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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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己難求

和徐微微不歡而散後,藍家山一個人走到江邊。

彼岸,煙波流轉,可有人尋我?對岸,繁華三千,可有人候我?

這是卓越摘抄在日記本裏的幾句詩,他曾十分大男子主義地對這種小資情調表示過輕蔑,但當孤獨感慢慢彌漫心間,他體味到了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寂寞。

不由自主地,他找到一家公用電話,終於撥打了卓越的傳呼。他在害怕什麽?當一個人心裏缺少支撐時,他會抓住眼前的任何一根稻草當做心理安慰。

覆機的是卓越的母親,他猶豫了一下。那邊在追問:“你找誰?”

他只好自報家門,說想找卓越。

卓母的反應耐人尋味,她淡淡地說:“小藍啊,什麽時候來柳州的?”

藍家山說:“送一塊石頭過來。”

“哦,有空來家裏坐坐嘛。”

這份有矜持的分寸,讓藍家山有種壓迫感,他忽然說:“阿姨,我找卓越,是因為有個好消息告訴她,我已經快掙到20萬了,我就快還清家裏的債務了。”

“哦。”聽不出任何表情。旁邊人在問:“誰啊?”

“藍家山。”他聽到隱約的對話:“這人是不是喝多了,他說他賺了20萬。”

“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他找卓越。”

“卓越考試,你告訴他不就完了。”

藍家山掛上電話,臉上火燙,刺痛他的一個詞,一句話,一種口氣,都是那麽輕飄飄的。他知道自己被蔑視了,但他抓不到對方的任何漏洞,這讓他郁悶,讓他抓狂。

“這人”這個詞有兩層涵義,他是一個與他們無關的人,他已經不是孩子了,他是成人了,前者讓他受傷,後者讓他恐慌。他是成人,意味著他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

“我再沒有犯錯的借口了。”

條件反射,他想到自己和徐微微口角時那不成熟的表現,他無地自容,再加上聯系卓越時受到的羞辱,他從未體驗過的對自己的懷疑、懊惱和不自信,把他淹沒了。

在江邊的礁石上呆坐許久,心裏越來越焦躁。他又踱回到了公用電話旁,聯系啟明星。

聽出藍家山的聲音,啟明星呵呵笑了起來,親熱地問藍家山現在在哪裏,得知他的方位後,啟明星說自己十五分鐘內趕到。

藍家山心裏一暖,什麽是朋友,就是在你焦慮不安時,他可以讓你感覺放松,心裏踏實。

一刻鐘後,啟明星把車開到了河堤路上。他搖下車窗,示意藍家山上車。

車子從河堤路駛上了柳江文惠橋,謝天謝地。在他的滿腔心事沒有放下之前,啟明星沒有開口說話。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夏天會有這樣的雲彩。

藍家山又想到了這句話,這是一句讖語,還是一個密碼?也許可以翻譯成:“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過這樣一個人生。”

窗外熟悉的景物漸漸逝去,他失去了方向。直到車子開上盤山路,停在一個空曠的平地上,從這裏,可以俯瞰柳州的夜景。

此時,風清月明,啟明星下了車,從後備廂拿出一聽啤酒扔給藍家山,自己叼著一根煙。如果這世界上沒有女人,光是哥們,日子倒也過得愜意。

啟明星問他:“那塊石頭出手了麽?”

藍家山答:“明天就見他們的大老板。”

啟明星問:“需要我做什麽事?”

藍家山楞了一下,搖頭。

啟明星呵呵笑起來:“不需要我給你當司機,給你充充門面?你這麽紅口白牙,就可以把石頭叫價30萬?”

藍家山倒沒想到這一層,畢竟他沒賣過30萬的石頭。啟明星家族可是做過大生意的啊。

啟明星又問:“真的不需要我嗎?”

啟明星分析:“按30萬生意的談法,你至少得住在四星級的賓館裏,主動請客吃飯,我可以找兩個人,作為你的好友,給你撐撐臺面,你們去倉庫看石頭的時候,我調一輛好車,讓你可以在大老板面前不丟面子。”

藍家山一聽,立刻照單全收,有這樣的好友,夫覆何求?

心中的不快暫時煙消雲散了,先把這單生意順利完成吧,男人還是應該以事業為重。

一句心事沒提,就在不知不覺間,他和啟明星談著第二天的細節安排,那些困擾他的問題居然迎刃而解,氣場奇妙地順了。對徐微微的話肯定是說重了,過分了;卓越媽媽對自己有意見也是正常的,人家矜持,冷靜,冷淡,又有什麽可以指責的?你要是能帶給人家女兒快樂富足的生活,誰又敢小瞧你?還是要靠自己爭氣啊。

啟明星笑呵呵地強調:“跟你說個事,這是男人之間的話題。”

果然,藍家山知道他要談到卓越了。

他先給藍家山吃了個定心丸:“卓越心裏只有你。”然後他斟酌字句:“我自從和你見面後,對你有了一定了解,也就打消了對卓越的念頭。恭喜你,有個這麽愛你的女朋友。不過,她現在反而來找我了,你千萬別誤會,兄弟。”啟明星咽了口唾沫,有些緊張:“她是沒轍了,你不肯回柳州,她自尊心又強,無計可施,所以我估計她的心思是,想讓我來追她,然後來刺激你。”

藍家山一聽,心裏美滋滋的,也更踏實了。

啟明星苦笑:“你女朋友其實也沒什麽戀愛經驗,她以為可以把我玩弄於股掌,可以把我當工具使,我就難得糊塗吧,我可是為了兄弟你哦。”

啟明星繞了這麽個圈子,藍家山也大致明白了一些。

啟明星拍了他一下:“你就將錯就錯吧,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對她死纏爛打,有我這樣一個高含金量的情敵,她對付你就充滿底氣了。”

藍家山給逗樂了,又問了句傻話:“我該怎麽做?”

啟明星給他指點:“她就等著你吃醋,你呢,可以調調她的胃口,女人嘛,不能給我們男人慣壞了,等到讓她吃不準你,開始心裏沒數了的時候,你再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藍家山大笑著搖晃著他的肩膀:“你小子,簡直就是情場高手啊,你泡了多少個妞啊?”

啟明星認真地說:“我可比不上你,你的魅力可大了,你看我為你做的這些,可都是心甘情願的呀!”

聽他這麽一說,藍家山很不好意思:“你幫了我這麽多,我卻沒有可以回報的,慚愧了。”

啟明星笑道:“等你當上行業老大的時候,再提攜兄弟我吧。”

望著天上皎潔的明月,藍家山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有朋友關心自己,為自己操持,那是多棒的生活。

他有閑情看月亮的時候,啟明星正在打電話幫他預訂酒店。很快啟明星把一切都打點好了。他甚至建議幫藍家山去選套衣服,藍家山謝絕了這個提議。

傀儡。這是藍家山腦海中冒出的一個念頭。至少在目前階段,他無法在風度上和啟明星媲美。他不能完全迷失自我。

啟明星給藍家山訂好了酒店。藍家山想讓小培也住進來。

啟明星深思熟慮地說:“最好不要這樣,如果有個外人在場,高經理不方便和你談一些私事的。”

啟明星考慮得太周全了,藍家山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冒失又沒經驗,臉有些紅。

車子停在奇石市場簡易的一排平房前,這裏是市場招待所,小培和幾個年輕男女正在裏面吃夜宵,桌面狼藉。

見了藍家山,小培驕傲地介紹說:“這就是我同學。”

小夥子起哄要灌他酒,女孩子們用崇拜的目光瞅著他。

小培笑嘻嘻地說:“你的這段人生經歷就像一個傳奇故事。”

小培特意強調:“給你留了碗螺螄。”

藍家山說自己不吃了,還有朋友等在外面,他匆匆收拾了行李,小培好奇地跟出來,和啟明星打了個招呼。

小培說:“那碗螺螄給你帶去酒店吧?專門給你留的哦。”

聽了這話,藍家山心裏忽然不太好受,小培兄弟對自己太好了,他搖搖頭,小培向他們揮手道別。

茍富貴,無相忘。他想到了這兩句話。畢業典禮後,和同學們喝得醉醺醺的,就在街上喊叫著,其實他們哪裏知道其中的真正涵義,因為他們都以為自己能發大財,都以為自己會提攜兄弟。

而小培這個巖灘的兄弟,卻在這一瞬間,觸動了他柔弱的內心。襯托出他對啟明星的友誼發展缺乏底氣。朋友難道不是互相幫助互相給予?他又能給啟明星什麽樣的回報呢?

啟明星挺善解人意,說:“等你把石頭賣掉了,再好好請你兄弟住賓館、吃酒席吧。”

被人看破了心事,藍家山很不好意思,更是暗暗敬佩啟明星小小年紀,善於察言觀色的本領。

2.持續僵局

啟明星把藍家山安頓好便告辭而去,雖然家裏是開旅社的,藍家山平生卻還是第一次住這麽豪華的酒店。他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倒在床上,打開電視,卻走了神。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這是他的直覺。他試圖理清繁雜的思緒,焦點集中在了徐微微身上。從巖灘玉到飄葉石,這陣子的關系更像是同一個戰壕中的戰友,為什麽今天他們的關系會鬧僵?

我在嫉妒那個男人。這個念頭令他不安,他要證明這個是可笑的念頭。

他傳呼徐微微,她倒很快覆了機,一聽是他的聲音,立刻就掛掉了。藍家山循著來電號碼打過去。她終於接了,沒好氣地問:“幹嗎?”

藍家山幹脆地說:“道歉。”他在心裏提醒自己不能和女人一般見識。

她的口氣是不依不饒:“你錯在哪裏?”

藍家山之所以討女孩子喜歡,是他有時候會技巧地使用一點“痞勁兒”,他圓滑地說:“我發現自己不能失去你的友誼。”

徐微微詫異:“這不是屁話嗎?”

他發誓:“這是實話,我誠心向你道歉。”

她嘲諷道:“開始油嘴滑舌了啊,住上大酒店,吃飽喝足了啊,終於開始反省了啊。”

藍家山想給自己扳回點顏面:“但你也得承認你利用過我吧。”

她氣沖沖地說:“你等著瞧吧。”話音剛落,就“啪”地掛了電話。什麽意思?他又說錯話了?但不管怎樣,至少他邁出了第一步。這個僵局不會持續得太久。

雖然被人利用,令他惱火,但平心而論,徐微微確實幫了他和他家不少忙。

現在,排除一切幹擾,他可以一心一意地思念卓越了。卓越,她停留在那個哭泣的夜晚,她獨自來到巖灘,像夢游一樣呼喚著愛人的名字。

當他把她擁入懷中,心痛得無法呼吸。但那以後的她,就在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她還好嗎?她的那些欲擒故縱的小心思、小伎倆,讓他莞爾,也讓他心疼。即使掙了20萬,他也有點膽怯。他可以想象得出來,她絕不會為此歡呼雀躍的。“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嗎?”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問這句話時的表情。

女孩要感覺,男人要底氣。如果男人只給她感覺,那只是一座空中樓閣,不堪一擊。

這一夜,他在夢裏,和幾個女人吵架,道歉,和好。她們的面孔模糊,時而是卓越,時而是徐微微,時而是林小珍,他輾轉反側,睡得一點也不踏實。

一定有什麽不對頭,他咕噥了一句,我從來沒有和卓越吵過架,也許問題就在這裏。

被電話鈴聲驚醒時,天已經大亮了。總臺小姐用甜美的聲音提醒他,他的朋友通知他去餐廳用早餐。藍家山洗漱完畢沖到餐廳,沒見到啟明星,倒是意外地在一張餐桌前看見了徐微微母女。他條件反射地閃到柱子後面。

藍家山正想開溜,眼尖的徐微微沖柱子叫道:“你在搞什麽鬼。”

見沒有動靜,徐微微火了:“藍家山,快出來。”

藍家山只好硬著頭皮走了出來,他實在怕和謝雲心打交道。

謝雲心把臉轉過來,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句:“來一起吃吧。”

我的媽,藍家山心裏驚叫,原來這根本不是巧遇,就是她們母女請他下來吃早餐的。

看來她們要向他攤牌了,他把徐微微得罪了,這倆女人要疊加在一起,那該是多大的威力啊。

藍家山訕訕地挨著徐微微坐下,天底下哪有白吃的早餐。

謝雲心望著他,她眼裏的煞氣沒了,只剩下疲憊:“我聽說徐微微的專題采訪,你出了不少力氣。”

藍家山滴水不漏地答:“我是征求過你的意見的。”

“謝謝。”謝雲心簡短地說了一句,桌上的大哥大就響了,她拿起來,語氣幹脆地給下屬下命令。

徐微微故意不去看藍家山,悠哉地用小勺一口口喝粥。他悄悄地踢了她一下,她擡頭看了他一眼,藍家山看不出什麽表情,藍家山將這個理解為貓戲耗子的不動聲色。

盡快把20萬還給她們,和她們擺脫關系,她們都站在同一陣線來對付自己了。

謝雲心的聲音越壓越低,後來拿著電話走到旁邊去談。

藍家山又悄悄踢徐微微一腳。

徐微微不耐煩地挑了挑眉:“是她要見你,有話跟你說。”

藍家山以為她是來追債的,便保證道:“賣了石頭我就把錢給你們。”

徐微微瞥他一眼:“你說話最好過過大腦,她可不是沖著錢來的,我估計,你如果把錢掙得太快了。她折磨不了你們,還會遺憾吶。人啊,有時候就得給自己找個事來轉移註意力。”

藍家山大驚:“什麽意思?”

徐微微冷冷地說:“她一有空,就會想起我哥哥。”

這下棘手了,新仇舊恨都湧上心頭了,她們準備怎麽對付自己?

徐微微提示:“她看了報紙,對那塊石頭有點想法。”

這讓藍家山略為放心,他的回答也很幹脆:“我把石頭給她,她把借條還給我就行。”

徐微微撇嘴:“你真想賣給她?20萬?”

藍家山從她的表情中看不出是嘲諷還是驚詫,便小心翼翼地問:“她要嗎?”

徐微微撇嘴:“你瘋了,巖灘就是她的地盤,什麽樣的好石頭她拿不到?”原來是蔑視。

藍家山心裏沒底了:“那她想幹什麽?”

她沒好氣:“等下你不就知道了?”

3.有利可圖

謝雲心通完電話,坐下,吃了點東西,然後也不看藍家山,淡淡地說:“我看了徐微微寫的報道,就知道這塊石頭肯定和她有關。一打聽,果然不錯,她說石頭被你拿下了。肯定是她慫恿的你,我猜得沒錯吧?”

藍家山不明白她的用意,不置可否。

謝雲心終於拋出深思熟慮的建議:“我想讓你用這塊石頭和範畫家換一幅他爸爸的畫。”

藍家山問:“然後再把畫賣給你們?”

謝雲心搖頭:“我們會找個老板來運作此事,因為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客戶,一個大投資商,特別喜歡收藏他爸爸的畫,所以我們有這個公關需要。”

藍家山納悶:“直接花錢買畫不就得了?”藍家山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

謝雲心說:“因為範畫家在爭取地皮,要給他爸爸弄個永久性的展覽館,對外宣稱一幅畫也不出手,所以買畫的難度很大。”

藍家山不解:“這塊石頭真對他有這麽大的吸引力?”

謝雲心點頭:“所以才讓你去試試,他這人,有錢,有名,有美女,什麽也不缺。難得這麽狂妄的人,也有拿不到手的東西。他就像小孩子,越得不到的東西,占有欲越強。”

“我可以考慮。”藍家山點頭答應,心想給自己留條後路也不錯。

“那酒店老總你怎麽交代?”徐微微倒沒這麽好糊弄,一是一二是二地問道。

藍家山敷衍道:“我先看看。”

徐微微不含糊地追問道:“如果他看中了呢?”

藍家山傻眼了。心想,廢話,那我肯定得賣了。

謝雲心用受傷的眼神望著藍家山,好像他是個背信棄義的家夥。

“主動權在我手上,我總得權衡利弊吧。”心裏這麽盤算,嘴上可沒敢這麽說,他技巧地說:“我只想趕緊掙到20萬還給你們。”

“你自己考慮吧,如果運作成功,你也許可以拿更多。”謝雲心暗示得很明顯,“如果運作成功了,對你的朋友幫助也很大。”

藍家山果然上鉤了。他疑惑地問:“我的朋友?”

她的眼光略帶嘲諷:“廖輝波啊,他說你和他好得像兄弟。只要你能拿到畫,後面就由他來運作了。”

看來把廖輝波也摻和進來了,不過這人尋找一切機會和謝雲心搭上線,一定會全力以赴。

謝雲心技巧地說:“你哥哥服刑的監獄,我已經和裏面的熟人打好招呼了,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你也跟家裏人說說,叫他們不要擔心。”

觸目驚心的幾句話,讓藍家山聽得心驚肉跳,這個女人真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媽,你這麽說,他還以為你在威脅他啦。”徐微微哭笑不得地扭過臉對藍家山說:“我媽媽是真的為你們著想了。”

這兩人還在唱雙簧呢。

謝雲心若有所思地望著藍家山,靠在椅子上,說:“你們家的元氣恢覆得很快啊。”

她的表情捉摸不定,陰晴轉換頻繁,也不知是欣慰還是嘲諷,有些困惑,有些感慨,雖然不能說陰陽怪氣,在藍家山聽起來也頗具深意。

正不知如何回應,幸虧一位服務員走到她身邊悄悄耳語,謝雲心便起身,說:“我的車來了。你們聊吧。”然後她看了藍家山一眼,強調:“這是好事啊。”

藍家山不知道怎麽接話岔。搞不清她是指“元氣恢覆得快”還是“做那筆交易”有利可圖。

謝雲心一走,藍家山就癱軟在椅子上,要殺要剮隨便吧。他略不滿地問:“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徐微微白了他一眼:“什麽什麽意思?”

“請我吃的是鴻門宴吧,跟蹤我?”

徐微微哼了一聲:“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把你剮了都弄不出一點油水,你昨晚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住在酒店啊。”

難怪她一看號碼就知道自己住大酒店了,這也太湊巧了吧,他們分手後,兜了一圈,居然同住一家酒店。

徐微微嘲諷地望著他:“這裏是我媽媽單位的定點酒店,我們宿舍晚上停電停水,我就拉一個女同事開了間房洗澡。喏,她來了。”徐微微一邊說一邊招招手,一個女孩步履輕快地朝他們走過來。

徐微微的目光一直望著同事,嘴裏卻飛快地說:“我媽媽提到了那塊飄葉石,我想,正好,如果你這塊石頭賣不掉,至少還能找個渠道賣掉,安排你們見個面,好心被你當成驢肝肺。”

她忽然換了副笑臉,和同事親昵地打招呼。同事是個20多歲的女子,細長眼睛,長長的頭發,身材頎長,氣質和模樣都很古典。

女同事笑瞇瞇地望著藍家山:“久仰大名啊。”

看來她從徐微微那裏知道了藍家山的事。徐微微介紹道:“這是我同事,麥穗,她當初也去了巖灘,她見過那塊石頭,你可以向她打聽一下。”她扭過臉對麥穗說:“這家夥認為我在暗戀老黃而利用了他們哥倆,我們昨晚上還吵了一架。”

麥穗立刻做出驚嘆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藍家山,然後卻對徐微微說:“他對你有意思了?”被人當面這樣說,藍家山真是情何以堪?

徐微微大為懊惱:“拜托,他哥哥可是要了我哥哥的命,現在還在牢裏呢。”

麥穗不以為然:“那羅密歐和朱麗葉還——”

徐微微繃起臉:“再胡說八道,我就要翻臉了。”

麥穗並未收斂笑容,反而笑得更暧昧了,要不是聽說她見過那塊石頭,藍家山真不想坐在這裏和她們閑扯下去。

她的臉色凝重了起來:“我是報社的編輯,上回老黃去巖灘采訪的時候,我正好在水電站組稿。所以那個女孩被撈上來時,我也去了現場。”

藍家山心裏一驚:“你見過那塊石頭?”

麥穗點頭:“但我印象最深的,並不是那塊石頭,是她穿的鞋。”麥穗的聲音很低。

麥穗輕輕說:“在一個偏僻的小鎮,看到那一雙時髦的鞋,而且是名牌,會覺得很奇怪。我很想看看她的臉是什麽樣的,在我想象中,她應該是很漂亮的吧。”她的目光充滿了悲憫,這不是美好的記憶。

但麥穗一直沒能驗證:“她的臉蓋著白布。公安的神色很緊張,他們不許旁邊的人掀開那塊布。有個鎮領導在旁邊吐了,兩個潛水員的神情很悲傷。事情過去很久了,我的腦海中都一直浮現著這樣的畫面,一條紫色的褲子,卻為什麽穿著那麽一雙名貴的鞋?”

藍家山摸不著頭腦,這女孩的思維也太跳躍了:“紫色的褲子?”

麥穗說:“不好意思,沒有歧視你們小鎮女孩的意思,城市女孩是不會穿那麽艷麗的褲子的,也不會搭配那樣一雙鞋。”

徐微微問:“你得出什麽結論?”

麥穗茫然地說:“我不知道,我只感覺到,穿這樣鞋子的小鎮女孩子,一定會遇見什麽事情的。”

藍家山無法體會到女性那種對鞋子服裝的細微感受,但既然談及一位女孩不幸的命運,他反而不好意思開口打聽石頭的細節。

徐微微替他想到了,她沈默一下,問:“說說那塊石頭吧?”

麥穗答:“她的手上纏著一些繩子似的東西,一塊黃色的鵝卵石,有點虎皮斑,老黃拍了張照片,我估計他也沒太註意這事,那塊石頭被傳得面目全非了,你不會也相信它有什麽神奇的力量吧。”

藍家山問:“聽說她和一般溺水的人不同?”

麥穗說:“對,她的身體很沈,那兩個潛水員悄悄議論,有個人說女死者像鉛塊一樣沈,他們說她有冤屈。他們以為我聽不懂瑤話,其實我懂。”麥穗解釋:“我男朋友就是瑤族小夥,我跟他專門學過瑤話。”

她對自己的語言技能做了些解釋:“因為我覺得兩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可以用別人聽不懂的語言打情罵俏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所以他們在悄悄嘀咕的時候,我聽到了一些內容。”

“很奇怪的現象。”藍家山也不相信一塊石頭可以把她“定”在水下。溺水的人是不會沈在原地的,何況水流又那麽急。

麥穗說:“有些事情確實也不好解釋呢。”

麥穗跟著黃記者留在巖灘繼續采訪,但她第二天就堅決回到柳州,因為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有人說小夥子跳水逃生了,女孩的家族發動了很多人打聽他的下落。他們設置了路卡,那天晚上,我記得我們在天臺上喝茶的時候,看見大壩後面的半山上起火了。很多人都趕過去看滅火,我老是覺得這把火是那個小夥子燒的,然後他趁人不註意,就逃離了巖灘。我感覺很不好,第二天我就回去了。後來黃老師回報社,告訴我,兩天後,小夥子的屍體從水裏浮了上來。”

這事給麥穗的印象非常不舒服,但女性對細節的勾勒卻把一個小鎮的悲劇事件中的宿命和陰暗面寥寥幾筆就渲染出來了。

4.忠言逆耳

麥穗先回房間了。徐微微和藍家山兩人都不太自在,心裏的疙瘩還沒有解開。

徐微微還是忍不住了,她說:“藍家水替韋娜轉過信件,還是你告訴我的,我記得很清楚。所以我是最近一次去看藍家水時,才向他打聽過這封信的事。在這之前,我們從來沒有聊過韋娜的事。”

確實,她哥哥沒了,藍家水要坐牢了,誰有工夫去閑扯這事啊。

徐微微道:“在此之前,我一共去探望過藍家水你哥哥七次。你說說,我這是在利用他麽?”

藍家山不好意思地說:“你對他挺好的。”

徐微微不客氣地說:“是的,因為他是個……”她語塞了一下,無法想出一個準確的詞來。

徐微微下了幾個單獨的定義:“他的心腸很柔軟,他做錯了事,被懲罰。”她的表情有點迷惑。

藍家山想象不出她和藍家水會談些什麽,這兩人的身份多微妙啊,相處時難道不會尷尬嗎?莫非他們現在成了朋友?這真是不解之緣。

她曾對同事說:“這家夥認為我在暗戀老黃而利用了他們哥倆。”就這麽四兩撥千斤,輕巧地化解了藍家山對她的猜疑,而且嘲弄了男人的小心眼。這女人很聰明,也夠磊落。

藍家山問:“這事還要繼續追查下去嗎?”女人的心思,他猜不透。

“你找石頭,我替老黃澄清事實,我們各取所需。”

徐微微說:“找到石頭,賣了錢,還是進你口袋的。”藍家山心裏挺高興,忍不住貧了一下嘴。

徐微微正色:“你可能不知道老黃當初那事鬧得有多大。一大群巖灘鎮上的居民包車上柳州,堵在報社門口,打著橫幅,說黃記者作風敗壞,勾引有夫之婦,這事對老黃有多大的傷害?他基本上終結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他在副刊部混日子,準備下決心移民了。這件事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所以我很想知道,這到底有沒有內幕。”

“老黃就不可能犯一次錯,動心那麽一次?”藍家山心想,老黃那氣質,那模樣,讓女人心動,然後被誘惑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徐微微嚴肅地說:“有人在故意整他。”

好吧,權當這是第一個理由。

徐微微又說:“這次報道巖灘的水手事件,我寫完後請教老黃,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替我改稿。他是一個好老師,好丈夫,好爸爸,如果能為他做些什麽,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這是第二個理由。

她回憶:“我們報社不少未婚女孩子都喜歡他,把他當成找男朋友的模板,我很欣賞他,但我不會想找這樣的男朋友。”她說話很有邏輯,澄清誤會,層次分明。

藍家山問:“你想找什麽樣的?”

徐微微忽然打開了話匣子:“我會找個同齡人,可以一起成長的,楞頭青也好,吵吵鬧鬧也好,有個人,就這麽在你眼皮底下,陪著你一起變老,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吧。”徐微微說,望著遠方,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你呢?以後想找什麽樣的?”

藍家山楞了,在她眼中,卓越根本就和自己走不到一塊?

“我已經有女朋友了。”他提醒說,底氣卻不足了。

徐微微聳聳肩:“我問的是以後,初戀總是來得很快,讓你來不及準備,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麽模板。”

藍家山苦澀地說:“我只想和她這輩子都在一起。”

“你幹嗎忽然提高聲調?”徐微微犀利地望了他一眼,不客氣地說,“你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你自己聽的,你不自信。”

藍家山說:“我要先把20萬掙到手。”

徐微微毫不留情地說:“就算掙到了這20萬,你還是一無所有啊。對於你能掙多少錢,她未必在意,但不能陪著你一起成長,她會在意。”

這話尖銳地戳進了藍家山的心口。

她進一步說:“她不可能陪你去巖灘,你又不回柳州,她當白領,你當水手,就算你掙到了錢,在柳州開店、買房,你們就能在一起了麽?她不是要去首府嗎?你怎麽辦?把生意做到南寧?你留在巖灘,就是等於放棄了她。”

藍家山默然。來柳州,他想見卓越,又怕見卓越。他覺得欠了她,又不知該如何償還。

藍家山亂了分寸:“你覺得我應該留在柳州?”

徐微微毫不留情:“我覺得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你做好了所有準備,吃苦的,受騙的,甚至不怕死,可你卻沒有看清你們的未來。她要的是什麽,你知道,卻在裝糊塗,自己騙自己。”

給她說中了。藍家山默然。

徐微微乘勝追擊:“不是想揭你的傷口,但忠言逆耳。我只是在警告自己也不要犯同樣的錯誤,不要誤會,我對你沒有興趣。”

藍家山郁悶:“看你冷眼旁觀,說得頭頭是道,好像很多實戰經驗的樣子。”

徐微微卻走神了一下:“你們男的喜歡一個人,是不是腦子裏過一下,她就跳出來,而且經常幻想著和她親熱?”

藍家山納悶:“你們女的難道不是一樣?”

徐微微沈吟:“有點不同,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很心動,說說話,一起走走,我想我對這個人是有感覺了,怎麽一點邏輯都沒有,一點鋪墊都沒有。”

藍家山厚著臉皮開玩笑:“如果不是我的話,是誰?”

徐微微嘆了口氣:“你不了解的一個人。”

藍家山猜想,也許是她那群同事中的一個小夥子。奇怪,他居然冒出一絲嫉妒來。能讓徐微微喜歡的人,一定有其特別之處吧。

5.野心勃勃

兩人將目前了解到的細節一一分析,女孩死亡的背後可能另有隱情,否則為什麽會有人阻撓記者的采訪?藍家水手裏那封未轉交的信,就是在女孩殉情前一天寫的。藍家水為什麽諱莫如深?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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