出門就遇上這種事，那我們還吃不吃早餐？”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衛卿卿有點後悔自己的輕敵之舉，所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來想對策。可是，關鍵時刻，肚子裏咕嚕嚕如雷鳴。

年瑜的目光有些憂愁，不過他似乎習慣了這種被人盯梢的日子，思緒一轉，便又恢覆了從容：“吃，當然要吃。就算明天要殺頭，今天也一定要吃飽，不過這一餐，得由孟兄來出錢了。”

衛卿卿如遭雷擊，立馬嚷道：“為什麽？明明說好是你出錢的？”

年瑜幽幽一笑，澀然道：“我也想出錢，無奈何，這鎮上最便宜的便是餛飩了，而你家大人我，也只請得起餛飩。”

衛卿卿慍道：“你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就不會像別人一樣搜刮些民脂民膏？那些鄉紳土豪們為了巴結你，一定會買賬的。”衛卿卿說著，還露出了“你會不會做官”的表情。直到她看見那天價的菜單，和掌櫃衣上層層疊疊的補丁。

年瑜睨了她一眼。

她沈默，裝作很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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