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8 同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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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間的門半掩著。

秦然彎下腰,擠了點洗頭水在手上,搓出泡沫,開始洗頭發,她閉著眼睛,伸手推開旁邊的熱水器,頭頂的水花瞬間噴了下來,濺了她一身,秦然‘哇’地一聲驚叫出聲。

洗手間的門瞬間被推開。

韓遇走了進來,眉眼擔憂,“小寶貝,你怎麽了?”

“沒事沒事。”秦然渾身濕透地關掉花灑,臉色淒苦,“就是頭頂的花灑,怎麽回事啊?”

她明明按了下水鍵了,怎麽水還是從上面的花灑噴出來了?

也不知道這酒店是不是為了讓情侶們一起洗澡,特意設置了那種不能調動的圓盤花灑,固定在頭頂的方向,只能站在準確位置洗澡,而不能轉移花灑。

韓遇試了試熱水器的開關,而後微微擰住眉,“這個開關失靈了,不能從下面開水,只能從上面的花灑灑開水。”

秦然:“……”

想了想,又憤怒道:“果然我今天的運氣就是很差吧,本來只是想洗個頭,現在連衣服都濺濕了,不洗澡都不行了。”

韓遇懶懶地擡了下眸子,“那就洗個澡吧,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秦然背後的衣服都被水花濺濕了,不洗澡是不行了,她嘆了口氣,眼神無奈,“自然是得洗了,不然還能怎麽樣呢,十五,你先出去吧,我洗澡。”

“好。”

他應了一聲,慢慢地走了出去。

浴室裏水聲嘩啦。

他拿著一本書,神情卻心不在焉,時而望著浴室的門微笑,時而又認真凝神,不知道在想什麽,但總之,他的心情非常愉快。

秦然很快洗完澡,一邊擦頭發一邊走出來,清瘦的身子著一套略舊的睡衣,神情懶洋洋的,讓人移不開時間。

韓遇的呼吸仿佛一瞬間變輕了。

室內只開了一盞臺燈。

秦然沒有多想,坐在白色的床沿上,“我洗好了,十五,你也去洗澡吧,等下還得去看電影呢。”

“好。”

他淺淡一笑,拿著衣服進浴室去了。

趁著還有點時間,秦然坐在落地窗前開了瓶可樂,又打開了吹風機,然後把可樂剛在地毯上,開始吹幹自己的頭發。

韓遇從浴室裏出來。

就看見了這樣一副畫面。

透明的落地窗前。

秦然慵懶地望著夜色,腳邊一瓶飲了過半的可樂,她撐著下巴,如墨的長發披在肩上,與迷離的夜色形成一種奇妙的沖突感,凝脂一般的肌膚,在安靜的夜色裏泛出粉紅色的光澤。

韓遇靜靜地望著她。

良久之後,他走過去,也沒跟她招呼一聲,就把自己的頭歪到她腿上去了,“韓小然,你的腿借給我靠一靠。”

秦然低頭一笑,“不借。”

“你不借也得借。”他無賴一般歪了過來,枕在她的腿上,身下是白色的地毯,空氣涼爽,他淡淡唔了一聲,唇角優美,“真舒服啊……”

秦然看著他的臉笑,“你丫的就是無賴啊。”

嘴上這麽說,但行動已經妥協,她怕他會碰倒可樂,便把那瓶汽水拿遠了一些,順便勾過一袋零食,眼眸澄澈,“要吃什麽零食不?我給你拆。”

“隨便。”

他懶懶地說著,氣息很靜,仿佛快入睡了……

“那吃薯片吧?”

“隨便。”

秦然皺眉,“不要老是說隨便,吃什麽應一聲,不然不好吃,你可以別怪我。”

他擡起睫毛,眼珠漆黑漆黑,“要不吃你吧?”

“啊?”

他低笑,掩飾不住的開心,“吃薯片。”

秦然終於反應過來,怔怔地說:“我剛還以為你說要吃我,嚇了我好大一跳。”

韓遇但笑不語。

秦然也沒多想,拆了薯片,遞到他嘴邊,“吃吧。”

他依言張嘴,把薯片慢慢吃了進去,音色低迷,“味道還行,挺脆的。”

秦然自己也吃了一塊,哢嚓哢嚓地嚼著,“不是挺脆,是非常脆,這個薯片真好吃,我看看叫什麽名字,下次在買一包。”

說著看了看薯片的外包裝,上面寫著卡樂,她笑道:“貌似是香港薯片。”

“是嗎?”

他仍舊懶洋洋地閉著眼睛。

那濃密的睫毛,長的仿佛是粘上去的。

秦然凝視神看著。

空調的風徐徐吹動。

她吃著薯片,一邊欣賞那張完美得無懈可擊的臉,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臉上的肌膚真好啊。”

“餵。”韓遇悶悶地發出聲音,“我記得你吃了薯片還沒洗手。”

秦然哈哈大笑,“誰叫你長得那麽禍國殃民,害我忍不住出手吃你豆腐,小十五,你的睫毛為什麽那麽長啊?好像假的。”

韓遇一本正經地思考,“這個問題,貌似你得去問我媽。”

“……”

秦然楞了楞,又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頰,“長得也帥,真是令人羨慕嫉妒恨啊。”

“餵!”他不滿地皺起眉,“你還沒洗手呢。”

“那你起來,我現在去洗手。”

韓遇的嘴巴動了動,最終柔柔道:“那算了,我躺得挺舒服的,不想起來,你用紙巾把手指擦幹凈點吧。”

“好吧。”

秦然砸吧著舌頭,又說:“其實我不摸你臉不完了嗎?我還想吃薯片呢。”

韓遇擡起眼皮瞪她。

秦然哈哈一笑,眼睛亮亮的。

於是韓遇又閉起了眼睛,聲音變得緩慢,“韓小然。”

“請叫我秦大哥。”

“……”韓遇一頭黑線,勾起唇角,“你不是要給我做女兒麽?以後你就叫韓小然吧。”

“那你改叫秦小遇。”

“好難聽。”韓遇的笑容如盛夏燦爛的陽光,“我還不如叫韓十五。”

秦然糾正他,“是秦十五。”

“……”他笑了笑,“我才不姓秦,要姓你跟我姓。”

“你不要秦,那我也不要韓,我覺得姓秦挺好的,秦然秦然,比韓小然好聽一百倍。”

“邊去,我是你爸爸,你要聽我的。”

秦然輕輕微笑,“難道你不知道,這世上有一個詞叫叛逆生嗎?我現在就是少女叛逆期,不聽你的話又怎麽樣?”

“好大的膽子,欠揍了是不是?”

“不服來咬我啊。”

韓遇眼眸微微一瞇,翻身坐起,“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秦然一楞,爬起來就要跑。

奈何腳踝被韓遇捉住了。

他微微一凝力。

秦然重新跌坐在地毯上。

迷蒙的夜色裏。

他低下頭來凝視她。

黑眸湛湛,湧動著很深刻很深刻的感情。

秦然的睫毛顫了顫。

下巴就被韓遇擡了起來。

這一幕。

就像電影中的慢鏡頭。

她的頭被他慢慢的,憐惜地,擡了起來。

接著空氣一凝。

她的嘴唇就被他堵住了,仿如是為了驗應那句話,他惡劣地啃咬著她的唇瓣,嗓音調皮,“咬你。”

秦然瞪著眼睛。

甜甜蜜蜜的氣息在空氣中旋繞。

落地窗下車流不息。

“韓小然,閉上你的眼睛。”低啞的聲音撲進秦然耳裏。

秦然的睫毛抖了抖,有些恍惚。

他卷著她的舌頭,慢慢畫著圈圈,秦然從來沒試過這種吻,腦袋有些空白地承受著。

“韓小然……”

“嗯?”

“聽說接吻有十三種方式,我們能都試試看嗎?”

秦然臉色緋紅,聲音裏有種低柔的感情,“還有哪些方式?不對,是我們試過什麽方式了?”

“算上今晚的,一共就兩種吧。”

她驚訝了,“我們吻過那麽多次,只試過兩種方式嗎?”

“嗯。”

她沒說話。

韓遇似乎有點不滿,咬了下她的嘴唇,銀色蠱惑,“都試一試吧,行不行?”

“現在嗎?”

“你要現在全試試看?”

“不是啊。”她神情緊張,“你每次都吻那麽久,要是今晚全試了,明天嘴巴會爛掉的吧?”

韓遇低笑,靠近她一點,“你同意了?”

她紅著臉,聲音輕輕,“慢慢來還是可以接受的。”

韓遇笑容迷人,“嗯,我們慢慢試,每次試一種,都感受一下。”

“好。”

他笑完,微微坐直自己的身子,十分虔誠認真地吻著她,秦然的唇瓣越來越滾燙,有些受不住了,習慣性地伸出手去推韓遇,“秦小遇,嘴巴好燙了,別吻了。”

“再等等……”

秦然神情苦惱,轉移話題,“別親了,不是還要去看電影麽?時間到了沒有?”

他唔了一聲,隨口道:“票不見了。”

“啊?”她呆呆的,“電影票不見了?”

韓遇想了想,重新換了一個說法,“不是不見了,是剛才我帶進去洗澡了,然後被水弄濕了,票作廢了。”

“……”秦然擰著眉,“你怎麽那麽不小心啊?”

韓遇笑笑不語。

薄唇仍舊停留在她的唇上,舍不得離開。

秦然受不了般偏開了頭,“好了好了,別親了,快透不過氣了。”

她的唇躲開了。

韓遇的唇撲了個空,輕輕笑了,快意而溫柔,“好吧,我們來聊天吧。”

“嗯,可是這樣坐著腰好酸,我要躺床上去。”

“好。”韓遇不反對,笑著看她站起身。

秦然在房間裏看了看,挑了個靠裏面的床位,柔聲說:“秦小遇,你睡外面那個床,我睡裏面這個床,行不行?”

“都行。”

“好。”秦然應著,抖了抖被子,側躺進去,用臉面對著另一張單人床。

韓遇見她躺下了,也隨意地爬上了自己的床,喝了點水,然後,撐著下巴跟她說話。

他們中間隔著一張床頭櫃,一個臺燈。

韓遇覺得距離有點遠了,低聲問她:“韓小然,你覺不覺的,這兩張床之間的距離有點兒遠?”

“是嗎?”秦然撐起身子看了看,床頭櫃就是普通的床頭櫃,並沒有特別的寬大啊,她道:“不會啊,距離剛剛好。”

韓遇翻了個白眼,“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秦然撅嘴,重新躺下,蓋好被子,房間的燈光暗暗的,她打了個哈欠說:“都不知道你想說什麽。”

“沒呢。”他安靜地看著她,“韓小然,你困了?”

“不困呢,就是想打個哈欠。”

他輕笑,“寶貝。”

“嗯?”

“你剛才不是說,我的基因特別好,你特別羨慕嗎?”

她枕著手臂看向他,“然後呢?”

他眼角含著笑,意味深長道:“難道你不想要這樣的基因嗎?”

“你是說?”

“反正你沒喜歡的人,我也沒有,要不我們以後結婚吧。”

秦然一怔,“結婚?”

“等我進修回來,我們就結婚,怎麽樣?”他唇角的笑容越來越溫柔,“到時候,你就可以得到我的基因了,多劃算你說是不是?”

秦然的眼睛暗淡了下,沒說話。

韓遇似乎察覺出了什麽,坐起身子,面容不解,“你怎麽了?”

“可我是不婚族。”她說出自己的借口,“這輩子,我都不打算結婚了。”

“為什麽?”

“因為……”她想著措辭,“結婚要生小孩的,我不想生,這樣就可以永遠的保持好身材了。”

“……”韓遇臉色黑沈,“什麽怪思想。”

“這不是思想,這是夢想。”

“我不管。”他走了過來,一把掀開秦然的被子,鉆進去,抱住她,用一種特別埋怨的聲音說:“反正你要是沒嫁人,你就得嫁給我,你親都親了,你不能不認賬。”

秦然額角有點疼,弱弱道:“貌似每次都是你強吻的。”

韓遇沈默了。

又過了一會,他的手臂微微收緊,更緊的抱住了她,“我會對你很好的,真的,一輩子都寵你。”

秦然心裏一震。

長久長久沒有說話。

昏暗的光線裏。

她輕輕撫摸他的頭發,眼神裏有一絲不舍,又有一絲堅定,“但我真的是不婚族啊。”

韓遇沒說話。

不知道在想什麽,把頭埋在她後背上,輕輕地蹭著,聲音委屈,“那你跟我同居吧,我也不結婚了。”

秦然鼻尖一酸,用手捂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帶出一絲酸澀,“你幹嘛這樣啊?以後出國了,肯定會碰到很好的女孩子的,而且,你長得這麽好看,條件又這麽好,你要是不結婚,多少女的得惋惜死啊。”

“我喜歡不了別人。”他抱著她,眼珠落在她的發頂上,一動也不動。

“嗯?”

“我不想告訴你。”

秦然的睫毛顫了一下,“為什麽不告訴?”

“我覺得你不會信。”

“你說來聽聽。”

他輕嘆了口氣,“我滿腦子都是你,只要一空閑下來,就會想你。”

秦然微怔,“真的嗎?”

原來,他也跟她一樣啊,只要一有時間,就會思念彼此。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韓小然,你要是不結婚,你就跟我同居吧,我會好好對你的。”

這就是韓遇的表白。

天之驕子,對她的第二次表白。

秦然眼眶濕潤。

微微低下頭,讓眼淚無聲落在白色的枕頭上。

昏暗裏。

她背對著他。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亦看不見她的隱忍。

半響之後,她咬住顫抖的嘴巴,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小十五。”

“嗯?”

“我們之間,可不可以不提這些?”

他的心臟驟然抽痛起來,靜謐的空氣裏,他的聲音變得低沈沙啞,“好,我不提。”

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

而他的最後一句話是:“等你以後想結婚了,來找我。”

她沒有回答。

秦然想,或許是因為對不起了一個人的深情,於是便長久的懷有愧疚情緒,無論對方將來對她做了什麽,她想,她一定不會怪罪他的。

韓遇想,或許愛一個人愛得久了,有時候連自己都不懂什麽是愛情了,沒有傳說中的幸福甜蜜,在他愛她的這段時光裏,他更多的感受是苦澀,委屈,卑微,守望,還有——

沒有盡頭。

這段算愛不算愛的角逐裏面,他似乎看不見盡頭。

沒有明天。

更加沒有未來。

可為什麽就是這樣苦澀卑微的心裏,讓人更深刻地記住了這種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感覺,從小到大,他想要什麽,都可以很順利的得到,可是為什麽他就是得不到秦然的青睞呢?無論他怎麽努力,就是得不到她的答案。

漸漸的,他似乎開始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

他懂愛了。

然而他更渴望成功。

也許等他站在金字塔的頂端,秦然就再也碰不到比他更加優秀的男人了吧?那個時候,她就不會拒絕他了吧?她一定會感動於自己的長情,然後湧入他的懷抱,甜蜜地笑著,幸福著。

第二天,韓遇明顯對秦然冷淡了一些,不,應該說是疏遠了一些。

兩人吃完早飯,韓遇就打電話叫來了專車。

秦然在房間收拾行李,韓遇專註看著書,兩人都沒有說話,秦然心裏有些不適應,時不時回過頭去看他,但那個男人始終沒有擡起頭,坐在晨陽燦爛的陽光裏,神情淡漠而疏離。

秦然把東西裝好,嘆了口氣,試探性問道:“十五,我們下午要去幹嘛?”

“在看吧。”

他淡淡應了一聲,音色平淡。

她一下就感到了他的刻意疏遠,心裏頭有些委屈,兩個人出來旅游,理應是和樂融融的,十五平時對她那麽好,秦然已經習慣了,漸漸地忘卻了他天性裏的冷淡和疏離,豈料,昨晚的話又勾出了她的回憶,她想起記憶裏那個少年,他是偽善的,帶著蔑視一切的偽善。

秦然心裏面多少有點難過。

十一點。

專車準時到來。

韓遇神色冷漠地退了房間。

秦然跟在他身後,沒了昨日的言笑晏晏,腳步略顯得沈重。

專車行駛在種滿椰樹的大道上。

慢慢的。

離開了市區。

感受著風,秦然睡著了,又漸漸的,她醒來了,身旁的男人一直沒有說話,沈默的眼睛宛如凜冽寒風。車滑入了溫泉酒店的車行道,此時已經是下午,韓遇打開車門下去,付了錢,又返回來幫她拿書包,“到了,下來吧。”

秦然抿了抿唇,下車。

酒店招待員過來幫他們拿行李。

韓遇隨手將行李遞過去,走進酒店辦理入住手續,他向秦然要了身份證,沒任何商量,自己開了兩間房間。

秦然站在前臺楞了好久。

直到手續辦好,身份證重新回到她手裏,才聽韓遇沒有起伏的聲音傳來,“辦好了,先上去看看房間把,你住1204,我住1205,就在隔壁,有事就喊我。”

秦然慢慢擡起頭。

男人還是舊日裏的模樣,觸不到底的黑色瞳仁,略帶倨傲的鼻梁,唇角優美,肌膚潔白,他的神情冷漠中帶著疏遠,他還是他,只是變得陌生極了。

秦然沒說什麽,輕輕點了下頭,用卡刷開了自己的房間,背影有些孤單。

韓遇在她身後沈默了一會,也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個人是不是疏遠自己,從語言和動作之間就可以感受出來,從今天早上開始,十五就沒挽過她的手,也沒有很想抱她親她,甚至連註視她的次數也少了,幾乎沒有,她感覺得到他是不開心的,但是她又不知道能怎麽辦,坐在房間裏,把畫具收拾了一下,又把畫板檢查了一下,決定去寫生了,有些事情,既然你想不通,也解決不了,那就只能暫時擱置了。

她背著畫板出了房間,想了想,走到1206房間前面,輕輕敲了門,“十五,你在裏面嗎?”

“在。”

他應了一聲,隨後打開門,面無表情,“進來坐?”

她躊躇著:“不了,下面就是海灘了,我打算去寫生,你要和我一起去不?”

這句話是她懷抱著僅剩的希望問的。

他很輕的笑了,“不了,剛才坐了好久的車,現在覺得有點困,我想休息一下。”

秦然眼睛暗淡了下,“那好,我不打擾你了,你去休息吧。”

“好。”

房門慢慢在秦然眼前關上。

她嘴角的笑容僵掉。

轉過身,進了電梯,他們住的酒店就是臨海的,下去走一段路就是海邊了,很近。

秦然背著畫板,獨自走在涼風習習的街頭,陽光很明媚,她撥了撥頭發,一身麻棉長裙,又愜意又舒服。

海灘很美麗。

秦然瞇著眼睛,從陽光中眺望遠方,藍色的天與藍色的海連成一線,碧綠得讓人心中開闊。

她看了好久好久的海。

然後從書包裏拿出隨身杯,吃了幾顆藥丸,神情慢慢變得平靜。

其實一個人出來逛逛也不錯的。

沒必要一定要兩個人。

可是他們是一起出來旅游的啊,如果他不想搭理她了,那麽這趟旅游就沒有意義了。

想到這裏。

秦然又用力搖頭。

算了,別去想了,先畫畫要緊。

海灘上有很多嬉鬧的人。

秦然把畫板擺好,然後坐在一處陰涼地,開始找自己喜歡的角度畫畫。

耳邊是海鷗的叫音。

眼前是人們嬉鬧的笑聲。

碧綠的海水中,有許多人游來游去,也有許多人浮在水上曬太陽,有人開著水上摩托轉來轉去,也有人在穿著救生衣,在海面上驚險沖浪。

秦然笑看這一幕,突然覺得生活充滿了陽光。

秦然決定給韓遇打個電話。

於是她就打了。

“十五,海灘這裏好熱鬧啊,你要不要下來逛逛。”她的本意是對他示弱。

而韓遇那邊沈默了很久,最終淡淡道:“我在睡覺呢。”

“噢,這樣啊。”

她的聲音明顯低落了。

韓遇的聲音沒什麽起伏,“我還沒睡醒,你先玩吧。”

“好……”她訥訥應了一聲,“那我先去忙了,你睡覺吧,晚上見。”

“嗯。”

秦然掛了電話。

低下頭看腳底的細沙。

眼神有些恍惚。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拿起了畫筆,專註在自己的世界裏,然後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視線開始模糊,已經太晚了,景色看不清楚了,得明天才能繼續畫了。

秦然站了起來,把畫板收好背在背上。

回去的路上。

她仍舊悠悠閑閑的,看見路邊有賣椰子的,就停下買一個,想試試原汁原味的椰汁是什麽味道。

秦然隨手挑了一個椰子,放在老板的面前,“老板,我要這個,你幫我打開吧。”

“好的。”黝黑的老板熱情微笑,“你等一下哈,我先幫這個先生開椰子,他先來的。”

秦然看了那個先生一眼,是個長相普通的青年,應該也是游客,她笑了笑,“好,你先幫他弄吧,我等著。”

說著,她就覺得有一點疲累,坐在了老板準備的紅色塑料椅上等他開椰子。

涼風徐徐。

秦然看著老板用長刀開出了椰子,然後也不知道怎麽了,她耳邊的聲音忽然靜了下來,視線也變得模糊,秦然忽然覺得好累好累,伸出手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視線聚焦不了,她看不見自己的手。

只看見了眼前一片黑暗。

怎麽回事?

“老板……”她想叫那個賣椰子的老板,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

很累很累。

好想睡覺啊。

她擡起頭,剛還衣服清爽的人,此時已是滿頭大汗,腦袋重得她想昏倒,這麽無助的情況下,她彎下腰,用自己的手臂撐著自己的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眼前的光亮越來越暗。

這是怎麽了?

秦然想說話,發不出聲音,想伸手,沒有一點力氣,她想告訴老板她不買了,因為她感覺自己快沒意識了,眼前越來越黑,路和海都看不見了,她閉上沈重的眼皮,蒼白的肌膚,顫抖的睫毛,身子緩緩歪下,有種馬上就要死去的感覺。

萬籟俱寂中。

有人扶住了她,是那個青年游客,聲音十分急切,“你怎麽了?餵……”

秦然聽見他的話了,可是好小聲啊,她覺得自己好像聾了,什麽也聽不見,撐起沈重的眼皮看他,茫然而無助,“我頭好暈啊,好不舒服……”

“你別睡啊。”那個青年喊她的名字,“餵!沒事吧?”

即將昏倒的秦然其實還有一絲理智,她現在特別擔心自己,怕自己一松懈,就會昏死再也起不來了。

“幫我打電話……”她的聲音虛幻得可怕,“手機在包裏,打給韓遇……”

“打給誰?”

“韓遇……”

她虛弱地說完,眼前就失焦了。

不斷有冷汗從四肢百骸的方向湧出來,把她的頭發都浸濕了,衣服也是黏糊糊的一片,身子又冷又粘。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感到自己被一個人抱了起來。

那人身上有她很熟悉的香味,可是她聞得不太清楚,感覺嗅覺和知覺都很鈍重。

大約十分鐘後。

秦然奇怪的發現,她眼前的光亮又回來了,好像黑暗被一把利刃劈開,光亮湧進眼裏,身上的汗也似乎靜止了,她漸漸聚焦,擡起眼睛,人已經躺在床上,韓遇正在餵她喝紅糖水。

她虛弱地看著他,心底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恐懼,握住他的手,很脆弱很脆弱地紅著眼睛,“十五,你幫我記一個東西可以嗎?”

那失焦的半小時裏,她覺得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她從來沒有這樣害怕的體驗,感覺那股失重是非常突然的,突然得她措手不及,她想,如果今天只有她一個人在三亞,她會不會死在這裏。

韓遇望著她,眼瞳烏黑,“你要記什麽?”

“記兩個數字,一個是832,一個是你的生日號碼。”

“為什麽要記這些東西?”

“你幫我記得就是了。”她眼眶裏浮起水汽,“我有個銀行卡,放在包裏面,密碼是你的生日,如果……如果……”

韓遇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如果什麽?”

“如果我死了,你就把卡裏面的錢取出來,幫我交給我奶奶……”

韓遇一怔。

秦然繼續說:“還有832,是我的作品,東西在我家裏的書櫃上,上面的畫我都做了標註了,你看著編號找畫就可以了,那個畫是送給你的,你一定要去拿……”

像是交代遺言,她的話說得又沈重又緩慢,害怕他沒有聽清楚,又交代了一遍,“你記好了嗎?”

“你在亂說什麽?”

“我沒有亂說,剛才昏倒了,好突然好突然的感覺,我覺得,我應該是快要死了吧……”她話還沒說完。

韓遇已經低下頭吻她。

很用力地吻著。

帶著一股絕望和懲罰的味道。

秦然沒有掙脫開,非常低落心慌地感受著他的吻,緩緩閉起眼睛,心如一潭死水……

這一刻。

她難過得快要死掉。

韓遇好像感受到了她的心境,眼角也隱隱漫出了一滴晶瑩,非常兇狠地啃咬她的嘴唇。

秦然的心臟一陣又一陣的絞痛,卻伸出手,更加親密地抱住他。

韓遇的背脊僵住。

然後。

他放開了她,眼睛紅紅的,嘶啞道:“你剛才是在對我交代遺言?”

秦然眼角掛著淚,“嗯……”

他的心臟忽然就難過得要命,用力抱住她,在她耳邊輕柔問:“你對我說這些話幹嘛?”

“我剛才突然昏倒了,感覺自己好像死掉了,十五,我覺得我應該活不久了。”會不會是她的腫瘤變成惡性的了?不然暈眩和痛苦怎麽來得那麽迅速強烈呢?

“誰說的?”

“剛剛真的好嚴重……”她捂住眼睛,不想哭的,可是忍不住。

他伸手拿掉了她的手,那雙倔強淩人的眼眸裏,此時蓄滿了眼淚,有多脆弱就有多脆弱,讓他心臟鈍鈍的,憐惜而難過。

“那只是貧血。”韓遇說到這裏,又想起什麽似的,坐了起來,“紅糖水快涼了,你先喝了在說。”

秦然呆住,“貧……貧血?”

“嗯。”他點了點頭,“你太瘦了,營養獲取不均勻,才導致的貧血。”

她不相信,繼續捂眼睛,不讓他看見她的眼淚,“可是……剛才真的好嚴重,你沒看到,突然就什麽都看不見了,什麽都看不見。”

“我是學醫的。”他鄭重地說:“不會診斷錯誤的。”

秦然頓住。

韓遇慢慢拿開她的手,字字溫柔,“別哭了,真的只是貧血而已,把紅糖水喝了就沒事了,別擔心。”

她撅著嘴,紅紅的眼角掛著淚珠,別提多可憐了。

韓遇嘆息一聲,把紅糖水置到她唇角,溫聲哄她,“喝吧,補充點血糖就沒事了。”

秦然楚楚可憐地看著他,“真的嗎?只是貧血?”

“嗯。”他很認真地點頭。

秦然的心裏忽然很感動,可感動的同時她又很想任性一點,想了想,看著眼前的紅糖水,開始興師問罪,“剛剛給你打電話,你都不理我。”

“我沒有不理你啊。”

“你說你在睡覺。”

他不禁一笑,眼睛彎起,弧度長長的,很靜很美,“還不是被你氣的。”

“我哪有氣你?我叫你來海灘逛逛,你自己不想理我。”

他輕輕地笑,“我不就想著你能多哄我幾句嘛,然而你居然就把電話掛掉了,我只好……”

“嗯?”

“只好繼續等著你的電話了。”

“那你睡覺了沒有?”

韓遇誠實搖頭,“沒呢,我沒有睡意。”

“那你還騙我說在睡覺。”

韓遇一陣頭疼,不知道該說什麽,又把話題饒了回來,“來,先喝了紅糖水,馬上冷了。”

秦然看了他的眼睛許久,終於低下頭去,把紅糖水喝了。

韓遇柔柔一笑,“我下次不敢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

“誰讓你不跟我同居呢。”他聲音氣餒,想了想,又一本正經問她,“不同居,是怕名聲被我毀了嗎?那我們搞地下情行了吧?”

“……”

“不讓任何人知道的那種,這下總該可以答應了吧?”

秦然噗呲一笑,“我才不要,萬一你搞著搞著就反悔了,然後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了,那我多虧啊。”

“不會的。”他面容嚴肅,“我只跟你一人搞。”

“……”這話說的,怎麽那麽汙啊?

“行不行?”

“不要。”秦然拒絕。

他細細長長的眼眸打量著她,看了許久,才十分狐疑地問:“這也不要,那也不要,卻把銀行卡設我的生日,還給我畫了一幅遺終畫,你這是想幹嘛啊?”

他都想不通了,秦然看著明明是很喜歡他的,為什麽就是要一再地拒絕他呢?

秦然一楞,脫口而出,“那我回去就把銀卡密碼改了。”

“改什麽啊?設置了就用著唄。”

秦然撇嘴。

“用我的生日做密碼難道還委屈你了啊?”韓遇挑著眉,“我都沒怪你一句話不商量,就偷偷用了我的生日做密碼呢。”

“……”秦然一頭黑線,“要是找你商量了,那還是我銀行卡的密碼嗎?”

他笑如春風,“所以說,你為什麽用我的生日做密碼啊?”

秦然臉色一紅,辯解道:“比較好記啊。”

“那你自己的不好記?”

她又一噎,“你管我那麽多幹嘛?”

“誰管了?我就問問。”

“……”

見她精神漸漸好了起來,韓遇確認她的貧血癥狀已經下去了,把碗收掉,又略帶埋怨地說:“都讓你別減肥了,樣子沒變漂亮,倒引來了貧血。”

秦然擡起下巴不搭理他。

又不是她故意的,她不喜歡吃肉,而那些控制腫瘤的藥又帶著消炎成分,她不瘦才怪!有營養才怪!

“說你兩句又不高興了。”韓遇喟嘆一聲,不忍心地說:“以後別減肥了,等回去我買點補品給你吃吃,別成天吃那些沒營養的小吃。”

“噢……”

他挑眉,“噢什麽?”

“沒有。”

這態度一看就是不肯聽的。

韓遇微微瞇起眼睛,聲音低沈,“你過來,我給你講講。”

他伸手去拉她,直到把她抱進懷裏,才微微笑開,眼眸純凈,“來,我給你普及一點營養知識。”

“別。”

秦然怕他真講,求饒似的望著他,“好困,好想睡了。”

剛才貧血了一下,現在是真的挺累了。

韓遇皺皺眉,又舒展開了,無奈道:“好吧,今天放過你了,去睡覺吧,我也睡覺了。”

說著就躺了下來,睡在秦然的身邊。

秦然疑惑:“你不是開了兩個房間嗎?怎麽不回自己房間去?”

他凝眉想了想,隨口道:“這不是怕壞了你名聲才開的兩個房間嘛。”

“……”秦然眉頭糾結,道:“明天趕緊把那個房退了吧,別浪費錢。”

他眼眸一彎,溫溫柔柔,“好。”

秦然躺在他懷裏,聞了下他身上熟悉的香味,低聲道:“說好出來玩就不要隨隨便便生氣了,不然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韓遇沒說話。

秦然又道:“難得旅游一次,留下個美好的回憶總比不好的回憶強吧?”

“嗯。”他悶悶應了一聲。

“你不生氣了吧?”

他搖頭,烏黑的發絲晃動,“早不生氣了,剛才聽到你昏倒的時候嚇都嚇死了,哪還有心情去生氣。”

秦然柔柔一笑,親昵地抱緊他,“大概是被你氣暈的。”

韓遇:“……”

“平時都沒事,你一不搭理我,我就昏了,肯定是被你氣的,心口郁結,導致昏迷。”

韓遇低低的笑,“餵,我可是學醫的,你這樣硬生生唬我不怕我揍你嗎?凈會睜著眼睛說瞎話。”

秦然哈哈大笑。

“成天貧嘴。”韓遇笑著垂下睫毛,吻她的額頭,“以後別減肥了,聽見了沒?”

“知道了。”

“嗯,睡覺吧?”

“好……”

兩人相擁在一起,閉上了眼睛,漸漸沈睡……

不知道是淩晨幾點鐘,落地窗的天空亮起了一絲灰藍色,韓遇輕輕把秦然搖醒了,凝著眸色,認真問她:“韓小然……”

秦然睡得迷迷糊糊,半睜著眼睛,“嗯?”

他很嚴肅很嚴肅地看著她。

秦然忽然一楞,精神都抖擻了起來,聲音清晰,“怎麽了十五?”

“你不跟我談地下情,偷情總可以了吧?”

“……”秦然一個頭兩個大,“你把我叫起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事情?”

“嗯。”他很認真地點頭,“我想了一晚上了。”

“……”秦然唉聲嘆氣,“現在幾點?”

“淩晨四點半。”

“好吧。”秦然撓撓頭,翻了個身,手臂搭在他胸膛上,聲音溫軟,“睡吧。”

“可以偷情?”

“不可以。”

“噢。”韓遇應了一聲,嗓音低沈無奈:“看來我只能當你幹爹了。”

“……”

秦然伸手打他,“想什麽,睡覺睡覺。”

他再接再厲,“其實這樣很好的,韓小然……”

“嗯?好什麽?”

“跟我在一起,你就可以做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秦然抿著嘴角,“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想通了?”

“嗯。”

“你願意跟我了?”

“洗洗睡吧。”

“……”

曙光來臨的前一刻,韓遇輕輕嘆了口氣,都犧牲到地下情了還不行,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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