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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蓬山尋仙案0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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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幾乎是立刻地, 聯想到了蓬山仙人的傳說, 想到了那些漂浮海面,表情詭異微笑的屍體。

“叮。叮。叮。”

那矮小的影子,伸出了一只短短的胳膊, 扶在一側墻壁,每走動一次,發出一聲叮叮的清脆撞擊聲, 像是什麽金屬極有節奏地敲擊在石板上。

胡鐵花自覺地站在了最前面。現在所有人裏, 也就他沒受重傷、身上沒背著個大包袱了, 他已然繃緊了身體,做好了一旦那佝僂著身體的侏儒繞出拐彎處, 就一掌拍去的準備。

所有人的心跳, 都在那東西轉過來的瞬間驟然加速了幾拍。胡鐵花的掌中已凝聚了全部的內力,蓄勢待發。

那黑漆漆的影子,伴隨著叮叮聲慢慢轉了出來。

一個彎著腰, 頂著個滑稽的藍布頭巾的小家夥,突然闖進了他們眼裏。

“唐、唐遠道?!”胡鐵花驚愕地大叫了一聲。

唐遠道被嚇得原地一跳, 手裏拿著的暗器差點就對著胡鐵花一發射出去了:“你們怎麽出來了——師父!”唐遠道飛快扯掉自己頭上的頭巾,甩著小短腿奔到昏睡在宮九背上的墨麒, “師父!”

他伸手一摸墨麒垂下的指尖:“怎麽這麽燙!”

墨麒一張清雅俊逸的面龐都燒的通紅, 眉頭也是緊蹙著, 神情中帶上了幾分從未有人見過的不安神色。他似乎在做什麽噩夢, 夢到了揪心處, 眉頭鎖得更緊了, 無力地垂在兩邊的雙手都開始微微發抖著攥拳。

“你——”胡鐵花瞠目結舌地看看墨麒手上、臂上精巧地連作一體、在月光下雪亮亮的暗器,又看看燒的嚴重的墨麒,把自己到口的問話吞了回去,伸手提溜著唐遠道的袖子,把他從表情危險的宮九身邊扯開,“你師父發燒了,咱們先跟九公子回府,一切等安頓下來再說。”

宮九冷哼一聲,收回了落在唐遠道手臂上和臉龐上滿含殺意的視線。

·

·

滿裏,李將軍府。

燈火通明的客院裏,仆役來來去去,換冷水的換冷水,送藥的送藥,顧炭火的顧炭火,忙得不可開交,只為了能讓太平王世子帶回來的那些傷員能獲得最好的照顧。

尤其是那位由世子親自背回來、又不假他人之手照顧的黑袍道長。

廚房裏負責燒著水的仆役們,恰好是之前去地牢中給宮九送飯的那一撥,此時正一邊翻動著炭火,一邊湊在一起八卦。

“你們瞧見了麽,那個道長可是被世子爺親自背回來的呀!”

“嗨,那算什麽,世子爺把他背回來以後,還親自照顧他,給他更衣、擦身、換冷帕子呢!”

“哦呦……那他們……他們真的是那種關系了呀?這不是斷袖了麽!”

“主人家的事情,輪不到我們來嚼舌根子。”

“哎呀,你是不曉得!我在地牢裏當值的小舅子說啦,我們送飯離開以後,他們從世子爺那間牢房裏聽到了……那種聲音呢。”

墨麒燒的迷迷糊糊間,突然狠狠打了個噴嚏。

宮九一把拿帕子捂住墨麒的臉,一通亂揉:“怎麽還打起噴嚏來了。”

他揉完後,換了條幹凈的毛巾,重新幫墨麒擦了臉。

“在你師父清醒前,你最好解釋清楚,為何你會有這身暗器。”

宮九趕走了換冷帕的丫鬟,替墨麒敷到頭上後,一邊摁著冷帕,一邊扭頭對唐遠道說。

他這動作做得便稍顯有些手忙腳亂、顧此失彼了,緣因是道長背後受傷,不能仰面躺著,毛巾自然不能黏在墨麒頭上,只能一直用手摁著。

其實原本這活是府裏的小丫鬟們來做的。可宮九在旁邊看著那群小丫頭片子們各個粉著臉蛋、春心蕩漾,一邊幫墨麒敷著帕子,一邊使勁偷看墨麒的模樣,只覺得心煩意燥得不行,好像是自己的私人物品被人覬覦了似的。躁了一陣後,宮九索性冷著臉,把這群簡直恨不得立刻就撲到墨麒身上的丫鬟們趕了出去,自己親自出馬。

他這輩子還從未做過這等照顧人的事情呢。在今日之前,宮九若是聽見有人說他有朝一日會親手照顧一個人,怕是會冷笑著叫那人體會一下,必須終生仰仗別人照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更何況——就在踏入李家地牢之前,宮九還心下甚篤地做了不再與墨麒扯上關系,再相見便是不會留手的敵人的決定。

當然,此時此刻,這決定已經被宮九丟出去餵客院外的大狼狗了。

宮九頗為舒爽地伸展了一下身子骨,只覺得方才牢房中的那半個時辰雖然短暫,但真是回味無窮。

墨麒燙紅著臉,意識不清地模糊咕噥了幾句,原本規規矩矩趴放在枕頭兩邊的手微微一擡,手指指尖輕輕拽住了宮九垂下的袖擺,然後黏住不放手了。

就連這種時候,他都是極為矜持克制的。

手指指尖拈著宮九袖擺最邊邊的衣角,好像在給被他黏住的人選擇的機會,只要輕輕用力,薄薄的布料就能從他的指尖滑出來。

墨麒恍惚間好像回到了自己幼年時,試毒後母親會將他心疼地抱在懷裏,一片一片拈來雪花,浸潤額頭。

除了母親身上冷雪的味道,他還擁著母親替他抓來的一只、兩只、三只……好多只幼小的雪狐,它們正從他滾燙的懷裏不安分地鉆出來,梅花小爪吧嗒吧嗒踩著他一路往上跑,一邊互相嬉戲著,一邊天性頑劣地拿自己的毛尾巴掃墨麒的額頭、鼻尖、面龐。

溫涼的毛毛撲在墨麒的臉上,解開了他緊縮的眉頭。

宮九把冷帕翻了個面,重又敷上。

唐遠道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手,不知從何說起。他手臂上的那些銀閃閃的暗器,還沒卸下來,行動間互相碰撞,竟未發出一絲聲響。

“你是唐門的人?”宮九極為受用墨麒難得虛弱黏人的狀態,索性順著墨麒的手,坐在他床頭,但還是不忘繼續審問唐遠道。

宮九會對唐遠道抱有極大的敵意,是因為唐遠道有這身暗器之事,就連他也不知道。

當初拿唐遠道做牽制墨麒的棋子時,宮九曾命屬下查過唐遠道的來歷,但除了這就是個玉門關裏普通父母雙亡的小乞丐,好像品行挺好,從未偷搶過東西,筋骨也算上佳以外,屬下並未查到有關於他的其他信息。

那時候,誰會想到這個其實無足輕重的棋子,居然會擁有如此精細而巧奪天工的暗器?

唐遠道竟是利用這暗器,一路放倒了看守他的、看守地牢的士兵們,還沒怎麽驚起太大動靜。若不是當時墨麒等一行人已經出了牢房,說不準唐遠道當真能以一己之力,潛入李家地牢,將自己的師父和楚留香他們給撈出來呢!

胡鐵花想起自己平時是如何逗弄唐遠道的,不由地陷入沈默:“……”

幸好當時唐遠道沒拿這暗器戳他。

古人說的果真沒錯,不可欺人少年時啊!

楚留香看了胡鐵花一眼,對唐遠道說:“這是你爹娘留給你的?”

如此精妙又細致的暗器,附著在唐遠道的小短手上,簡直貼合如同第二層皮膚,想來是擔心孩子安全的唐家爹娘給兒子精心打制的。

唐遠道撓了撓胳膊,將綁在手臂上的暗器三下兩下卸了下來,重新變成一堆不怎麽占地方的小零件:“不、不是,這是我自己做的……”唐遠道小心瞄了宮九一眼,覺得自己的小命好像光用暗器保不住,還是說實話比較好,“這是我爹娘去世前,教我做的。”

唐家爹娘離世已有好些年了,唐遠道個頭也長了不少,當時還極為合貼的天工暗器臂如今已緊的慌了,但好在功能未損,倒還能用。

“好啊,唐小道!”胡鐵花突然指著唐遠道叫起來,“你還老是騙道長自己背不下口訣,你連這種機關暗器都能做得出來,區區幾道口訣你會背不住?”

唐遠道冤枉地癟了癟肉嘟嘟的嘴:“我沒騙師父!我真的背不住書……做機關和背口訣怎麽能一樣呢,機關就這樣,這樣,這樣,”唐遠道的手指以一種常人難以模仿的姿勢,極其靈活地比劃了幾下,十分理所當然地說道,“——不就拼出來了嗎?就是拼拼湊湊的事,很簡單的……可背口訣就不一樣了,又不能醬醬釀釀就背得下來……”

唐遠道說著說著還委屈了:“我就是腦子不好使,背不下書嘛,但只要帶我做一遍,我就能記住了啊……”

與其說唐遠道是用腦子記東西,不如說他更擅長於身體記憶。

胡鐵花幹瞪眼:“——就是拼拼湊湊的事?”

那他怎麽拼拼湊湊不出來?平日裏就是折個竹蜻蜓他都能折的彎七扭八的。

楚留香拍了拍還想再問的胡鐵花,嘆道:“莫問了,問就是自取其辱。”

宮九冷冰冰的聲音,插入重新回暖的氣氛:“你是唐門的人?”

楚留香三兩下就把話題帶歪了,宮九卻不會被帶歪。唐遠道等於是他親手送到墨麒面前的,卻出了暗器這檔子事,豈不是相當於他宮九送了墨麒一個暗含瑕疵——還是大瑕疵——的禮物?

唐遠道縮縮脖子,心裏怵宮九怵得慌,尤其是現在師父還昏睡著,沒法保護他了:“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是個特別厲害的鐵匠,我娘是個特別厲害的大夫,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楚留香嘆息著勸宮九:“罷了吧,九公子。遠道現在才多大,他爹娘既然會帶他去玉門關那麽偏遠窮僻的地方,多半是想掩姓埋名,自然不會對才幾歲大的孩子說這些事——”

宮九冷凝的眸光一轉,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若是當真想掩姓埋名,一輩子做個普通人家,他們又如何會教自己的孩子做這等暗器?”

楚留香一時語塞:“……或許是保命?”

宮九:“什麽都不知道,才能保命。”

人是最容易洩密的動物了。甚至就連死人,放在經驗豐富的捕快、仵作眼中,也在訴說著許多秘密。

若想毫不洩密,那什麽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守密之法。

宮九又看向唐遠道:“當初,我的人確實沒曾查到你的爹娘為何帶你來玉門關,他們又因何而死……便是前面一個問題你答不出來,那後一個你總該知道。”宮九沒有停頓地逼問,“你爹娘是怎麽死的?”

唐遠道明亮的眼睛,在聽到宮九的問話後瞬間黯淡了下來。

宮九敲了敲床沿,冷漠地催道:“說。”

胡鐵花看看宮九,又看看唐遠道,立場很是矛盾。

一方面,作為道長的友人,他也不希望道長的徒弟其實是個暗藏著很多秘密和心思的人,所以他也很想知道唐遠道的回答。可另一方面,經過這麽長時間的接觸,胡鐵花覺得唐遠道真的並沒有什麽壞心,對於唐遠道來說,強迫他回憶爹娘的死其實是件挺殘酷的事情,他們這群大人這麽欺負一個孩子,確實是太過分。

一時間,他竟不知道是該站在宮九這邊,鐵下心腸審問唐遠道好,還是站在唐遠道這邊,不讓宮九繼續逼問唐遠道爹娘的死因,別再這麽強硬地戳孩子的傷疤好。

唐遠道垂下腦袋,撥了撥手邊的那些零件:“他們……是自殺死的。”

“自殺?”楚留香原本和胡鐵花一樣,正在兩難之間糾結矛盾,聽到唐遠道這話後,不由地詫異開口,“怎麽會?”

唐遠道現在的年紀也不大,這就意味著,他爹娘當年去世的時候,唐遠道的年紀就更小了,獨立生活、養活自己,對年幼的他來說是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唐遠道的爹娘會手把手地教唐遠道做這天工暗器臂,就說明他們是很疼愛唐遠道、想要保護唐遠道的。既然如此,他們又怎麽會在唐遠道那麽年幼的時候,突然想不開選擇自殺,就這麽丟下唐遠道一個人,撒手人寰了呢?

唐遠道用力捏了捏手中邊角銳利的零件,堅強地把眼淚硬是憋回去:“我不知道,我爹娘從未和我提過過去的事情,他們一直教誨我凡事的往前看,莫往後看……他們去世的時候,屍……屍體是我和幾個好心的鄰裏一塊收斂的,都是服毒自殺,去世的時候還手牽著手,一塊躺在床上,表情也是很安詳的……”

唐遠道沒忍住,掉了幾顆金豆豆。他飛快擡手,想拿袖子擦幹凈。

胡鐵花擋住唐遠道的袖子,給他遞了塊幹凈的帕子,安撫地溫聲道:“袖子臟。”

這可能是胡鐵花第一次對唐遠道這麽溫和,以往的時候,胡鐵花表達喜愛的方式總是蔫兒壞的逗弄。

唐遠道接了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幾下擦幹了眼淚,小小聲地吸了幾下鼻子。

姬冰雁比楚留香和胡鐵花要冷靜得多,或許是因為他和唐遠道、還有宮九都沒有怎麽接觸過,所以還能夠作為旁觀者,保有一個比較客觀的態度來考慮這個問題:“那天工暗器臂,我便是在唐門之中也未曾見過,看其所能,定然不凡。這至少可以證明,唐遠道的父母絕不是一對普通夫妻。至於他們是不是唐門中人……”

姬冰雁看了垂著腦袋,像是在等候審判一樣的唐遠道:“偏偏遠道又恰好姓唐,這猜測或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我可書信一封寄予唐門。”

唐遠道原本還低垂的頭,在聽見姬冰雁提及唐門或許與父母有關時,忍不住揚了起來,看向姬冰雁,紅紅的眼裏帶著點期待。

就算是爹娘再怎麽說“莫要回頭”,但那或許就是爹娘曾經的家,唐遠道忍不住想要知道答案。

姬冰雁頓了頓,沖唐遠道頷首:“我會問的,若有回覆,我會告訴你師父。”

之所以不是直接告訴唐遠道,而是告訴墨麒,也是為了保證唐遠道這事兒不會一直瞞著墨麒,姬冰雁這也算是為自己老板考慮過了。

胡鐵花下意識地搭了句:“你何時與唐門有過聯系。”

“你當我想?”姬冰雁冷峻著臉,不痛快道,“墨麒曾助唐門破過一案,再往後唐門就開始和江山醉做生意了。”

“唐門和江山醉能做什麽生意?”胡鐵花納了老悶了。

姬冰雁冷漠地道:“江山醉所有分樓裏,凡是存著四季酒的地窖,都由唐門經手改造過,當時可是花了好大一筆金子。若是有人擅自闖入地窖之中,想要偷酒,就得先趟過比唐門內門密室還要再兇險數倍的機關陣,保證他門都進不得,就得死在進門的路上。”

胡鐵花:“……”

謔,所有分樓的酒窖都改造了。這可不就是筆大生意麽。

宮九並未在意姬冰雁等人的言語,他仍看著唐遠道:“你所言非虛?”

唐遠道被宮九那雙好看、卻無比冷厲的眼睛看得有些渾身發寒,但還是梗著脖子道:“我從不說謊的!”

這倒是真的。墨麒和唐遠道師徒倆性格迥異,恐怕只有在“不會說謊”這件事情上,是一脈相傳的……

宮九沒有說話,唐遠道也不敢開口,室內一時之間陷入了令人心跳凝滯的寂靜。

楚留香幾乎以為,宮九要對唐遠道下手了,然而宮九只是涼涼地審視唐遠道半晌:“我不管你為何會這暗器之法,也不管你為何從未提及過此事,好好當道長的徒弟,否則……我會讓你知道,這世上比暗器更陰毒的東西,比比皆是。”宮九在唐遠道表態前,緊接著又道,“暗器之事你莫要和道長提,我自會告訴他。”

至於唐遠道爹娘的事情——那又不是宮九送給墨麒的禮物,宮九管他們死活。他只需要保證唐遠道這個他送給墨麒的禮物,莫有二心、別出岔子,乖乖當個聽師父話的好徒弟就夠了。

宮九一松口,房內凝滯的氣氛頓時松弛下來。

胡鐵花本也不覺得唐遠道會害他們,一來唐遠道年歲尚小,二來唐遠道暴露出暗器之事就是為了救他們的,他之所以開頭的時候一直質問唐遠道,也就是想當個黑臉,想法子在宮九手下保住唐遠道。

所以在宮九松口之後,他第一時間躥到了唐遠道身邊,故態重萌,開始蔫兒壞。

胡鐵花一把薅起小蘿蔔頭,一邊使勁揉唐遠道被道長養的肉肉的小臉蛋,一邊問:“你這鐵手臂看著這麽厲害,都有些什麽暗器在裏面?”

唐遠道被揉的小臉蛋都變形了,模模糊糊地說:“多了……去了!這手臂每一塊大關節下面都暗藏著一處暗器發射口,少說也有九九八十一處,而且每個暗器都是配著我娘給上的不同的毒的!”

一直沒吭聲,作壁上觀的姬冰雁轉過臉來:“——毒?你給那些被你暗器射倒的士兵下毒了?”

唐遠道的嘴被胡鐵花擠得像雞崽一樣一嘟:“噗是的,”唐遠道使勁一蹬腿,把自己從胡鐵花的魔爪下解救了出來,“這次我就用了帶迷藥的暗器!”

他的小短腿還沒甩幾步,就被胡鐵花猿臂一伸,又薅進懷裏了:“跑什麽,走走走,和胡叔叔說說,你暗器上都有什麽毒來!”

胡鐵花自然地抱起唐遠道,踏出了屋子。

楚留香單手推著姬冰雁的輪椅,也跟著一道走出屋子。

直到走出客院,楚留香才對滿臉想回去陪師傅的唐遠道,壓低聲音道:“你師父沒醒之前,你莫要再來這屋了。”他看了一旁吹著口哨,似乎沒心沒肺的胡鐵花,“小胡把你抱出來,是不想你和九公子再多呆,這暗器之事,九公子恐怕沒有口上說的那麽容易放過。”

·

·

墨麒的燒看起來來勢洶洶,其實退得很快。宮九連夜遣人去江山醉買來了四壇四季酒,輪番餵給墨麒喝,哪怕那酒的效力在賣出前已然兌弱過,那些珍貴難尋的藥材鎮壓一個小小的發燒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墨麒再次醒來時,背後的疼痛因為前一日下的狠藥,已經輕了不少,至少他再起身時,只要註意些,就不會痛到汗流浹背了。

清晨的朝陽,將金色的晨曦投入室內,落在墨麒有些發怔的面龐上。

他記得昨日燒的不甚清醒時,自己如何拽著宮九衣袖的,也記得昨日宮九是如何一夜不眠,替他敷著頭上的冷帕的。

墨麒從床上慢慢撐起身體,踩了鞋下了床。左右看看屋子,已不見了宮九的身影。大概是在他燒退後,宮九就離開了。

墨麒穿好靴子,取了百寶囊內的傷藥,關上了屋門,轉入裏間。

一件幹凈雪白的褻衣很快搭在了屏風之上,隨後是其他的裏衣,被主人一件一件、極為整齊地有序搭好。

墨麒背過身去,看著銅鏡裏照出的布滿猙獰傷疤的後背。

那些可怖而醜陋的痂痕幾乎攀滿了他的背脊,在那毫無瑕疵、宛如璧玉的肌膚上更顯紮眼。

墨麒將披散的頭發高高束起,把垂落的長馬尾捋到胸前,微微前傾身體,閉上眼睛,將藥水向身後一倒。

嘶嘶作響、如同灼燒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墨麒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因藥水腐蝕傷口而帶來的劇痛令他身上立即浮出一層薄汗,汗水和著傷藥,順著結實飽滿、充滿力量卻又不失優雅的肌肉紋理慢慢滑落。

這藥水的藥效雖是難熬,但效果卻是立竿見影。那些傷疤被浸軟後立即脫落下來,露出新催生出的粉肉。

宮九恰好就是在這時走進了裏間。

墨麒因為藥效帶來的劇痛,都沒有註意到宮九開門進屋的聲音。直到看見走到他面前、低下頭看他的宮九時,才意識到自己面前站著人了,臉上頓時泛起一絲羞惱,飛快擡手將褻衣圍在腰間:“宮九!”

宮九挑眉:“挺大。”

墨麒剩下的斥責瞬間被這句給噎了回去,好一會沒喘上氣來:“…………”

宮九見墨麒就光顧著拽自己腰間的褻衣了,另一手還拿著藥水,也沒法攻擊他,便很是自然地又靠近了幾步:“你傷在背後,藥水自己擦,能擦得全嗎?”

墨麒的大腦還在被那句“挺大”占領,一張臉已經紅的驚人了,耳尖就像凝了血似的:“你——怎——怎可——”

他可了半天,也沒可出什麽玩意兒來。

宮九只當沒聽見,繞到他背後,很正經地道:“我看看,果然沒擦全。藥水給我。”

墨麒遲疑的功夫,宮九已經從他手裏將藥水抽走了。

墨麒只來得及感覺自己手上一空,背後傷處就被幾根微涼的手指輕如點水般拂過,藥水立即滲入痂痕。

疼痛將他所有其他的心思都擠出了腦外,只有不可失態、不可呼痛的自我要求死死占據他的大腦。

本能的反應之下,哪怕此時已經痛得青筋暴起,微微痙攣,墨麒拽著褻衣的手也依舊堅持地抓緊這塊遮羞布。

宮九在塗完了剩下的幾處傷疤後,目光便落在了那些與旁邊肌膚顏色截然不同的粉肉上:“這些疤痕,能褪?”

宮九微涼、被藥水沾濕的手指尖,如二月春燕的尾尖掠過一池春水般,在疤痕邊那大片新長出來、極為敏感脆弱的新肉上一掠而過。

墨麒驚得渾身一抖,伸手就將宮九推出了屏風,扛著藥效的餘韻匆忙將裏衣快速穿上。

宮九在屏風外饒有興致地哼了一聲:“碰一下而已,何必如此敏感?”

待墨麒從屏風後走出來時,他又是那個完美無缺,渾身上下無一處瑕疵的道仙了。黑色道袍整整齊齊的包裹著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熨帖的剪裁勾勒出勁瘦修長的腰線。

宮九看著裝束整齊妥當的墨麒,又刻意地嘖嘖了幾聲,非要把墨麒弄得不自在不可。

不過穿好了道袍的墨麒,好像套上了一層無可攻破的護罩一樣,臉上不再見一絲紅暈,哪怕宮九刻意再盯著他看,墨麒也依舊是面無表情地木著一張臉,有條不紊地反手,將理好的拂塵負至背後:“傷疤能褪。該給楚留香和姬冰雁換藥了。”

…………

論起忍痛,楚留香和姬冰雁就比不上墨麒了——但話說回來,這也沒什麽好比的。

楚留香的傷在手臂和手,姬冰雁在腿和腳,都是觸覺極為敏感的部位,疼痛自然是加倍的。他們倆禁不住痛苦地悶哼出聲的時候,李光寒踏入室內,滿眼的看戲。

他穿著一襲儒衫,就連頸子都包裹的嚴嚴實實,貼合的尺寸更將他的身形顯得瘦削。若不是背後那桿不離身的銀槍,他走出去幾乎和外頭那些儒生秀才沒什麽兩樣。

“諸位辛苦,好好療傷,不必管我。”李光寒臉皮比城墻厚,頂著眾人的眼刀子都能悠閑地在茶幾邊坐下,看向楚留香和姬冰雁的傷處。

原本看戲的心情頓時嚴肅了起來。

“這是何藥?如此之效,若是在行軍之時可用上,不知能救下多少人命。”李光寒坐直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眼睛放光地看著墨麒手中的藥水。

姬冰雁的聲音因為藥效的關系,稍顯的有些有氣無力,但其中的尖銳嘲諷卻一點不少:“將軍前日還拿火.藥炸我們,又將我們關進地牢,今日就問我們要藥?”

楚留香和胡鐵花也一並望了過來,胡鐵花應和著姬冰雁的話,老大不高興地看著居然有臉說出這種話的李光寒。

他們都心知,以墨道長的心性,李將軍若是想要,他定然會給,所以趕緊趁著墨麒開口前,先抓緊機會懟上一句爭口氣。

宮九也是掃了李光寒一眼,和姬冰雁等人想到了一處。

李光寒若是光說自己要藥方,墨麒不一定會給。但他偏偏說的是“行軍之時救援傷兵”,那想都不用想,墨麒肯定是會給藥方的。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墨麒絕對稱得起大俠二字。

李光寒不識墨麒,姬冰雁開口嘲諷的時候,他心裏也知曉自己這事做的有點沒臉沒皮,但為了大宋將士之生死,他可以折腰。就在他準備站起身,鄭重向墨麒道歉時,墨麒已然轉身,走到客屋的桌前,提筆將藥方寫下了。

從李光寒發問,到墨麒轉身,幾乎沒有耽擱任何猶豫的功夫。

墨麒將手中藥方遞給李光寒的時候,姬冰雁幹巴巴地道:“是了,我們老板就是這麽不記仇,舍己為人,高風亮節……”姬冰雁也不顧什麽風度形象了,直接擡袖擦了擦自己滿頭疼出來的冷汗,挖苦道,“早在他到處散財的時候我不就知道這件事了麽?”

李光寒收藥方的手一頓。

姬冰雁擠兌他的時候,李光寒倒沒覺得有所謂。但當墨麒毫不猶豫地給了他藥方,姬冰雁擠兌墨麒時,李光寒就有那麽些過意不去了。

他從椅上站起身,極為鄭重、極為真誠地對墨麒抱拳,深深一作揖:“道長高義!是李光寒狹隘了!”

墨麒當冤大頭被姬冰雁罵的還少了嗎?反正罵完了他不還是照樣四處散財,不痛不癢,問題不大。

姬冰雁這次擠兌他甚至都沒對他大小聲呢,墨麒根本沒放在心上,更何況受傷一事,他們本就不占理:“將軍執法嚴明,我等違禁偷渡南海,錯不在將軍。”

李光寒被墨麒扶起來,只覺墨麒果真懂理,與一般那些就會做攪屎棍的江湖人不同,頓覺舒心:“道長是講道理的人。”

這麽一來一回,李光寒對墨麒的偏見消去了不少,這時再看屋裏三個傷員時,心裏就有些過意不去了:“但此事我也有責任,我是做的太過火了。為表歉意,今日午間,不知可否請諸位賞面,與湖心小亭一聚,我會讓廚娘備上最豐盛的佳宴,向諸位致歉。”

李光寒隨意一擡右手,指向湖心小亭的方位。

沒留意間,儒衫的長袖向下滑落,露出一小節手腕。

墨麒的目光一掃而過,又瞬間轉了回來,定在那手腕上。

一道粗約三指的黑色鐵圈,正箍在那截手腕之上,在滑落的衣袖裏不經意間露出一角。

“從此處便能瞧見……道長可看見了?便是那一處。”李光寒話音落後,半晌沒有聽見回音,困惑地回首看了眼墨麒,卻發現眾人都直勾勾著眼睛,盯著他的手腕直看。

李光寒的目光立即落在自己露出的黑色鐵環上,面色頓時難看。

他垂下手一抖衣袖,又將那環遮的嚴嚴實實。

“午食做好後,我會派人來請諸位。”發生了這事,李光寒方才回暖的語氣又冷了起來,不過他也清楚,不小心露出這鐵環的人是自己,與這些人無關,因此只是語氣冷了點,言語間還是客氣的:“諸位療傷辛苦,身體勞累,李某就不打擾了,這便告辭。”

李光寒匆匆的走了。

胡鐵花的目光落在宮九身上,腦子裏想的還是那黑色鐵環,二者合一,頓時臉色一變:“莫非,這位李將軍也是……”

宮九自然察覺了胡鐵花落到自己身上的視線,轉過頭來,語氣森然道:“也是什麽?”

“也是……和九公子一樣的同道中人?”胡鐵花硬著頭皮把自己的話講完了。

宮九:“……”

眾人:“……”

宮九:“你有病吧。”

胡鐵花委屈死了,他居然被宮九說有病:“那不然為何李將軍右手上會套著那般粗的鐵環?”

“不止的!”

一個小腦袋突然從門外冒了出來,唐遠道的聲音脆生生在門口響起。

唐遠道扒在門邊,謹慎地看了看屋內,確認了自己師父確實在裏面,才喜笑顏開地松開門板,甩著小短腿就想往師父身邊跑。

他是聽府裏的仆人說,墨麒已經清醒、並且可以給楚、姬換藥了,才敢跑來的。楚留香昨夜的話確實讓唐遠道心懷惴惴了一晚。

胡鐵花立即把奔向墨麒——同時也等於奔向宮九——的唐遠道一把撈了起來,邊捏他的臉,邊把他抱到了姬冰雁所在的茶幾邊:“什麽不止?”

他不著痕跡地側眼,瞄了瞄面色如常的宮九。胡鐵花不知道宮九有沒有對墨麒說唐遠道的事情,也不知道宮九到底是不是真的就這麽放過唐遠道了,只能先帶唐遠道盡量離宮九遠著點。

好在唐遠道雖然因為被帶離師父身邊覺得有點委屈,但腦袋還算機靈,立馬就想起昨天晚上楚留香對他說的話,心下怯怯地看了宮九一眼,沒敢鬧著要去墨麒身邊。

楚留香自然地微笑著重覆了一遍問話,隱晦地提醒唐遠道莫要表現的太明顯,免得被宮九發現:“小遠道,你說什麽不止?”

唐遠道揚起小臉:“鐵環呀!不止右手一個的!那天李將軍拿火.藥攻擊我們之後,把我單獨帶走了,他抱著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的兩個手腕上都有那個鐵環的!”

他特別認真地道:“因為覺得奇怪,我還低頭去看的,結果發現他的衣服領子下面,還有個鐵環呢!”唐遠道比劃了一下自己脖子的位置。

姬冰雁睜開眼睛,神情有些奇異:“那可真是奇怪了。”

雖然他覺得胡鐵花說的猜測可能性不大,但唐遠道說出的話,竟是將事實往胡鐵花的推測上靠了靠。

楚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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