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芊回到酒店時，瞧見沈惜若正坐在大廳裏。

她的坐姿，跟一般人不同，永遠都是腰背挺直，手上哪怕端著杯酒店發的劣質茶水，都仿佛端著82年赤霞珠紅酒，完全不會有任何儀態上的瑕疵。

兩個人已經很長時間沒見了，蔣芊走進來時，一眼看到沈惜若的側臉，忍不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鼻梁高挺，眼窩深而不暗，下頜線長長地彎曲而過，是個很平滑的弧度。

蔣芊平時也會看一些自媒體之類的，分析女明星的長相，聽別人說過，這種輪廓平滑的下頜線，是多少女星求而不得的絕美骨相，會顯得人又清冷，又幹凈，還帶著一種骨相上的溫柔。

沈惜若在看窗外的風景，而蔣芊盯著沈惜若的側臉，也不知過了多久。

這一瞬間，好似永恒一般漫長。

等沈惜若察覺到那視線，轉過頭來時，蔣芊才露出一個笑容。

“你怎麽來了啊？”蔣芊走過去，主動坐到沈惜若身邊的沙發上。

沈惜若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下蔣芊，面露溫柔：“瘦了，黑了。”

蔣芊鼻子一哼唧，嘴巴一撅，撒嬌：“怎麽可能，我這麽好看，就算黑了也是沙漠裏最美的黑玫瑰。”

沈惜若笑得肩膀聳動：“哈哈哈哈，好，黑玫瑰就黑玫瑰。”

她說著，伸出手對蔣芊說：“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都不高興點，笑一個？”蔣芊猶豫了一下，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又趕緊收回自己的手，低頭笑道：“我這不是在笑了。”

沈惜若卻說：“你心情不好，我看得出來。”

蔣芊擡頭，對沈惜若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

她是經過訓練的，知道自己怎麽笑才最好看，怎麽笑才最能表現出陽光明媚的感覺，這個表情也是她對著鏡子練過好幾百次的。

然而沈惜若看著她這麽笑，卻蹙起眉頭，朝她搖頭：“看來你心情真的不太好。

是不是太辛苦了？”蔣芊驚愕：“我明明在笑啊！”沈惜若：“那樣笑，沒有靈魂。”

蔣芊：“？？？”不管怎樣，沈惜若來了，蔣芊肯定要帶人出去，在市裏好好嗨一下子的。

她找趙菲菲，定了市裏最好的一家餐廳，特意找的當地特色菜，什麽大盤雞、饢包肉、烤包子、拉條子，一樣來一份，統統都是量大管飽，充滿著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

她倆在一個包廂裏，巨大的圓桌子上擺滿了各種樣式的當地菜品，熱騰騰的蒸汽帶著香味不斷往上冒。

蔣芊夾了一筷子大盤雞的土豆，往嘴裏送進去。

那土豆燉的極其軟爛，吸收了雞肉的飽滿鮮汁，入口綿滑沙軟，帶著雞肉香，滾燙又火熱，口感卻偏偏軟得要讓人咬了舌頭。

她十分享受地瞇起眼睛：“哎呀，來這這麽久，這還是第一次出來吃特色菜。”

沈惜若在旁邊也吃，她喜歡吃烤包子，新鮮出爐、烤到外皮焦脆的大圓包子，裏面包著大塊羊肉做成的餡兒，一口咬開，肉汁就從帶著麥香的面皮中間流出來，外面焦脆，裏頭軟嫩，肉香滿口。

她也笑了，對蔣芊說：“這邊的飯菜，吃起來就是很實在。”

為了盡興，兩人又要了點酒，都是女生，就要了紅酒。

質量雖然不咋地，但這紅酒卻酒精含量挺高的，蔣芊一上來就空口喝了一杯，被沈惜若攔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舌頭和嗓子都火辣辣的。

雖然只有兩個人，但桌上擺的很滿，熱氣和香味又擠滿了房間，蔣芊不由自主有些微醺，覺得這頓飯吃得，真是很熱鬧。

有沈惜若的飯，和沒有沈惜若的飯比起來，那真是太好吃了。

果然吃飯這件事，還是得看和誰吃。

“網上的事情，為什麽你們都不告訴我啊。”

蔣芊感覺微醺，腦子昏沈沈的，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這一開口，就跟什麽地方開了閘一樣，她沒等沈惜若回答，就繼續說：“我今天才知道，現在都不敢看手機，不敢登微博。

其實……就在那個女孩子……車禍……之後，我好幾天都被人盤問，那個情景……就跟現在很像……”蔣芊喝了口紅酒，臉頰酡紅，眼底都是醉了的迷糊，視線都沒法對上旁邊的人，手卻已經伸過去。

她抓住了沈惜若的手腕，好似抓住一根浮木。

“我以為我是鋼鐵心臟的……之前的那些黑子我都不在乎，但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麽我就很在乎，很難過……有些我的粉絲，突然間就變成黑子了，沒有一點鋪墊，回頭就開始罵我……”她說著說著，斷斷續續的，話音帶了點哭腔。

而沈惜若只是溫柔地握住了蔣芊的手，傳遞給她一份熱烘烘的力量。

蔣芊伏在桌布上，感覺臉很燙，各種感覺都一下湧上來，讓她有些難以忍受。

她感覺像是又回到了，剛來這個世界時，被下藥之後。

那個時候渾身滾燙，十分難受，血液沸騰。

她隨手扯了個身邊的人，想讓她幫自己一下，就發展成了現在這樣。

“你後悔嗎？”蔣芊忽然擡起眼，她伏在桌布上，露出半張嬌嫩紅潤的臉龐，那雙眼睛裏是醉酒的紅，還有一絲不可言說的情緒。

“後悔什麽？”沈惜若問她。

“就是，後悔……那一次。”

她眼神混沌，沒再解釋什麽，說完這句話，竟然就昏在了桌布上。

沈惜若沈默著，對著蔣芊的後腦勺，做了個口型：“不後悔。”

從上輩子到這輩子，她沈惜若唯一的，且最好的朋友，就是蔣芊。

這輩子不可預料的一切始於那天夜裏，而她從未後悔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情。

她很慶幸，那天夜裏不是自己弟弟。

她願意代替自己弟弟，守護這個美好的人，就從那一夜開始。

蔣芊醒來時頭疼欲裂，還覺得自己馬上要去上工，反正頭疼也得四點起床上班，實在沒法去做矯情小公主。

於是她捂著腦袋從床上坐起來，轉身就要去拿床邊放著的衣服。

卻一下子按到了一只手上。

她擡眼看時，沈惜若坐在床邊，正一只手伸過來，想要阻止她：“好了，再睡一會兒沒關系的。”

聲音輕輕柔柔的，是蔣芊熟悉的那種聲音，喚回了蔣芊的理智。

“哦，我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睡不著，明天早上又醒不來。”

她下床，發現自己光著腳，穿著睡袍。

哦，怪不得剛才在被窩裏那麽舒服來著。

她難以啟齒地看了一眼沈惜若。

沈惜若也瞥她一眼，頓時笑了：“怎麽了，害羞了？你醉酒後吐我身上的時候，怎麽沒害羞呢。”

蔣芊一下子宛如彈簧一樣蹦起來：“臥槽我吐你身上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啊？吐哪兒了啊？”沈惜若挑眉。

蔣芊這才發現，她穿的好像是自己的衣服……因為有點短，那件在蔣芊身上的過膝長裙的毛衣裙，在沈惜若這裏就只是包臀裙，還是中袖。

沈惜若指了指自己肚子位置：“就這兒，不過還好，只是吐了幾口水，沒把大盤雞、烤包子之類的吐出來。”

蔣芊羞得臉都紅了，幹脆又鉆回床上，把腦袋往被窩裏一塞。

“啊啊啊，我沒臉見人了……”沈惜若卻朝她迎上來，笑著隔著被子，抱了她一下：“沒關系，我覺得挺可愛的。”

蔣芊聲音悶在被子裏：“我都吐你身上了你還覺得可愛，你這是什麽親媽濾鏡啊！”沈惜若暗自笑了，隔著被子捏了捏蔣芊的耳朵：“我又不是你的親媽粉。”

蔣芊正要懟一句那你難不成還是女友粉啊，話到嘴邊，卻猛地急剎車，沒說出來。

她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左右轉動著，對沈惜若說：“那我的睡袍也是你換的？”沈惜若坦然地點頭。

蔣芊：“啊啊啊啊！那我，脖子上掛的東西你也看到了？”沒錯，她一直貼身帶著，之前沈惜若送給自己的那個巨貴巨好看的，限量版獨角獸項鏈。

這個項鏈那麽適合在媒體上裝逼，但蔣芊卻從沒把它拿出來過，都是貼肉帶著，絕不給外人看見。

連趙菲菲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這是蔣芊自己悄悄守著的一個小秘密。

她很喜歡沈惜若送自己的這個禮物，捏著它，就感覺沈惜若好像就在自己身邊。

沈惜若繼續點頭，瞇起眼，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美貌狐貍。

蔣芊：“……”沈惜若微笑瞇眼看她。

蔣芊嘴巴發幹，只好說：“我戴它是因為它很貴。”

沈惜若點點頭，附和著道：“對，絕對不是因為那是我送的。”

蔣芊臉“騰”一下，燒起萬丈火燒雲，紅得仿佛能把整間房子都給映成夕陽晚霞。

沈惜若起身道：“你不休息的話，就出來吧。”

蔣芊看著沈惜若走出臥室，趕緊翻身起來，穿上拖鞋跟出去。

沈惜若正在客廳中央，打開了蔣芊的行李箱。

蔣芊看了看，自己行李箱裏東西太多太多，她都沒空去翻，看上去一團糟，稍微有點丟臉。

她臉又紅了。

沈惜若熟門熟路地打開行李箱夾層，手伸進去一摸，就摸出一個盒子來。

“我就知道，你肯定沒發現這個。”

蔣芊看一眼那盒子，感覺有些不妙。

果然，打開後，盒子裏面是一個……金黃色的繡著奇珍異獸的小小荷包。

荷包再打開，裏頭是一件晶瑩剔透的綠玉觀音像，那觀音慈眉善目，法相莊嚴，十分精致。

沈惜若把那個護身觀音掛在蔣芊脖子上，小聲說：“這是我去A市那個最靈驗的觀音廟裏，幫你求來的，花了三個多小時才請出來。

以後，這尊觀音就會像我一樣，一直陪著你，守護著你。”

她從蔣芊腦後，把觀音像的卡扣扣上，又說了句：“順便一說，之前我們在路上碰見的那起車禍……”聽見“車禍”二字，蔣芊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不受控制地身體微微痙攣。

然後，她就聽見沈惜若溫和的聲音：“那個女孩，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她本來可能是植物人，但卻奇跡般蘇醒了，沒留下後遺癥，以後會完全康覆。”

蔣芊那一顆被捏著皮肉提到嗓子眼的血肉之心，猛地松了，掉下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像在水底很久的人，終於把頭擡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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