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汪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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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行從警局出來的時候,暮色已盡,濃夜高懸,月色被薄薄的雲層稀釋得很淡。

何全負責開車,煩悶地揉了揉眉心,嘮叨起來:“這已經是你這個月第三次遇到私生了,以前還從來沒有這麽頻繁過,說真的,我上次跟你提的請幾個隨身保鏢的事兒你還要考慮?別考慮了吧哥,算我求你了,你再能打也不能真親自動手,指不定哪兒哪兒藏著攝像機呢。”

他苦口婆心一段話叭叭完,副駕駛的人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夾雜著絲絲涼爽的風從開了三指寬縫兒的車窗往裏鉆,顧昭行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七倒八歪,他靠在座位裏低頭看手機,面部線條將同風一塊兒漏進來的昏黃路燈光線利落分割。

專註得好像有個屏障把他跟何全隔開了似的。

何全心累:“顧昭行,老顧,昭哥!”

顧昭行總算擡眼:“嗯?”

“我跟你說話呢,”何全瞟了眼他的手機,“你看什麽呢那麽入迷?”

“微博。”

何全差點兒一個手滑猛打方向盤,“我日,你受什麽刺激了,刷微博刷到我說話都聽不見?”

何全跟著顧昭行有七年了,一路看著他從模特到演員,早年顧昭行沒有助理的時候,他又是當經紀人又是當助理的,跟個老媽子一樣天天操心,頭發都是大把大把往下掉,一開始他每天起床還會驚慌失措地摸摸自個兒頭頂頭發還在不在,到後來都麻木了,看著枕頭上的頭發只會淡然一笑。

人到中年脫發是常態,雖然他還不到中年,但想想仙男顧昭行以後都會禿,不過早禿晚禿的區別,他還有什麽好怕的!

瞧他心態,多好。

這麽些年勞心勞力下來,他對顧昭行的性子和大大小小的習慣可謂是了如指掌。

顧昭行素來不怎麽刷微博的。

微博,他會正常用,但不會當做一個日常不可缺的娛樂活動來“刷”。

何全有點兒惆悵,都說七年之癢,顧昭行這是嫌棄他了寧願刷微博都不願聽他說話?

他悲涼得嘆口氣:“老顧啊,我這人呢,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承認,是嘮叨了點兒,但我是你的經紀人,這些事兒我不管誰還管?你看你現在紅成這樣兒,誰見了你都說好話,那些話幾句能當真?商業互吹罷了,只有我!是真心為你著想的——當然啊,你工資該付的還是得付。”

何全在一邊滔滔不絕地噴唾沫星子,顧昭行習以為常,自動隔絕他的聲音,手上慢悠悠地劃過一條接一條的微博。

在看某個人的主頁。

上方顯示的博主名:【不是錦鯉】。

蘇鯉的微博。

看著主頁裏滿滿當當的邊牧照片,顧昭行眉頭漸收,很輕地“嘖”了聲:“怎麽都是狗。”

蘇鯉的微博,工作以外,頭等大事就是曬狗。

粉絲三十五萬,吹她彩虹屁和雲吸她家狗的也都是同一批。

何全正說到興起之處,狀態漸入佳境,正要飽含情緒地悲鳴一聲“你覺不覺得你好過分”,聽到他出聲表情頓時就僵了,聲線顫抖:“你罵我是狗?顧昭行你還有良心嗎?”

顧昭行:“……”

何全的戲多他見怪不怪了,收起手機,看向窗外倒退的夜色風景,懶得理。

這條路算是小道,平時人就少,到了晚上就更顯冷清。

何全就是那種你越搭理他他越來勁兒的,被這麽冷處理一下,戲癮頓時就下去了,又嘆氣道:“算了,不說那些傷心事了。我跟你說的請保鏢的事兒你到底想得怎麽樣了?——哎我操。”

車子猛地急剎停下。

顧昭行顛簸了下,扭過頭,“怎麽?”

何全瞇著眼往前伸脖子,“哎,老顧,前邊兒那是只貓嗎?”

顧昭行順著看過去,車子燈光照亮下,前方兩三米的地上躺這只小奶貓,隱約可見稀薄的毛發上沾著點點血跡。

他蹙了蹙眉,解開安全帶下車,何全攔都來不及攔。

小貓瘦得仿佛只剩個骨架,左前肢斷了半截,連帶著半邊骨頭都凹陷下去了,滾了滿身的泥。

它倒在地上,似乎是感覺到有人靠近,挪動了下腦袋,叫聲微弱又渾濁。

“是被車軋的吧,”何全面色不忍,“看這樣子也活不下去了,把它挪到路邊吧,免得再被車軋到。你先回車上去,我來弄。”

顧昭行沒說話,返回車上去了,沒過半分鐘,又下來了。

手裏拿著件他先前扔在車後座的外套。

二話沒說,把外套往地上一鋪,小心地把貓從地上捧起來,放進外套裏,包好抱了起來,“附近哪兒有寵物醫院?”

何全看了眼他懷裏的小貓,有些不可思議:“你要救?”

“試試。”顧昭行用食指輕輕揉了下小貓的頭,淡道。

顧昭行的那些照片後期也是蘇鯉來處理,雜志方的要求是這周五出圖,雖然最後封面只用一張,但她要處理出來供甲方選擇的備用照片不少。今天是周二,還有兩天,時間有點兒緊。

得虧《NINE》是月刊,不然蘇鯉就是看在於芮的面兒上都不會接這破單。

今晚上還得先帶家裏那只小三花去打疫苗。

蘇鯉把小貓裝進寵物包,小家夥似乎是意識到什麽,蹲在寵物包角落裏一直不安地叫喚,嗓門兒清亮又奶糯。

焦糖圍著寵物包轉悠,不知道是不是一貓一狗水火不容的情勢在腦子裏印得太深,蘇鯉怎麽瞧都覺著焦糖大少爺這慢悠悠步伐透出來一股欠揍的幸災樂禍味兒。

“行了走開,”她拎上寵物包,無情地對焦糖下令,“你看家。”

焦糖頓時氣勢全無,委屈巴巴地嗚咽一聲,無精打采地回狗窩裏趴著。

蘇鯉驅車前往寵物醫院,寵物包放在副駕駛,小貓仍在一個勁兒地開嗓子。

她偶爾出聲安撫兩句,雖然沒什麽用。

寵物醫院離她家不算遠,二十四小時營業,蘇鯉當初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才選了這邊的房子——總得為焦糖少爺考慮考慮。

就像廣大父母爭先恐後地要買學區房一樣。

蘇鯉剛下車,口袋裏電話就響了。

她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擡了擡眉,接起來,另一只手彎腰把小貓從副駕駛拎出來,“餵?”

打電話來的是蘇筱,一句客套話也懶得說,語氣生硬直接:“你周末回不回來吃飯。”

“回啊,”蘇鯉兩只手不得空,用膝蓋頂著車門砰一下關上,“姐,你在家?”

“嗯。”蘇筱頓了頓,聽到了她關車門的聲音,“你剛回家?”

“沒呢,我這是出門,帶貓打針。”

“嗯。”

沈默了一下。

蘇鯉也不覺得不自在,隨口扯話道:“姐,你吃了沒?”

“吃了。”

“哦,爸媽呢?”

“散步。”

“哦。”

又是短暫沈默。

蘇鯉想著也差不多了吧,“那沒事兒我掛了。”

話音剛落,對方就掛了電話。

蘇鯉:“……”

行吧。

她也不是很在意蘇筱的態度,聳了聳肩,正要收起手機,來了條新短信。

蘇筱發的:【記得吃飯。】

緊跟著又一條:【爸媽說的。】

蘇鯉一哂,慢吞吞回了個:【哦。】

收起手機,她推開大門走進去。

寵物醫院分兩層,蘇鯉預約過了,和前臺的小護士打了個招呼,沿著旁邊的樓梯上到二樓。

蘇鯉拎著寵物袋走進候診區,一聲招呼還沒跟醫生打,從旁邊的診療室裏出來兩個人。

領頭那個灰衣黑褲,一雙踩過狗尿的黑色德比鞋。

德比鞋在燈光下還挺亮。

蘇鯉挑了挑眉。

點兒怎麽這麽背呢。

“小貓的情況我們先具體看看,顧先生,您先在外面坐會兒,稍等片刻。”

“好,”顧昭行點點頭,“麻煩了。”

“唉,我說你這是何必啊,這貓看著就是活不了了的,你沒見醫生表情都那樣兒了,也就你,非要善心大發。”何全翻了個白眼,習慣性嘮叨。

顧昭行權當沒聽見,轉身,就看見了五米開外站著的蘇鯉。

何全也看見了,顧昭行踩狗尿的場景頓時又浮現在眼前,他咳了聲,掛出招牌的商業笑容:“蘇小姐,這麽巧,”他掃了眼蘇鯉手裏的寵物包,“你這是帶貓來看病?”

蘇鯉興致缺缺,擡擡眼皮敷衍地應了聲:“嗯。”

——招呼都懶得打,就差直接說“別跟老子說話老子不想理你們”。

何全在心裏唏噓一聲,都說蘇鯉脾氣大,果然大。

這還在為遲到生著氣呢吧?

給小三花打針的醫生就是剛剛跟顧昭行說話的醫生,暫時要等一會兒了。蘇鯉把寵物包放到地上,也沒去顧昭行和何全那邊,離得兩人遠遠的就這麽靠在墻上等。

顧昭行一直沒說話,清冷的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女人黑發披肩,臉是極好看的——區別於大眾審美的好看,她的眼睛弧度下彎,眼角微微下垂,現在半耷拉著眼皮子,沒睡醒似的迷離,長睫卷翹,皮膚冷白,嘴角也是微微下壓的弧度。

整張臉有一股生人勿近的頹廢厭世感。

懶洋洋地靠在那兒,纖細高挑的身形勾勒出濃郁的女人味兒。

蘇鯉能感受到旁邊人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她有點煩,高跟鞋跟點了下地面,在瓷磚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聲響,“顧先生,您看夠了嗎?”

她說著轉過頭,直直對上顧昭行的眼睛。

男人眸色如墨,清冷深邃。

蘇鯉頓了下,更刻薄的話忽然就卡殼了。

顧昭行說話了:“蘇小姐,今天拍攝遲到,並非我有意。”

蘇鯉不在意地一嗤:“哦,那您說說,是個什麽無意的原因?”

今天拍攝趕得急,顧昭行來了後也沒多作解釋,急匆匆地就開工了。

顧昭行老盯這人姑娘看,何全就覺得不太合適,瘋狂琢磨著他是什麽意思,這會兒聽他主動開口解釋白天的陳芝麻爛事兒,他簡直吃了一大驚。

顧昭行這人吧,你要說他脾氣好,其實也不怎麽好。

也是個有脾氣的主。

現在一個有脾氣的主,像另一個有脾氣的主……認錯?服軟?

雖然是他們不妥在先,但這個狀況也不大對啊。

何全也沒來得及仔細琢磨,多年養成的習慣讓他下意識成為了顧昭行的發言人:“是這樣的,蘇小姐,今天白天遲到那麽久,確實很對不住。主要是我們在路上遇到了私生飯的圍堵騷擾,我們昭行也是無奈,已經是以最快的效率擺脫她們了,這不,我們拍攝完了才去警局把這件事兒剛處理好。”

顧昭行轉頭看他,皺了皺眉。

不太高興的樣子。

何全一臉問號,咋了他又做錯啥了,不是要跟人姑娘解釋嗎?

蘇鯉沈默了會兒,才點點頭:“噢。”

短短一個字,能聽出來語氣緩了些。

私生飯,可謂是娛樂圈的一大毒瘤。

他們行為極端,騷擾明星的工作或非日常生活,跟蹤、偷拍……甚至開車攔堵明星的行為對他們來說都算不得什麽。

蘇鯉還是能理解的。

火氣稍微又往下降了一點兒。

解釋完,也就沒什麽別的好說的了。

又是片刻安靜。

蘇鯉無聊得打了個呵欠,就聽顧昭行又出聲道:“蘇小姐。”

“幹嘛?”她揉了揉有些累的脖子。

“你還生氣嗎?”

“啪。”

何全手一抖,手機砸在了地上。

他嗷了聲,飛快彎腰把手機撈起來,肉疼得臉都在抽抽。

蘇鯉不明白他莫名其妙問這個做什麽,勉為其難地擡了下下巴,“還行吧。”

“嗯。”顧昭行不鹹不淡地應了聲,也沒聽出來有什麽興高采烈的情緒。

神經病吧。

蘇鯉忍著沒翻白眼。

過了兩秒,顧昭行又叫她:“蘇小姐。”

蘇鯉被煩得脾氣上來了,重重地:“嘖。”

重得是個人都能聽出她語氣裏即將罵人的不耐煩。

顧昭行卻很淡定,甚至不為所動地問了句:“你吃飯了嗎?”

“……”

蘇鯉瞇著眼,往他腳上踩的那雙黑色德比鞋上掃了眼,似是讚嘆出聲:“顧先生,您這鞋——”

顧昭行也跟著低頭看自己的鞋。

蘇鯉:“——味兒挺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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