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不知何時，雪已經停了，昏黃的路燈光芒，在滿是霧氣的空氣中被散射開去，格外朦朧靜謐。

沈惜若家裏，燈光明亮，但蔣芊卻特意站起身來，把那個大燈關掉，只留下一盞小小的壁燈。

光線一下子暗淡下來，橙黃的燈散著絲絲光芒，讓兩個人的臉龐和身影，有一半都籠罩在了陰影之中。

蔣芊坐回沙發上，深深吸了口氣。

她整理著思緒，非常認真地說：“惜若，如果我說出來的東西，有哪些讓你不能接受，你一定要告訴我。”

沈惜若搖搖頭，目光哪怕是在如此暗淡的燈光下，依然顯得火燙又灼人，盯著蔣芊看著，極度認真。

“你說，我都聽著。”

蔣芊又是深呼吸好幾次，這才開口：“我高中時候，有一個女孩子……”這件事發生在蔣芊在原本世界的高中時代，是蔣芊自己的經歷，與早已消散的書中的蔣芊毫無關系。

原本世界裏，蔣芊上高中時，曾經暗戀過隔壁班的一個女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對別人有喜歡的感覺，那個女孩很文靜，愛看書，在別人眼中平平無奇的樣子，但在蔣芊眼裏卻仿佛會發光。

後來，也許是發現了蔣芊對自己異樣的關註，那個女孩主動在課間操時與她搭話。

兩個人變成了好朋友，彼此了解。

是蔣芊先告白的，那個女孩當時回答說：“讓我考慮一下，明天到學校門口的咖啡店，我給你答覆。”

蔣芊度過了十分忐忑的一天，第二天，她在學校門口的咖啡店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看見了那個女孩。

女孩穿著她從未見過的一條白裙子，笑容羞怯又可愛，就在路對面，她朝自己走來。

蔣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又激動又忐忑，伸開雙手想去迎接對方。

然後，一輛轎車從斜刺裏沖出來。

女孩眼睛一直在看蔣芊，嘴角帶著甜甜的微笑。

被轎車撞得遠遠飛了起來。

白裙子染透了鮮血。

而蔣芊就站在街道對面看著這一切。

這是銘刻在她靈魂深處的場景，卻因為太過痛苦，而被她的記憶自動遺忘。

整整一年時間，蔣芊休學調養，痛苦到了極致，反而陷入麻木。

遺忘這件事，是她身體的自我保護。

只有忘記這些，她才能正常地長大，變成現在這樣，永遠樂觀、活潑又元氣滿滿的蔣芊。

可，記憶在今天碰到的意外面前，意外地解封。

又被殷奶奶幾句話給引導出來，原原本本，在蔣芊腦海中縈繞。

一切鮮明如昨日發生，蔣芊還記得，那女孩子那天為了見她，專門在白裙子腰間，系了一根藍色絲帶。

染血的藍色絲帶，在她被擡到救護車上時，還在空中緩緩飄蕩。

斷斷續續、艱難地講完這一切，蔣芊又是淚流滿面，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是應該的，自己忘了她那麽多年，現在也該為她多流些眼淚，這才讓她心裏好受一些。

屋裏一時安靜沈默，只有蔣芊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雪花重又飄落下來，紛紛揚揚的，落得整個世界都白了。

半晌，蔣芊感覺到，沈惜若伸出雙手，抱住了她。

她埋在沈惜若懷裏，眼淚沾濕了沈惜若的衣襟。

然後，她聽到沈惜若的聲音：“謝謝你，對我說這些。”

空靈悠遠，雖然響在耳邊，卻仿佛又在天邊。

蔣芊還沒理解這個意思，她心裏一片混沌，還混雜著強烈的負罪感。

“如果當年，我沒有約她出來……”她喃喃地說。

“不是你的錯，真的，這不是你的錯，芊芊，你別愧疚，這真的不是你的錯……”沈惜若一遍又一遍地，摸她的腦袋，對她反反覆覆說這句話。

好像溫柔的呢喃。

一瞬間，讓蔣芊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是安心，也是柔軟，更是一種被全盤接納、被包容的感動。

“我已經想起來很多了，但是，我忘了她的名字……”蔣芊放空視線，窩在沈惜若懷裏，呢喃著。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此刻，她渾身都是筋疲力盡的感覺。

仿佛是背著某個重擔走了這十幾年，現在，終於把擔子放下了。

放在一個令人安心的、可以接納和承受這些的人面前。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就墜入了空白。

再度睜眼時，已經是大天亮。

蔣芊睡在沈惜若的主臥床上，這裏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睡的床上鋪著淡黃色的可愛床品，這當然不是沈惜若的風格，而是今年夏天，她借住在這裏時，購置的多件套。

她一睜眼，腦子裏排山倒海的記憶就湧了進來，腦袋甚至開始隱隱作痛。

眼睛也特別幹澀，很是難受，都不敢睜眼，一睜眼就幹得發疼。

躺在床上，仰面朝著天花板，蔣芊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都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太快了，一旦找回被隱藏的記憶，下意識的就要告訴沈惜若。

她這才發現，自己對沈惜若，已經有了一種超乎常人的信賴，有什麽事，總會第一時間找沈惜若來聽，來出主意。

其實，這種事，哪怕是權勢通天的沈惜若，也做不了什麽。

蔣芊現在已經平靜許多，可以慢慢地梳理自己的情感。

她很確定，當年對那位女孩的感情是青春期的萌動，也是讓她明白自己性取向的時機。

但卻因為發生了車禍，她從此沒法再去跟任何人談戀愛，只有身體關系也罷，只做朋友也罷，都是對這車禍的連鎖反應。

她無法付出信任，更無法從這麽大的打擊之中反應過來，多少年來，她還停留在，等待那女孩說出答案的那一刻。

這根被自己遺忘的刺，如果無法拔。

出，就會永遠橫亙在她的感情道路上。

好在，現在這根刺，已經被自己看見了。

還沒到能拔掉的時候，可至少，已經被看見了，可以開始努力了。

蔣芊嘆了口氣，爬起來，收拾好自己。

她去衛生間洗漱，正刷牙，就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響。

沈惜若回來了，拎著油條包子和暖過的八寶粥，放在桌上，來到衛生間門口，看了看蔣芊的模樣。

蔣芊含著牙刷，滿口泡沫，呆滯地看著她。

沈惜若滿意一笑：“今天是元旦前夜，我帶你去迪士尼玩，洗漱完出來吃飯。”

蔣芊一臉懵逼地看著沈惜若消失。

她可沒答應要去迪士尼啊！這個人怎麽自作主張，而且如此自然，自說自話，都不會因為昨晚的事情而尷尬的嗎？反正蔣芊現在是，一想起昨晚，就感覺很尷尬。

她怎麽會對著沈惜若，說了好幾遍“我喜歡你”呢？感覺那個時候的自己，好像魂兒都不在身體裏了，把心裏話就一股腦倒了出來，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

她本來還在想，萬一沈惜若今天早上起來，逼問自己昨晚說的話，那該怎麽辦？自己該怎麽回答？這麽一想，沈惜若今天的狀態挺好的，至少不會逼自己承認昨晚說了那麽羞恥的話……“吃完我們去買個頭套，參加元旦活動可以用。”

餐桌上，沈惜若鎮定自若地說著話。

“額……其實我想待在家裏……”“多去外面轉轉，看看熱鬧的事情，對你比較好，再說你的假期就只有一周，導演組還催促你好了立刻回去，我要擔負起讓你開心的責任。”

沈惜若喝著豆漿，面容嚴肅，好似在開什麽項目組會議一樣，說的十分認真。

“我……好吧……”蔣芊無法反駁，只好低頭去啃油條。

鹹香的油條，油不是很多，炸得恰到好處，入口綿軟又香脆，滿口的油香和小麥香味到處彌漫。

這個時候再喝一口暖的溫熱的清甜豆漿，真是絕配，這也是蔣芊從小吃慣的食物，她吃得挺好。

沈惜若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吃飯的樣子，見她雖然話不多，也不笑，但至少沒有沮喪、低落的表情，這才放心一些。

她知道昨晚，蔣芊把那些可怕的記憶全都講出來，是用了多大的心力和勇氣，也知道現在不是逼問蔣芊的時機。

來日方長，蔣芊的健康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沈惜若嘴角勾起微笑，只覺得看蔣芊吃東西都有無限的滿足。

“好了，出發吧！”沈惜若一聲令下，兩人就出發了。

蔣芊過來時衣服沒多少，李虹給她租的房子裏，只有夏裝，冬裝還沒來得及配置，她只好穿了沈惜若的一些衣服。

沈惜若幫她選了白色的內搭羊毛衫，配長款藍色風衣，還有一條米色圍巾，看著突然就職業感滿滿。

沈惜若開玩笑道：“不愧是演員，穿成這樣就是一部都市職場劇女主。”

蔣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再看看鏡子邊上，一直在試圖活躍氣氛的沈惜若，心裏滿是酸脹的情緒。

她對自己……是真的很用心，一點一點體察自己的情緒，說的每句話，都意在讓自己開心。

蔣芊勉強扯動嘴角，往上勾了勾。

她轉過臉，看著沈惜若，小聲說：“惜若，謝謝你。”

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沈惜若先是一楞，隨即笑了：“不用謝啊，我什麽也沒做。”

蔣芊沒說話，只是勾起嘴角，努力讓自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雖然這笑容裏，還帶著一絲悵惘和化不開的愁緒，卻也足夠讓沈惜若開心。

她擡手，輕柔地摸了摸蔣芊的發頂：“芊芊，你要快快好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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