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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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換情報

之前一起聚過的作家很快給藍家山來了個電話,約藍家山在他房間見面。這文人一旦對某事產生了好奇心,一定會刨根問底。

作家擺出一副和藍家山做交易的姿態,開門見山:“我們各取所需,交換情報吧。”

“你想從我這裏了解什麽東西?作為你的寫作素材?”

作家說:“我在巖灘住的那段日子,結識了幾位鎮領導,他們總是讓我看他們想讓我看的東西。”

藍家山問:“你發現了什麽特別的事情?”

作家沈思一下:“小鎮除了死亡的水手,民風還算淳樸。一年前,那對小青年的自殺事件和你哥哥的車禍,算是比較轟動的事件了。”

這些都是他的素材?

他微笑道:“告訴你吧,和我家鄉比起來,這個小鎮簡直就像桃花源。”

藍家山不解:“你想說什麽?”

作家點起一根煙,吐了個煙圈:“我在西山見過派出所的幾位民警,我們在一起喝過茶,喝過酒,有人曾在酒後透露了一句話給我。”

藍家山心裏一動:“什麽話?”

他重覆:“這個小鎮的陰暗面超出你的想象。”這話放在此刻聽,讓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藍家山心裏一跳:“具體所指是什麽?”

作家反問:“除了那個跳水的案子,還能有什麽?”

藍家山問:“你為什麽不讓那個民警透露更多?”

作家微笑:“他發現自己說漏嘴了,神色很不自然。”

藍家山問:“你認為如果這事有內幕,可能會是什麽情況?”

作家轉換了話題:“關於這件事,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小鎮上的謠言。謠言非常多,非常迅猛,原來我認為是小鎮太淳樸,大家太無聊,用這件事來刺激平淡的日子,我發現我想錯了。”

他為什麽要百轉回旋,就不肯直截了當地說明白一件事?

作家判斷道:“這些謠言是有人有目的有組織地故意散發出去的,就是為了混淆視聽。”

藍家山自己也想知道:“他們想掩蓋什麽真相?”

作家笑了,起身給藍家山拿了一罐飲料,說:“他們另有目的。”

藍家山對這種故弄玄虛的人挺煩的。

作家喝了一口,潤了潤喉,說:“我記錄了很多謠言,當時是為了寫書而搜集素材,想記錄一個鄉村小鎮裏的流言,分析下村民的心理,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把我當成一個外來游客,和我聊家常。這個小鎮沒有太多的話題,說來說去,不是說水手的死亡,就是那對自殺的情侶。有很多充滿想象力匪夷所思的說法,我把這些筆記本和錄音記錄給你看下。”

既然是謠言,幹嗎要給自己看?藍家山納悶。

似乎看穿了藍家山的心思,作家說:“我要你鑒別出,哪些謠言是真的,哪些是有根據的。”

藍家山聽糊塗了。

作家進一步說明:“我猜,有些了解真相的人放出一點被改頭換面的事實,然後有人用更兇猛的謠言覆蓋了它。”

藍家山有點被繞暈了,他不得不承認,作家的觀察力是敏銳的,也許他發現了我們忽略的東西。

作家瞇著眼睛,微笑:“你關心的是那塊石頭,是吧?我不知道女孩手上石頭的下落,但我可以告訴你倒賣石頭掙大錢的訣竅。雖然住持縱容你取走乳泉裏的石頭,你以為自己嘗到了甜頭,其實西山寺裏還藏著更驚人的行業機密。”

對於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危言聳聽,藍家山開始慢慢習慣了。

作家的聲音裏充滿了誘惑:“就像行走江湖的俠客,如果能有一本武林秘籍,一定會功力大增吧?”

一時間,藍家山還真恍惚了一下,好像廟裏真藏著一本《葵花寶典》一樣。

作家說:“有個房間很奇怪,有人專門拿石頭來開光。”他住在半山的一座宅院,從院子裏可以通過窗戶看見對面香火不斷的廟堂,裏面擺滿了石頭。

藍家山不明白:“這有什麽奇怪,保佑石主賣個好價錢唄。”

作家笑道:“都是非常好非常好的石頭,都是成批成批的啊。”

藍家山搖頭:“我可倒騰不起這種檔次的石頭。”

作家進一步提醒:“都是秘密送來的啊,不給別人見的,而且我聽說,都不會放在門面裏賣的。”作家慢悠悠地說:“你猜到了麽?”

藍家山心裏一動,他猜到了。

作家進一步啟發:“只要你記住每一塊石頭的特點,你在這一行,就不容易看走眼,少上當。”

“成交。”藍家山心裏湧起小小的激動。他明白,自己找到行走江湖的護身符了。

藍家山心裏的一個雛形的計劃開始清晰,要成為一塊奇石,首先要有富礦。

入行到如今,他終於可以確定自己的資源優勢在哪裏,機會太重要了,就看他能否把握得住。

2.行有行規

接到了高經理的電話,他語氣急促,讓藍家山趕緊下樓到大堂來。藍家山有種不安的預感,不妙的事發生了。

一位很富態的老板模樣的人坐在沙發上,高經理站在他身旁,神情焦慮。

“這是小藍,”高經理給雙方做了介紹,“這是我們劉副總。”

劉副總沒空寒暄,直奔主題:“我看過那塊飄葉石的照片,現在你趕緊帶我們去看看實物。”

藍家山疑惑地望著他倆,希望給自己一個解釋。

高經理悄聲說:“出問題了,那張報紙……”

藍家山心裏一沈,肯定是報紙披露了原價,老板不願意當冤大頭。

劉副總冷靜地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姐夫很可能不會接手這塊石頭,我們今天是來想個對策的。”

高經理解釋:“他姐夫就是我們老大,劉副總是我們老大的內弟,目前負責宣傳這一塊。”

藍家山的心涼了,語氣中充滿沮喪:“可是,今天中午不是就要見面了麽?”

高經理無心做更多解釋,他臉上盛氣淩人的表情也被懊惱所替代:“我們現在就去倉庫看看,然後想個補救措施。”

他們快步走向停車場的路上,藍家山已做好最壞打算。

坐上車後,藍家山忍不住問:“出了什麽事?”

劉副總說道:“我們中午要拿一塊石頭來交差,你還有沒有別的備選?”

高經理強調:“30萬價位左右的石頭。”

劉副總咄咄逼人地問:“飄葉石,你們的真正成本是多少?”

高經理答得很快:“25萬,我交代他的底價是這個數。”

劉副總在後視鏡中仔細觀察藍家山的表情,似乎要找出破綻,藍家山坦然地回望他一眼。

劉副總點頭:“比較合理,大家掙點辛苦費也是應該的。”

藍家山偷偷透了口氣,心裏埋怨高經理為什麽不事先打個招呼,至少好統一口徑。

高經理心有餘悸地說:“我也是剛從劉副總口中得到這個消息。差點就壞了事。”

原來,高經理本人對飄葉石很滿意,照片也給老大看過,老大對石頭印象也不錯。但他扣下了報紙,想在買賣雙方見面時再把報紙拿出來增強說服力。

幸虧劉副總今天早上提前看了報紙,大吃一驚。因為老大和範畫家的關系似乎很不錯,“昨天晚上還在一起吃飯”。所以,如果買下這塊石頭,就等於是打了範畫家“一記耳光”。

真是節外生枝,藍家山一下就洩氣了,原來還以為能想出什麽補救措施,這下看來是基本沒戲了,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藍家山硬著頭皮建議道:“那不是正好找個機會討好範畫家。”

劉副總搖頭:“花30萬討好他?我們瘋了?那不值得。”

藍家山被逼急了:“用這塊石頭換他爸爸的畫啊。”

劉副總啼笑皆非,道:“我們現在不是用石頭來公關,而是要在大堂裏放塊石頭,圖個好彩頭的。”

“別急別急,我們就是來想辦法的。”高經理安慰藍家山道,“我們就是因為老大和範畫家關系不錯,所以估計老大不會輕易買下這塊石頭,我們現在過來有兩個目的,一是來看看石頭本身,二是看看你有沒有更好的備選。我們得給老大交差啊。”

原來高經理發愁的是這碼事,但這幾個小時內要定一塊符合標準的石頭,太異想天開了。

馬鞍山公園後面有片倉儲區,是用舊廠房改建的,都被石老板租下來放石頭了。

藍家山讓人打開倉庫,他們走進來,在清晨的光線中,飄葉石飄逸揮灑,像一幅寫意的書法。

那兩人看了好一會兒,雖然見過照片,但見了實物,依然覺得震撼。

劉副總嘆道:“我真想自己掏錢把它買下來,這塊石頭真他媽的絕,再找一塊類似的行不行?”

高經理心照不宣地看了藍家山一眼。

高經理說:“市場主流還是大化彩玉石,磨刀石檔次不夠,這一塊是因為有了報道,所以算是特例。”

劉副總點頭:“你們選這塊石頭,是劍走偏鋒啊。那我們就看看其他石頭?”

倉庫裏還有幾塊正在做底座的大石頭,有四川綠泥石,有三江彩卵石,有來賓黑珍珠,當然還有大化彩玉石。他們一一地看過去。真是病急亂投醫,這些石頭連主人都不知道是誰,他們已經在考慮拿來充數了。

藍家山先打電話給啟明星,告訴他這塊石頭暫時無法出手,啟明星聽上去比他還失望。

藍家山又傳呼徐微微,沒想到,徐微微一開口就告訴他一個不好的消息。

“最好能把石頭賣給酒店,我媽媽的後備計劃泡湯了,因為她昨晚和範畫家在電話裏徹底吵翻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個範畫家怎麽老是和自己搗亂?

藍家山絕望地說:“也許送他石頭就可以重歸於好呢。”

“不可能,他倆恨不得都吃了對方。”

“那就買塊石頭羞辱他啊。”

徐微微停頓一下,猜測道:“你的酒店計劃也泡湯了是嗎?”

得知情況後,徐微微抱怨道:“這個範畫家真是陰魂不散啊。”這句話有失公允,明明是他們想借助範畫家的知名度來炒作石頭,卻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徐微微感嘆一句:“聰明反被聰明誤啊。你不覺得很巧合嗎?為什麽事到臨頭,才發現你老板認識他,他又找茬和我媽媽吵架?莫非範畫家早就發現了我們的計劃?還有誰知道此事?”

藍家山想了一下,說:“張會長,廖輝波,小培。”

徐微微推理:“可能是廖輝波壞的事,你要小心這個人。”

心裏郁悶得只想一個人待著,她卻還在轉移視線,挑撥離間,廖輝波有什麽動機破壞他的交易?

她豪爽地說:“錢的事你不用擔心,那5萬借我哥的就算我投的一份,賣了錢再給我。”

“賣給誰啊。”藍家山悶悶不樂地掛了電話,看來找到那塊巖灘玉是當務之急了,他的錢全砸這塊沒有買家的石頭上了。

這兩天的連軸轉,最後落得這麽一個結果,疲憊、失望的灰暗情緒把他籠罩了。除了那塊石頭,除了野心,他還剩下了什麽?

韋娜舅舅劉新平、黃記者、徐微微、謝雲心、卓越、莫爾、啟明星、張會長、作家、歌星、億萬富翁、林小珍,再加上高經理、劉副總,這些人圍著他不停地唱啊,跳啊,說啊,笑啊,他的頭都要炸了。

他想從這圈人影中找到卓越的手,他抓不住她,她的面孔越來越模糊,成為一道變幻的光影。

這一局,他賭輸了,他不是輸不起的人,他開導自己。卓越父母的冷淡,伯父的盛氣淩人,卓越的淚光,逼著他急於得到承認,得到讚許,他想成為一個奇跡。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因而膨脹,因而賣弄小聰明,鳳凰石就是個例子,緊接著就是飄葉石的跟頭。

藍家山打開窗簾,凝望著陽光中恬靜的園林和不遠處的柳江,嘆了口氣。

他感受不到暖意,因為他的心是涼的,他有點傷心。他把自己冒險的成本轉嫁到了他和卓越的前途,包括感情和事業頭上了。他清楚這一點,但自尊心和虛榮心使他無法調整自己的心態。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卓越,那個晚上,她眼裏的淚光,其實他都讀得懂。

如果愛一個人,就要為了她而忍受委屈,為了她而做出犧牲,不管這段感情能走多遠,讓這段感情純粹,讓兩顆相愛的心沒有後悔,自己沒有做到。

他審視著自己內心的傷疤,那兒正經歷著成長的陣痛。

他有什麽資格要求卓越把感情停擺,就為了等待他所謂的成功?在感情上,他最大的冒險,就是在賭,賭他們內心純粹的愛情,可以讓他倆堅持多久。

這是不公平的,愛情,需要時間,需要相處,需要朋友,需要家人,給它搭建一個空間,愛情才能自由生長。把愛情殘忍地剝離出來,置放於惡劣環境之中,驗證出來的,固然是真愛,而夭折的,又有誰能說那不是一生中最動心的緣分?

在感情上,他是個沒有擔當的逃兵,他只能靠事業來救贖,他就活該承受壓力。

3.調查小組

剛退了房,啟明星就讓手下把藍家山接上車,他已經訂好了午餐。

車子開過繁華都市,一直沿著江邊行駛,鄉村氣息逐漸濃郁,芭蕉樹,竹林,村民,卷起灰塵的摩托車,路邊玩鬧的小孩子,藍家山的心情也慢慢地調適過來了。

車子開到了一個院子裏,院裏有棟三層小樓,旁邊則是兩排平房,一上小樓,藍家山的視線豁然開朗,原來屋後就是河邊,菜地竹林在中間過渡,河風習習,感覺舒適。

房間裏有一張空空如也的小臺桌,而啟明星坐在窗口,正側著臉望著樓下。他示意藍家山不要說話,藍家山走到他身邊,只見一只孔雀正在開屏,旁邊不少花花綠綠的山雞在悠閑踱步。它們都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綠色防護網籠中。

“這個孔雀是我買下來的。”啟明星轉過臉,說,“有人想要嘗嘗孔雀的味道,我覺得這種鳥還是拿來觀賞吧,所以我就買下了。”

主人家的女人們開始上菜了,啟明星從身後拿出一支葡萄酒,笑呵呵地說:“如果你想喝酒,我陪你。”

藍家山點頭。心裏感動地想,我哪一點比得上這個男人。這種想法沒有給他帶來不安,而是一種滿足。“他是我的朋友,有這樣的朋友真好。”

“我見過卓越了。”藍家山把和卓越見面的情形告訴了啟明星,後者微笑不語。藍家山接著把飄葉石的事情說了,啟明星認真聽著,時而皺皺眉,時而輕聲嘆息,更多的時候,他目光柔和地望著眼前的酒、菜和這個受挫折的朋友。

這是一個難得的聆聽者,藍家山把心裏的郁悶通通倒了出來,甚至把徐微微媽媽的事和畫家的事也說了。他說完以後,雖然輕松了不少,但也意識到自己在別人眼裏也許很傻。

“你的錢全砸到那塊石頭上了,是吧?”啟明星望著藍家山。

藍家山點頭。

啟明星的表情嚴肅了:“我能怎麽幫你?”

藍家山臉紅了,說沒想過要他幫自己,自己就是很感謝他——

啟明星思考道:“我只能用原價買你的石頭,你的石頭登上了報紙,價格也擺在那,我得說服我舅舅才行,雖然沒辦法讓你賺錢了,但可以讓你資金早一點回籠。”

藍家山心裏是高興、疑惑、慚愧兼而有之。

啟明星善解人意地說:“當然,如果你想等等,多賣點錢,那也不錯——”

藍家山誠實地說:“我賣不掉,這塊石頭就是利用畫家來宣傳,何況當初高經理買石頭,其實是和我有內幕交易的,磨刀石目前的市價,根本達不到10萬。”

啟明星說自己家族經營的生意也有酒店和旅游景點,把這塊石頭要下來倒也是順理成章。

即使他想幫自己,也把話說得如此客氣委婉,好像占了自己便宜一樣。

藍家山心裏激烈鬥爭了一番,能把這塊石頭原價出手,他已經謝天謝地了。但要真賣給啟明星,他的面子上又有點下不來,畢竟這個情面太大了一點,10萬塊的真金白銀啊。

理智戰勝了情感,藍家山厚著臉皮提議自己用低於成本價賣給他:“9萬。”

啟明星搖頭:“沒必要讓它這麽快貶值,沒讓你賺錢,不好意思,更不能讓你虧錢。雖然我們並不是很需要這塊石頭,但能幫你個忙,而且畢竟也算收藏了一塊好石頭,我們還是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最好。”

藍家山心裏長舒了一口氣。他不止一次因為這塊石頭陷入困境,而幫他擺脫麻煩的,居然都是啟明星。

藍家山給他斟酒,端起來,真誠地說:“謝謝兄弟。”

啟明星琢磨地望著他,微笑了:“你是個值得交的朋友,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藍家山真誠地說:“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回報你。”

啟明星略皺了下眉頭:“既然是兄弟,以後就不要這麽說。”

他的話讓藍家山很不好意思。

倉庫裏的石頭賣給了啟明星,藍家山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他給徐微微打了個電話,打算把那5萬轉給她。他還沒開口,就聽徐微微像偵探一樣自信地宣布:“我知道是誰搞的鬼了。”

“什麽意思?”

徐微微揭開真相,道:“我們忘了還有一個知情人,啟明星,就是借你錢的那個靚仔,你別忘了當初是他帶著範畫家離開巖灘的,肯定是他把我們給出賣了。”

多麽牽強的邏輯。藍家山不動聲色,聽她繼續推理:“他為什麽那麽積極?肯定也是打著自己的算盤。所以啊,藍家山,不能輕易地相信他人。”

藍家山這才冷靜地告訴他,自己已經把飄葉石賣出去了。

徐微微松了口氣,問他賣給了誰。

藍家山忍住諷刺:“啟明星。”

她聽了楞住了,問:“多少錢?”

“10萬。”

徐微微居然說:“我猜得果然不錯,他就是趁火打劫來了。”

藍家山生氣了:“如果不是被你慫恿,讓我買下這塊石頭,折騰了這些天,差點連本都拿不回來,人家啟明星也犯不著為了幫我的忙,買下一塊不需要的石頭。你不但不感謝他,反而要挑撥我們的關系。”

徐微微大怒,道:“這塊石頭何止10萬,我還給你做了免費廣告呢,你也太沈不住氣了。”

嘿,她開始不講理了。

藍家山諷刺道:“要指望你給我賣出去?我早就餓死了。”

她氣急敗壞,呼吸急促,然後終於狠下心,說:“我懷疑你賣了不止10萬,你找個理由來指責我,只是不想還我們錢罷了。”

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的話,藍家山氣得真是七竅生煙,他砰地掛了電話,這話說得太過分了。他以為他倆是朋友,而她在惡意地提醒他,她是他的債主。

作家已經離開柳州賓館,被安頓在郊區著名景點的度假村內。

記得來柳州讀書的第一個星期,藍家山爸爸就組織全家人一起到這個景點游玩拍照,作為兒子成功打進柳州城的一個標志,為此藍家山還曾遭到柳州同學的暗中嘲笑。

想想那時候的自己,敏感得像個刺猬,自尊心極強,什麽事情都不能落後於人,甚至周末同學們都回家了,留在學校也成了他的負擔,仿佛自己被劃分出一個小群體,頭上貼上“縣城學生”的標簽。現在想想還真可笑啊,白白把神經繃得那麽緊,繃了那麽多年。

直到畢業前夕,他才知道自己在同學心目中的形象如此脆弱而自尊,其實他有很多讓同學們羨慕的優勢,很可惜,他給自己築了一道墻,所以沒能在學校裏交上幾位知心好友,不怪別人,只能怪他自己。

這個景點幾十年都沒什麽變化,仍然是那三個膾炙人口的溶洞。

度假村裏有許多棟別墅,藍家山在裏面繞了好大一圈,才按大作家給的地址,找到一間靠近人工湖的,景色最好的一間。

別墅門口停了幾輛小轎車,裏面顯然是高朋滿座。

透過客廳的玻璃門,藍家山看見一群人圍著一位書法家,看他龍飛鳳舞地揮毫創作,謝雲心居然也在圍觀者中。她見了藍家山,也明顯楞了一下,真是冤家路窄。

旁人提醒她,她這才和大家一起鼓掌,然後恭敬地接過老先生的作品,和書法家握手。

藍家山剛推開門,杵在那裏,有個小青年不客氣地問他找誰。

謝雲心對藍家山打個手勢,說:“徐微微在樓上。”

藍家山勉強對謝雲心擠出個笑容,旁邊人一聽,頓時對他殷勤起來,主動帶他上樓。

才跟徐微微吵完架,真不想見到她,這是短短三天裏,他們第二次發生爭執了。

很顯然,作家把她也吸納進了“調查小組”,他一直以來的創作主題都是關於陜西農村的,看來這個南方小鎮的故事給了他靈感,但願他不要瞎編一氣。

二樓有個面向湖景的大露臺,作家和徐微微背對著藍家山坐在躺椅上,把腳蹺在圓桌上,一派悠閑的模樣。作家扭頭看到了藍家山,招手讓他坐在旁邊,徐微微則連頭都沒動一下。

作家果然善於察言觀色,問:“你們兩個吵架了?”

徐微微說:“這個男人很討嫌。”

藍家山坐在作家旁邊躺椅上,也把腳舒舒服服地蹺起來。

作家問:“你們兩個戀愛了?”

徐微微蹭地坐了起來:“笑話。”

藍家山不想惹她,幹脆不吭聲。

作家笑嘻嘻地說:“你們兩個打情罵俏,讓我怎麽和你們商量事情啊。”

徐微微忍不住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你明明知道他是行長未來的侄女婿,還要說這個。”

作家把頭轉來轉去,望望她,望望藍家山,含笑不語。

作家冒出一句:“你媽媽的權力也不亞於行長啊。”

“他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有那麽趨炎附勢嗎?”藍家山慢悠悠地說:“大作家不要拿我開心了。即使世界上只剩下徐微微一個女人,我——”

沒等他把話說完,徐微微已經沖過來狠狠地擰住了他的兩只耳朵。她早就按捺不住,想找機會發作了。

她罵道:“你這個以怨報德的家夥。”

謝雲心在後面,看了這一幕,簡直目瞪口呆:“徐微微你在幹什麽?”

徐微微恨恨地放開他,藍家山趕緊一邊吸氣一邊揉耳朵。

謝雲心喝道:“他做了什麽事,你要去抓他耳朵。”

徐微微面紅耳赤地說:“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謝雲心大聲說:“徐微微我警告你,他可是有女朋友的,而且他倆已經睡過覺了,我們親眼看到的。”

這下輪到藍家山跳了起來:“你什麽時候看到——”

徐微微尷尬地大叫:“媽啊,你在說什麽啊,好丟人啊。”

謝雲心把目光投到藍家山身上,冷冷地說:“藍家山,你哥哥要了我兒子的命,我已經放你們一馬了,如果你敢打我女兒的主意,我讓你們全家都翻不了身。”

作家急忙來打圓場,說這是自己的錯,不該拿兩個小青年開玩笑。

謝雲心責怪道:“你明明知道我們兩家人的關系,還要拿這個來開玩笑?”

三個人都尷尬地沈默了,最近兩個月發生的事,不在作家的調查範圍內。

謝雲心為緩解氣氛,半開玩笑地說:“不許寫進你的書裏呀!”

作家搖頭:“其實,我挺感動的,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聽到你們母女討論藍家山的事,你們想給他的石頭找到買家,我根本想不到你們是這種關系。”

藍家山心裏也清楚,徐微微是真心想幫自己的忙。

徐微微落井下石地說:“他認為我們這麽做,是為了讓他盡快還錢。”

這句話讓藍家山無地自容。

謝雲心果然被激怒了,說:“行啦,從此不要再管他們家的事了。”

作家正色說:“這我可不同意,我有事情要交給他倆去辦,如果她幫我辦好了這事,她可以成為報社的首席記者。”

謝雲心嗤之以鼻,道:“就她那水平——”

作家盯著謝雲心說:“只要我推她一把,她就上去了。”這話不假,他在行業內的分量大家都清楚。

謝雲心心動了,小聲說:“謝謝。”

作家故弄玄虛地說:“這是一個交易。”

徐微微趕緊聲明:“不要再把藍家山和我扯到一起,你們這種想法讓我起雞皮疙瘩,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要再把我們扯到一起。”

謝雲心警惕地問道:“誰?”

徐微微說:“目前保密。”

作家對謝雲心說:“我們要談正事了。”暗示謝雲心可以離開了。

謝雲心慢悠悠地說:“如果她能成為首席記者,我會送你一塊石頭。”

作家啞然失笑:“我對石頭沒有興趣。”

謝雲心對樓下吆喝一聲,兩個手下端著一塊石頭走過來。

在場的人都看呆了,這是一只銀白色的鴿子,鑲嵌在色彩斑斕的彩玉石上,渾然一體,又妙趣天成。

藍家山眼睛都看直了。

謝雲心嘲諷地笑道:“小水手,漂亮吧?”

作家果然對這塊石頭愛不釋手。

藍家山不解:“你看了那麽多塊石頭,都沒動心,為什麽見了這塊眼前一亮?”

作家苦笑道:“我正在寫的小說就叫《鴿子》,如果你們讀過我的小說,就會發現鴿子這個元素出現在我每一本小說裏,這個女人不尋常,我還能說什麽?她把好我的脈了。”

她就把藍家山粗魯地拽到一邊,這女人真夠強悍的。

她咄咄逼人:“小靚仔,你要給我老老實實的,我就會讓你吃到甜頭的,你知道這石頭是從哪裏來的?”

藍家山搖頭。這是大化彩玉石沒錯,現在哪部分河段可以出這樣的精品,他倒算不準。

謝雲心提示:“巖灘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石頭的?起了大壩以後。是從哪個地方開始打撈的?橋的下游。橋的上游為什麽沒人撈石頭?”

藍家山頓時明白了,橋的上游不遠處就是大壩,那裏是禁區,甚至沒能下水探底。

她進一步說明:“那下面就是一個聚寶盆,那裏是我的地盤,你的好機會來了,我要拿這些石頭來公關,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不要做讓我不高興的事,我就會給你些甜頭。”

藍家山嘴裏說:“從來不敢惹啊。”他心裏相信那下面一定有好東西,因為按目前的打撈規律來說,越是上游,出的好東西就越多。

藍家山知道,大壩下的水域,包括上游水深超過100米的庫區。根本就沒有人敢打主意,因為前者地段位置敏感,後者以目前的打撈設備無法作業,所以這兩年來無人惦記。

藍家山絕對相信大壩下有貨,最誘人的一點,是這裏的水淺,打撈難度小,藍家山幾乎可以想象得到,下面層層疊疊地鋪滿了色彩絢麗、水洗度極佳、潤澤光滑的好石頭,像這樣的鴿子石級別的小品石,更是信手拈來。否則謝雲心也不敢用這麽大的口氣,她一定早就摸好底了。

他厚著臉皮問:“什麽甜頭?”

她倒也幹脆:“我們合作,你找人給我們秘密打撈,嘴巴緊一點,我們就算你們一份。”

這個提議太誘人了,藍家山一口答應。

謝雲心這才悠然自得地下樓。

他兩家人現在是什麽樣的關系?藍家山自己都鬧不明白了。

4.二十萬的誘惑

作家把藍家山和徐微微帶進房間,鄭重其事地拿出一個大筆記本和一箱錄音磁帶後,讓他倆自己先看看,他出去打個電話。

藍家山隨手翻開筆記。上面記錄著時間地點人物和談話記錄。

徐微微帶著嘲諷:“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上面吧。”悄悄說:“你被我媽媽那個建議分心了。”

藍家山暗暗在心裏發誓,再也不能招惹她了,她母女倆簡直就是天賜給他的財神爺。於是,他滿臉笑容地望著徐微微,說:“為了讓你當首席記者,我會好好把這些筆記消化一下。”

徐微微狐疑地說:“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那塊巖灘玉,那15萬的賞金,對你還有吸引力嗎?”

藍家山正色道:“比起那個,把你扶上首席記者更重要。”

徐微微驚訝地揚起眉毛:“大壩下一定有好東西,要不然你怎麽變得這麽巴結了。”

聽到作家走回來的腳步聲,藍家山急忙“噓”了一聲。

徐微微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個兩面派。”

藍家山終於找到和她的相處之道了。臉皮厚點,再厚點。但也不能總順著她,偶然惹她一下,給她發發威,就把她訓練得服帖了。

作家把筆記本打開,嚴肅地說:“韋娜那個在巖灘鎮當領導的親戚,給我透過口風的公安,還有這本筆記裏的謠言,都可能知道隱藏的真相是什麽。”

這話實在太拗口了,奇怪的是藍家山居然聽得懂。

徐微微說:“還有藍家水手裏的信。冤枉我老師的幕後指使者,我們要把真相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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