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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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步棋

藍家山也沒想到,原來以為監督氧氣管這活,有耐心和責任心就夠了,其實看似簡單枯燥沒有什麽技術含量的工作也藏著很多學問。而小培為什麽讓老楊等老手如此放心,也是因為他的經驗和細心,避免了一些可能事故的發生。

氧氣管是水手的生命線,劣質的氧氣管、氧氣管纏繞、被螺旋槳切斷都會造成危險。水下的漂流物則是潛在的危險,而大魚也是危險之一。

小培自己琢磨著,配置了一種藥物。每天收工都將氧氣管仔細檢查保養,並泡入藥水中,其實就是為了避免引起水下生物的註意力。藥物是驅趕水下生物的,所謂防患於未然。

難得的是,這些都是小培自己為了以防萬一而琢磨出來的,誰也不知道大魚是不是咬過氧氣管,遭受意外的水手是不能提醒同行的,因為他們都死了。

這回因為小培走得比較急,所以只是交代了讓幫手經常泡藥水,而未說明原因。老楊他們又不相信別人,要求自己監督氧氣機,才發生了這樣的事。

根據老楊描述的細節,小培說自己也曾遇見過同樣的狀況,但他用的是另一種方式,敲打震動,使魚群遠離氧氣管。

藍家山想起自己在船上值班時,只是關註水面上的情況,觀察氧氣管所釋放的信號而已。潛水員通過搖動氧氣管來提醒上浮和起吊石頭,如果碰到類似的事,他肯定不會像老楊那樣反應及時。想到這裏,便對老楊投去敬佩的一瞥。

老楊質問老大為什麽在關鍵時刻要讓小培請假,他們堅決要求小培回來,否則大家輪流監督氧氣機,效率會降低很多。

老大當然不敢透露小培的“培訓課”真相,他立刻表態,小培的“休假”結束,即日上船工作。

藍家山腦子裏考慮的是另一回事,憑借如此簡陋的設備,在如此擁擠的水面下采撈石頭,危險性毋庸置疑。大家為什麽不把自己的經驗總結與大家分享,從而盡量降低出事的概率?

他把自己的疑慮一說,船老大和小培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船和船之間確實都存在著競爭關系,誰運氣好,誰下手快,誰搶占了好地盤,誰雇用了好水手,誰就能從有限資源裏多搶一杯羹。

在水下如果發現了好石頭,大家還得瞞著別的船,以防盜挖。至於個人的經驗,那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了。

但捫心自問,沒有一艘船希望看到別的船上有人出事。所以在施救方面,同行間都是非常默契。

藍家山似乎在問自己:“如果能夠讓大家防患於未然,那不是可以救人一命?”

大家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應就是:“別人也沒提醒過我們啊。”在他們眼裏,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藍家山立刻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小培的經驗教訓在每一艘船上推而廣之。一方面,促進大家在安全意識上有更多交流,另一方面,他可以在這一行找到切入口。如果是那樣,他的第一步棋就走活了。

說到做到,藍家山當天晚上就把從小培等處總結出的實用的關於氧氣管的安全防範措施和泡管藥水的配方記錄下來,經過整理潤色後,署上小培的大名,自己則署名“整理”。他請打字室打印了一份,然後找個照相館給文件過塑,先拿去讓黑仔過目。

黑仔很詫異地看著這份文件,聽說藍家山要在每艘船上都免費發放一份,又高興又感動。他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可以補充一些建議,不過他的文化水平不高,還要請藍家山執筆。

藍家山提醒他說:“你畫上示意圖就可以了啊。”

黑仔的臉上頓時發亮了,小孩子一樣咧嘴笑了。

2.買賣玄機

《水手、氧氣機監管員須知》圖文並茂,通俗易懂,由黑仔和藍家山親自發放到了每一艘船上。拉黑仔出馬,也是藍家山一個小小的心計,他要借助黑仔在水手中的影響力來實施自己的下一步計劃。

大家看了須知,或感謝,或要求補充意見,態度都非常積極。黑仔不搶功勞,說這些都是藍家山發動的,藍家山一夜之間,在同行中獲得了良好的口碑。

這是好事,是善事,執行起來如此簡單,如此低成本,卻又與大家生命相關。藍家山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水手們感謝他,有人牽頭,花時間花精力花錢來做這件事,能為大家著想,這是多麽難得。

令藍家山沒有想到的是,至少有十幾位水手,給黑仔直接送了石頭過來,這些石頭體積都不大,但品相都不錯。他們建議把石頭賣了,所得費用可以貼補一下藍家山,讓他以後多給大家做類似提醒和交流,船老大們甚至表示希望他可以請些專家來講課,給大家傳授些安全知識。大家都在問,為什麽巖灘下面會有石頭,為什麽這裏的石頭可以賣錢,請專家給大家上上課。開闊大家的眼界,是多好的事啊。

藍家山首先想到請張會長來授課。其次,水手們需要一個聯絡點,而他自己也同樣需要,藍家山動員父母把旅社五樓的雜物騰出來,這裏的空間足夠大,而且可以順便把天臺利用起來。

聽兒子說請老師講課,是為了提醒水手們註意安全,他們沒有任何異議。只要兒子待在陸地上,怎麽折騰他們都不反對了。

在出面請專家來給大家上課之前,藍家山想到廖輝波既然在做裝修工程,不如就請他找人給這間房刮刮膩子,做些簡單的裝修。

在水電賓館施工現場找到了他,廖輝波沒等他把話說完,就一口應允了。

他給藍家山豎了大拇指:“兄弟,我這就安排人來幹活,不要你一分錢,給你好好弄一下。”

“我提醒過你,張會長和黑仔是這個行業內兩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你已經拿下了黑仔的關系,如果把水手的資源都拿在手上,那你就是——”

這人是個投機商,想到他借助自己的關系搭上了謝雲心,而且很可能與那塊被調包的石頭有關,藍家山提醒自己小心此人。

廖輝波繼續說:“小徐不是要采訪奇石專家嗎?你正好把張會長請過來。讓他帶幾個大石商過來,一方面拉拉關系,另一方面給小徐提供采訪便利,也讓那些水手們了解下奇石的知識,你小子厲害啊。”

他其實和藍家山想到一塊去了,而且考慮得更周全。

廖輝波還表態,接待費用他來出,他讓朋友開車去接會長,讓他們住水電賓館:“我讓經理給我打個折。小子,我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廖輝波當場聯系張會長,張會長一口答應,不但自己要過來,還可以帶幾位專家下巖灘,比如李泰龍,和水手朋友們好好“交流交流”。

聽說李泰龍也一起下來,藍家山暗暗高興,正好把那堆小石頭賣給他。藍家山立刻給徐微微去了電話,讓她借這個機會采訪下張會長。徐微微問清了時間和地點,說自己考慮一下,也謝謝他的費心。她略嫌冷淡的態度,讓藍家山郁悶。

她在利用他嗎?她僅僅在利用他嗎?

想起她寬衣解帶的勇氣,她對他的關心,這一切只是為達到目的使用的手段?藍家山原以為他們的關系經過采訪事件後會有些改變,雖然具體怎麽改變他也說不好。他悻悻地想,我幹嗎要如此在乎她呢?

張會長和李泰龍等人如期來到巖灘,鎮領導也很重視此事,出面邀請了北海市的潛水專家來給水手們授課,同時也想趁機宣傳下政策法規。其實以前政府就組織過相關的培訓、講座,只不過聽者寥寥。

在賓館大堂。張會長剛下車,一見到藍家山,便瞅著他笑道:“第一課消化了麽?”

藍家山都牢牢記在心裏,他說:“奇石的形成首先要有資源,各時代地層發育齊全的優質母巖,是最根本的、不可缺少的物質基礎。”

張會長考他,道:“你學到了什麽?”

藍家山笑道:“我們要了解自己的資源和優勢在哪裏,進入任何一個行業,想做一番事業,要首先成為一個有料的人。”

張會長笑道:“嗯,第二課,你記住,母巖之所以成為奇石,有一個非常關鍵的步驟:蝕變。”

他倆坐在沙發上,躲開應酬的人群,探討石頭的本源,給藍家山極大的愉快感。這種樂趣,來自於對這個行業的好奇心和敬畏之心。

張會長告訴他,在熱液成礦過程中,近礦圍巖與熱液發生化學反應而產生的一系列物質成分和構造、結構變化。如果沒有這個變化,母巖始終是母巖,仍然沈睡在河底,或聳立在岸邊。

他啟發藍家山:“就拿你來說,你在這一行,要麽是水手,要麽炒幾塊石頭掙些錢,變成一個石販子。只是職業的不同,錢掙多掙少而已。這個行業該怎麽留住你?”

藍家山脫口而出:“變化,一個人要勇於改變。”

張會長點頭:“你很聰明。”但他眼神中並沒有過多的讚許之意,“真正理解蝕變的涵義,需要從這裏。”他用手拍拍心口,“不光是變化,還需要能領悟。”

徐微微第一時間趕到了巖灘,她傳呼藍家山的時候,藍家山正坐在李泰龍對面,還沒來得及進入正題。

藍家山覆機。

徐微微一開口就說:“小心李泰龍那只老狐貍。”

藍家山大吃一驚,壓低聲音,問他什麽意思。

徐微微說:“我已經讓吳小哥找人把巖灘玉的成分化驗出來了,並不僅僅是石英,還有很稀少的元素。”

“我知道了。”

徐微微指點:“傻瓜,把要價提高。”

藍家山掛了電話回去落座,表情不太自然。

李泰龍不緊不慢地給他泡了一杯茶:“我看見你放在大化賓館裏的那塊石頭了,你就沒想過,把它放在那裏,是不是太刺激蒙金海了?那裏可是人家蒙金海的地盤,趕緊轉移個地方吧,肯定是蒙金海跟經理打過招呼了。”

臺灣人就這德性,他想買石頭,得繞個彎兒。不過,藍家山也承認,他言之有理,按理說大化賓館是個展示石頭的好場所,大收藏家、外地買手,都在此落腳,為什麽遲遲無人問價呢?

藍家山直截了當:“我想盡快把它出手。李總想要,可以開個價。”

李泰龍老謀深算地說:“很簡單,你要真想賣給我,我倒也會考慮。我知道你這塊石頭的底價,所以我讓你賺不了太多。”

藍家山心裏盤算了一下,他13000買來的,至少得賺個1萬吧。這可是蒙金海的石頭。

李泰龍微笑著品了口茶,道:“我可以給你加8000,再多就不加了。”

藍家山盤算了一下,13000加8000,離林小珍的25000估價還有一段距離,鑒於她目前的狀況,還不如盡快把石頭出手,按比例,她還可以掙到3000多。

藍家山一咬牙:“賣。”

李泰龍沒有任何表情,給藍家山的茶杯續水。

藍家山從口袋裏掏出兩塊卵石大小的巖灘玉。

“在哪裏找到的?”李泰龍拿出一個袖珍手電,一照,很不錯的石頭,光性很好。

藍家山察言觀色:“500元一塊。”

“你手上有多少塊?”

“幫你找到了七八塊。”

“200塊。不管體積大小。”

藍家山還價:“300塊。”

李泰龍似乎有些氣惱:“這種石頭你拿到柳州,頂多賣50塊錢,你拿到手的量也太少。”

藍家山慢悠悠地說:“如果它的主要成分是玉髓,這個價格是有點高。”

李泰龍頓時緊張起來,解釋道:“是比較上檔次的玉髓啦。這事你不要對外透露。我們臺灣人比較喜歡用它制作雕件。”

藍家山明白,這裏面果然另有文章,徐微微的提醒來得太及時了。

藍家山很得意,一塊石頭賺了8000,一塊巖灘玉賣了300。

徐微微卻很不以為然地說:“巖灘玉後面一定有更大的市場。只不過,我們得不到對等的信息而已。”

藍家山好奇地問:“它的成分是什麽?”

徐微微答:“吳小哥還沒有把專家鑒定結果告訴我。我是讓你敲山震虎。”

藍家山沾沾自喜地說:“不管怎麽說,這都是一筆合算的買賣。10塊小石頭,就已經掙了3000。”

他倆忽然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冒出同一個念頭,而且心照不宣。

3.乳泉之行

去靈泉寺門口的乳泉裏撈別人祈求平安的巖灘玉,就像去羅馬許願池裏撈硬幣,但他們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都沒有什麽罪惡感,因為他們不認為石頭寄存在乳泉裏就能讓石頭主人達成目的。

留石庵、雲華寺、乳泉是離鎮2公裏外的西山風景區的三大景點,香火旺盛,逢年過節有很多來自縣城、柳州的客人來此游玩、燒香。

留石庵從前有一位上百歲的尼姑名氣很大,據說後來火化,留下好幾顆舍利。

乳泉的形成是因這一帶系中生代花崗巖,地下水附存於巖體的節理裂縫之中,積水成泉。有人做過一個試驗:向盛滿乳泉的杯中投入多枚硬幣,水在杯口鼓得像面包一樣,卻未外溢,可見這種泉水的水分子密度高,表面張力大。

乳泉上方有道細流,瀉入池中,終年不斷,看上去是乳白色的。經過專家取樣分析,稱這種現象為氡氣所致。當氡氣隨泉水噴出,速度很快,便出現乳白現象。

泉深2米多,冬不涸,夏不溢,游客都喜歡把礦泉水瓶灌滿,至於水手們是不是真的把巖灘玉偷偷扔進去,這個還有待他們來驗證。

雲華寺的住持看不出年紀,40~50歲都有可能。皮膚白嫩,目光柔和,他很買記者的賬,因為他們最近想把整座山圍起來收門票了。以後很需要媒體配合宣傳。

住持很高興接受徐微微的采訪,而藍家山按既定計劃,冒充攝影記者,拍了兩張照片,說自己想到乳泉裏泡泡,也得到了特許。

幾年前,還有孩子和小青年可以跳進乳泉裏泡澡,據說可以驅邪,現在就看不到這樣的現象了,最近寺裏派專人把守。

藍家山脫了衣服跳進泉中,看守乳泉的人自然就回避了。他僅憑肉眼,就看見泉底散布著不少巖灘玉,大多是拇指大小。

住持和徐微微談論著最近山上發生的一件轟動一時的事件,一個施工隊在山上施工時,挖掘機攔腰截斷了一條長約14米,粗約1.5米的黃花松大蛇,該蛇全都是金、銀色的鱗片,蛇頭有類似雞冠子。另一條蛇跑掉了,司機當時就嚇蒙了,一連五天,都沒有工人敢繼續開工。

住持感嘆地總結道,這個山上的神物多了。徐微微一聽,立刻就打了退堂鼓,擔心那條蛇藏在水裏。

徐微微找個借口跑到乳泉,藍家山正在水底撈得不亦樂乎。

徐微微讓他快出來,藍家山開玩笑地說自己沒穿衣服,她得回避一下。徐微微臉紅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充滿了忐忑不安。這家夥天天在水底賣命,怎麽住持的一席話,就讓她對他的安全如此提心吊膽?

“在我面前,你還有什麽隱私?”徐微微沒好氣地背過身,拋下兩句怨言。

藍家山從乳泉裏爬出來,兩人盤點成果,從乳泉底部收了至少幾十斤重的巖灘玉,兩人悄悄地把編織袋轉移到了門口,沒想到住持站在寺廟口,不動聲色地望著他們,說:“謝謝施主替我們清理乳泉,這裏還有一些積存,麻煩你們一起帶下山吧。”

兩人紅著臉,不知道住持是裝傻還是逗他們呢。他倆跟著主持到了廟裏的一間雜物房,果然角落裏還放著一堆小石頭。

“這些石頭會堵塞乳泉下方的泉眼,所以我們自己也會定期清理。你們能拿這些石頭做些善事,我感激不盡。”

住持請他們繼續品茶,這袋石頭會安排手下人替他們扛下山去。

其實主持早把他們的策略看在眼裏了。他們也不能硬著頭皮裝傻了。

徐微微說:“你也知道,巖灘的石頭都是可以賣錢的。”

住持微笑道:“我知道啊。”

藍家山不安地問:“那你為什麽還要送給我們?”

主持反問:“如果這些石頭可以幫助你們,不也是善事一樁嗎?”

這未免也太博愛了,他們明明是來偷石頭的。住持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慮,笑道:“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我認識施主,也知道施主不少的事。”

住持從一個抽屜裏拿出兩個包裹,打開,一個包裹裏是一兩件衣服,還有藍家水的照片,另一個包裏則是藍家山自己的衣服和照片,有單人的,有全家的。

住持語重心長地說:“施主的母親,多年來一直資助本寺,後來施主的哥哥出了車禍,你母親把你哥哥的照片和一些個人物品送到本廟,希望能為他祈福,後來我又聽說了弟弟的事,也看過你的照片,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呵呵。如果這些石頭能對你有幫助,我很高興。至於巖灘的水手,包括你在內,我們會一直替你們祈福的。”

藍家山不好意思地指著徐微微說:“她就是因為我哥哥車禍而去世的徐剛的妹妹。”

住持看不出有什麽表情,給她倒了杯茶:“一切都放下了嗎?”

徐微微呡了口茶,沒說話。

住持微微一笑:“我帶你們去個地方,外人從不知曉的一個秘境。”

從廟裏的小門出去,溯著一條山溪而上,他們一下就繞到了山後,走下一段階梯,眼前是一段懸浮的木橋,底下是清晰可辨的水聲,而左右兩側,都是高高的懸崖絕壁,一輪明月清清淡淡地懸掛於頭頂之上。

住持說:“這是我們從未開放的一個景點,叫月光巖。”

“靜,來自於白日耳朵難辨的水聲,擡頭有月,腳下有潭,兩邊是絕壁。其實,我們的世界說大不大,說小可以很小。站在這裏,天地間就剩下一個自我,成敗得失,都可以放下了。”

在雄偉的大自然面前,人類會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與卑微,他們也會把很多事情想開,而在這個環境裏,人的個體卻被放大,天、地、人三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你會孤獨,而你所擁有的一切,此刻都被放大,是那麽值得珍惜。因為人只有在孤獨的時候,才會放下虛榮和偽裝,那些重要的東西慢慢地被內心一點點召喚出來。

4.游戲規則

從山上下來,他倆誰也沒有說話。聽禪,有時候只需一句:“一切都放下了嗎?”

藍家山知道自己是沒有放下的。在這一行做出頭,發財,和卓越在一起,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這些都是他的責任。他妹妹準備考大學,哥哥在牢裏,他怎麽能放下呢?但住持其實帶領著他,感受到了生活的另一面,更從容,更放松的生活,也許是精神層面上的。即使他做不到,放不下,至少他知道,他還有種境界可以去追求。

剛下山,仿佛劃清了俗世的地盤,徐微微判斷道:“我估計你不但沒有放下,反而欲望增加。”

這個女人怎麽會像自己肚裏的蛔蟲?

藍家山反問:“你有什麽領悟?”

徐微微苦悶:“我和你不一樣,我沒你肩膀上那麽大的壓力。哥哥不在了,父母的關心都會轉移到我身上,覺得有點可怕。”

住持那番話,讓藍家山很受觸動,勾起了他的千頭萬緒,心亂了,蠢蠢欲動,卻又理不清思路。

聽了藍家山的描述,徐微微說:“扔一點出去吧。”

嘿!她說得倒容易。

徐微微忽然說:“在月光巖的時候,最大的感受就是想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來一次。我們女人和你們男人的想法不一樣。”她似乎有些後悔透露了自己女孩子家的感覺。

藍家山被迫地接受了她是一個年輕女孩的事實,她也有溫婉多愁善感的一面。

徐微微問:“你和那個女孩怎麽樣了?”她的語氣裏並沒有太多好奇,她只是想把話題轉移到他身上而已。她自己露出了破綻,因而心虛。

藍家山把自己和卓越這些天來發生的故事,都告訴了她,本來只想講個大概,但她追問細節,這家夥是記者,你能拿她怎麽辦?她的問題都是一針見血,最後他事無巨細地披露給她了。當然,除了啟明星那段他守口如瓶。

她不加任何評論,但她的問題卻深入他的內心,讓他被迫審視他自己的每一個決定,他無法含糊和躲藏。她脫去了他幾乎最後一道遮羞布,這只是她的職業習慣,一個殘忍的追根溯源的思維方式。

成為一個蝸居在小鎮上的暴發戶,對卓越重新回到他的身邊,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想在行業內獲得成功?他能清晰地定義成功的標準嗎?大收藏家、大石商,還是本地的地頭蛇?

他要擁有幾條船,家裏存上多少噸石頭,才能達到自己的成功目標?

藍家山忽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我要訂下游戲規則。”

她立刻就閉嘴了。比起她抱怨父母管得寬,想找個有情人賞月的小女人心思,藍家山的野心給她劃分了男女有別的界限。這是她的軟肋,因為父母一貫重男輕女。

藍家山自己也被這句話迷惑了。這是從他口中冒出來的不錯,但他為什麽在潛意識裏會有這樣的願望?因為他買下了蒙金海的石頭?他第一次讓水手們有了凝聚力?他不按常理出牌,因為他不知道行業的界限在哪裏,他可以在這一行走多遠?

他入行,是因為家庭環境所迫。入行後,張會長給他上過兩堂奇石課,他沒有形成自己的套路和理論,也沒有摸索到獨屬於自己的發財秘笈,但比起按部就班在柳州工作拿微薄工資,這就是魅力所在。

他把張會長的奇石課也告訴了她。

“一顆奇石的形成要花幾億年的時間。被我們發現,被我們認識。這裏面包含了很多內部和外部的因素,有劇烈的動蕩,也一定有沈寂,從這裏面,一定能總結出做人做事的道理。我說的游戲規則,一定是從裏面衍生而來。”

藍家山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有點幼稚。它們一定會隱藏著一些秘密,需要我們去發現。是不是因為才聽完禪,所以他的話裏也有了頓悟?

兩人沈默了許久,徐微微忽然站起來,攔住一輛過路的三輪車,傾心之談結束了,她變得很冷靜。

她知道,藍家山藏著一個很大的志願。是她母親夢寐以求的一種男人的野心,但即使她哥哥活著,她媽媽也不能如願。

這個年輕人蘊涵著一股讓她不能輕視的潛力,即使他現在是潦倒的,但他有無限可能。這讓她感到不安。而最讓她不安的是,她對他從心底滋生的好感,已經到了讓她緊張和生氣的程度了。

“一切都放下了嗎?”

住持的這句話,聽上去像句諷刺。

5.釀成大錯

回去把巖灘玉盤點一下,原來的40塊加上現在的120塊,他有160塊巖灘玉。如果一口氣賣給李泰龍,至少值4.8萬。他有點不敢相信這個數字,重新算一遍,沒錯。

現在他把手上的錢統計了一下,收下給莫新牽線的1萬後,還清了小培的債務,他手上還剩4000,莫新送來4萬,給家裏1萬,還有34000,賣給李泰龍的巖灘玉凈賺1000,水下石頭他分到9000,蒙金海的石頭除了分給林小珍的8000,他拿回13000。他手裏有57000,加上巖灘玉的潛在價值,他已經有10多萬了。

藍家山被這筆數目嚇了一跳。因為在內心深處,他始終覺得莫新那4萬不是屬於自己的。更細的賬目他沒算,有些是卓越給的本錢,有1000是吳記者替徐微微轉交給他的。但有了這些數字壯膽,20萬在他眼裏,不再是一個天文數字了。

藍家山很感謝這次乳泉之行,“我要制定游戲規則”。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標,他將成就大事。

興奮勁兒遲遲未消散,藍家山接到了廖輝波的傳呼,明天早上張會長和李泰龍等人要去看看磨刀石采撈現場,請他一塊兒過去,如果可以的話,請他把黑仔也約出來。

廖輝波的理由是:“大家都很想和這個年輕人聊聊,聽說他在水下可以比別的水手多待一倍的時間,他該不會也長了一副鰓吧?”

藍家山爽快地答應了他,沒想到自己卻意外碰了一鼻子灰。

發出邀請後,黑仔看藍家山的眼神變得非常陌生。才隔了幾天,他的態度就完全兩樣了,他一口回絕了。

沒容他自己猜,黑仔直接說出了原因:“我看錯你了,你居然這樣對待小珍姐。”他停頓一下,“她媽媽昨天下午來這裏找她,她失蹤了。”

藍家山說自己已提供了老男人的身份證地址和電話。

黑仔氣憤地說:“她媽媽已經去找過了,老男人帶著她去外地了,那個家夥人品不好,她可能被拐賣了,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本來她去找媽媽借錢,是想在巖灘盤個小飯店的,你說她騙你的錢,讓她被她媽媽趕了出來。”

藍家山不知道說什麽好。

黑仔憤怒地說:“她不會騙你的錢,她對你很佩服,我就是從她嘴裏才聽說你的事的。別看她嘴巴厲害,她的心很好的。你怎麽會認為她騙你的錢,騙你的石頭?”

黑仔幾乎吼了起來:“她回去的時候,托同事給你留過條。我打聽過,只是同事沒過兩天也被老板娘炒了,可是,你要是不知道,可以來問我啊。你知道我們關系不錯,我也知道她回家的事,也知道她把石頭放大化賓館的事,因為她事前征求過我的意見。”他的臉漲得通紅:“她要出了什麽事,我找你算賬。”

藍家山無言應對。

黑仔砰地關上了門,把他從內到外都震了一下。

藍家山默默地走在街道上,如果當時自己多忍耐一下,聽林小珍解釋,替她遮掩一下,也許事情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局面。

黑仔是藍家山在行業內立足的最大資源之一。仿佛是一株寄生植物,失去了宿主植物的營養,就要逐漸枯萎了。伴隨著對林小珍的內疚,他充滿了沮喪、失落和不安。

6.磨刀老人

張會長一行人在牽馬飯店用早餐,他們今天要去考察磨刀石的產地。大露臺上,河風習習。徐微微和攝影記者忙著采訪拍照。大家都知道徐微微母親的身份,因此對她格外客氣。徐微微也毫不客氣地充分利用這種便利,搜集一切可用的資料。

和張會長同行的,還有一位姓範的畫家,他舉止瀟灑,一頭卷卷的長發,很有藝術家的氣質,沈浸在自己的精神小宇宙裏。

一行人先坐著快艇從碼頭出發,繁忙的大化彩玉石打撈河段,起吊船、卷揚機、螺旋槳、打氧機和兜售柴油、石販小船的馬達聲混雜在一起,還有人在甲板上做飯做菜,洗衣洗澡,有人在看電視,聽電臺,就像一座水上的城市。

從水電站大壩到下游的六公裏河段,是大化彩玉石產地,再往下的河段,出水的就是和大化彩玉石截然不同的磨刀石、梨皮石。打撈出水後,不像大化彩玉石,房主會把精品藏到床底下、櫃子裏。大部分磨刀石就直接放在路邊,因為磨刀石石體偏大,價格不高,不怕偷,所以房主經常開著門,任人參觀。

以前廣東等地的石老板還經常過來收購磨刀石,最近幾年,因為大化彩玉石的行情一路攀升,大家都追捧大化彩玉石去了。

此處的冷清和大化彩玉石河段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鎮領導介紹:“如果說大化彩玉石是水靈靈的大姑娘,那磨刀石就是一個60歲的裸體老男人。”

確實,對於質堅、色艷的矽質巖類石種來說,這種質地相對較軟、色澤單一又缺乏溫潤可人的包漿、表征如磨刀石一般的石頭並不引人註目。

兩塊造型渾圓的石頭在他們眼皮底下被起吊出水,一塊是梨皮石,一塊是磨刀石。這類線條單調的石頭比比皆是。

快艇靠岸,公路兩邊都擺滿了磨刀石,大家沿著公路走了幾家,驚喜度不高。因為大多數磨刀石色彩單一,也無玉質感的“寶氣”,更無凹凸有致的皺褶紋理,水洗度也欠佳,甚至有的手感粗糙,連皮殼都沒有。

一位皮膚黝黑,肚子滾圓的屋主把他們迎進了店內,他吹噓說有幾塊石頭很值得一看。大家跟著他走到一間倉庫前,打開積滿灰塵的房門,打開燈,按廖輝波的話說,“這一屋的石頭終於開始有點主題了”。

這些石頭的顏色不再是灰撲撲的,而是黝黑發亮,原來,這是磨刀石的一個特性。只要一上油,它的顏色就會發生改變,而且無法恢覆。這屋裏的石頭,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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