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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假意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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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一王爺這次來的是真的。

那聘禮在隔日就登門上了林府,整整二十箱的黃金錦緞,看得林府家丁眼都直了,只教一旁的當事人面色難堪。

“……煩請小兄弟把這些提回去,這禮太貴重,林府不能收。”

“哎,公子你可別為難我們了。”

為首的小廝撓了撓頭,面色很是犯難:“……這可是小王爺親自囑咐的聘禮,若是無故被退丟了王爺顏面、小的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丟啊!”

他這麽說著,邊向他人拋了眼色,未等師走言辭、便匆忙行了禮溜之大吉,顯然在事前受到了指示。

然杜子淳這招先斬後奏用得極巧,這頭剛登門送了聘禮、那頭迅速就叫人上街大肆宣揚,於是小十一王爺成婚當夜欲求不滿隔日便向平民求親的小道消息撒得滿街都是,這樣看來,倒真真做足了要娶尹世雙的樣子。

起先師走只當他在玩笑,只因這花花腸子大手一揮隨便賜給某個女人金銀財物的事情並非沒有,直到杜子淳登上金鑲玉的桃夭居,他才乍然醒悟這家夥真的不是開玩笑。

向來面上平靜無波的師走、那個冷淡到近乎無情的師走,此番終於開始著急了。

“……舍妹不過一介荊草,脾性頑劣……”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無妨,小爺我愛得很……”

“但……”

“林公子、”

懶懶靠在軟臥上的男人微揚下頜,露出一張比女人還柔美的臉。

“……你眼中的脾性頑劣心智未熟,在別的男人眼中卻非如此啊。”

“……”

“你不愛,便不準別人愛了?”

他微笑飲下盅裏的酒,瀟灑地甩手離開,徒留面色未曾緩和的師走楞在原地。

**杜子淳這回的擅作主張,自然逃不了被尹世雙一頓暴打。

“你這王八蛋當真可惡!好端拿別人開涮!”

還上門拜訪她家老娘!抖露她的行蹤!

叫她被老爹抓回去狠訓了一頓,連餓了三天飯!

好在荊姨為她求情,才讓金鑲玉準她住在客棧在洛陽多留些時日。

“說!你到底同我娘說什麽了!是不是說了我那點兒破事!”

姑娘一咬牙跺腳,便用力擰上了杜子淳的耳朵,將堂堂皇親國戚整的如待宰的豬羊一般發出悲慘嚎叫,“嗷!!你這女人瘋啦!快放手!!”

“……你說!作甚還帶聘禮上門?!要帶也不知道帶糕點果茶嘛?!”

“……”

仍在掙紮的小十一王爺的表情,在剎時間凝固了。

“你快把那些箱子拿回去啦!滿當當地堆在林府門口,很礙事啦!”

“……”

“……幹嘛看著我?”

她被他用異樣的眼神看得心裏發毛,悻悻地松了手。

“……你便沒想過,我不是在同你開玩笑?”

“……什麽、玩笑?”

她擡眼,卻猛然撞進一雙鳳眸中、摻雜著某種不知名的熾熱情感、瞬間翻騰著湧出,將她淹沒。

“……嫁給我,不好嗎?”

那向來冷嘲熱諷的語氣在此時聽來卻是如此誠懇,誠懇到叫她心生害怕甚至退縮,而尹世雙——也確實退縮了。

“你……喝多了嗎?”

她這麽說著,扭頭便跑了出去,把之前找杜子淳算賬的事全部拋擲腦後,驚恐得好像被射中的小鳥。

**(“他是什麽意思呢?”)

少女心中忐忑。

(“……這王八蛋搞不好又拿人開涮!”)

她想著,心中又開始氣憤起來,把床榻錘得咚咚直響。

(“……可惡!!不知道人家正為師走的事煩神嗎?!也不知道幫忙想想辦法……”)

腦中浮現的那白衣青年的身影,他或笑或皺眉的臉,在此時卻離她如此遙遠。

想到他此前言語,尹世雙簡直心頭如遭鈍擊般疼痛,她向來未受師走如此冷遇,這遭一逢面就趕她回去,著實叫她委屈的緊。

這樣想著,她便又委屈著把頭埋進枕頭淌淚去了。

**尹世雙愈發不願去見師走了。

他將她拒絕至此,諒她再比旁的女子臉皮厚多少,也是不願再受這般委屈了。

那一夜,她在夢裏千百回地遇見他,千百回地抱住他,連帶著那濃烈苦澀的藥草氣息,一同在夢中消失無跡。

天微明的時刻,她從噩夢中驚醒坐起,眼角猶掛著兩行未幹淚痕,被從窗縫中微透的春風吹涼了。

**金鑲玉雖是愛財,但遇到自家女兒的事,卻是半點打不得馬虎。

小十一王爺登門送上的金銀錦緞,統統被她遣人退回府上,怎麽送上的門,就怎麽退回的府,紋絲未動。

這雙方都本是有權有勢,這一來二往的退送、倒叫長安百姓們看熱鬧看了個痛快。

人人都傳這小十一王爺荒誕無淫,放著個宰相家的正妻不碰,偏要去登那金主的門兒去求個小妾。

人都道那金鑲玉的脾氣尖刻古怪,若世上再有個膽敢同皇家作對的丈母娘,也就惟其無二了。

**深春交雜著初蟬鳴聲悄然而至,她與金鑲玉約定的歸期將至,雖然一口回絕了杜子淳的婚聘,但那家夥此次似乎並非玩鬧,三番兩次備齊了禮登門而至,就算被她揪到角落揍得滿地找牙,也是一副死皮賴臉的嬉笑模樣,完全失了皇子的氣勢。

若僅是求親便也罷了,偏這杜子淳就像狗皮膏藥一般,成日成日地跟著她,怎麽攆都攆不走,實在礙著她的氣。

好在這主兒也是吃喝玩樂不做正經事的,兩人往日裏一塊胡鬧慣了、這回加上個杜子淳,倒是愈發無邊際了。

這兩不閑著的人,幾乎日日出去鬼混,叫好幾次登門上府的師走兩頭都見不著人。

桃夭居的下人同尹家小主子通報了此事,這回卻換尹世雙對其聽而不聞了。

她實在不願見他,即便見了又有何用呢?

徒增感傷而已。

她與他,早已不再是以前那般親密的模樣了。

**傷情傷心,失情失意。

尹世雙與誰歡笑著,同誰吃喝酒醉中度日,哪怕將天都掀了,只恐那人都不會露面了。

她愈加不能想及與師走相關的事,但凡碰觸點物事,心裏便又蠢動著叫囂、將洪閥打破,要與那濃烈的情感一同燃成熾火。

然而這避著的,卻都不總是見不到的。

她越怕的什麽,他越來的什麽。

她避了他整整十日,而後終於在某個與杜子淳醉酒相互攙扶的夜晚,與那個白衣青年、見面了。

彼時他正孤零零地站在她院內的門口,連家丁也沒帶一個,獨自對著她住的閣樓出神。

霜華如練,纏了如竹風骨的青年一身,有如綴了星河的綢緞,在他身上閃閃發光。

尹世雙遠遠看著,突然就笑了,而後掙脫了與她同樣醉的不輕的杜子淳的臂膀,踉踉蹌蹌地向他沖過去。

視野中扭曲著的少女,一步一搖晃,足下不穩到就連平地也端端摔了一跤,身後立刻傳來男人的嬉笑聲。

“……你……不、不行的……摔了一……跤,可別哭了哦……”

然而她卻真的安靜地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然後艱難起身看了看被什麽割破了流了滿血的手,表情很是木訥。

“……”

匆急腳步接踵而至,她努力睜開醉得暈乎的眼,依稀看見那著了雪色軟袍的男人向她走來。

那人長了一張模糊的臉,同今晚她在街上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一樣。

他不由分說地拿了帕子按住她的傷口,動作稍帶顫抖、卻很是輕柔,仿佛那截手腕是玉做的,一不小心便要碎了。

“……還痛嗎?”

他低聲。

“……”

少女瞇眼將他看著,表情稍有疑惑:“……啊,是師走啊……”

“……”

“……我……已經不疼了哦?”

“……”

尹世雙湊近了去、試圖將他看得真切,依稀聞見從他身上飄來的清淡藥香,這便突然伸手揪著他的衣領埋進半張臉,貼進他單薄的胸膛。

“……師走啊,”

懷中的聲音輕輕,“……我以後,就算摔跤……也不會哭了哦……”

“……”

“……我以後,就算見不到你……也不會哭了哦!”

“……”

然而她此刻哽咽出聲,從眼角溢出的某種滾燙液體好像穿過衣襟將他心頭灼傷,教他突然心痛至廝。

師走看著懷中的腦袋,明明孩時因頑皮割了自己的發、短至耳根的,現下、卻是長到綰發成髻了。

那只沈默著放在一側的白皙右手動了動,將要緩緩擡起撫上她柔順如緞的發,卻被她突然推開了。

少女突然間退得極遠,擡眼將他望著,腫著剛哭過的眼、有些為難地從身後掏了出什麽來,輕道:“……這個,還給你。“那支已被磨得發亮的、看起來年份已久的桃木簪,便是及鬢那年他親手為她綰上的那支,現下,卻被她從發中拔去、還給它本應有的主人。

“你……““……這個、還給你……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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