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誰家女兒懷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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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豆腦的燕大爺家的孫女在開春之際陷入了單相思,對象是剛及而立的年輕夫子。

那日偶遇方濟世已讓尹世雙十分驚訝了,緊接著還發生了如此狗血的橋段,簡直是要把這姑娘的眼珠子驚得脫框,一再向著正在推車前忙碌的高挑少女發問:“靜姝啊!你沒開玩笑吧?”

“世雙,我說的很清楚啦!”燕靜姝做了第三十二次的回答。

“……”

於是事態就在燕靜姝陷入單戀不可自拔中變得愈發不可收拾。

起初她還怯著膽,以尋尹世雙之故偷偷去學堂看他幾眼。

她在門外一站就是幾個時辰,大雪凍得她嘴唇烏紫,卻在男人下課推開門後的撞面中露出滿足的笑。

雪水自屋檐下流下結成了冰淩,高挑少女縮頸搓著手,眼眸像小鹿一樣柔和濕潤。

“來等世雙?”

“嗯。”她彎唇一笑,面上猶帶著澀意。

“外頭冷得慌,下回可進屋一避。”

“嗯!”

男人的背影清瘦,步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印記,遙遙與紛飛著的大雪融成一副畫,燕靜姝不覺看得癡了。

一旁白看很久的少女抱肩倚在門上不住地咂嘴:“嘖嘖嘖……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南小滿伸了半個頭出來:“哪?哪有賊?”

尹世雙白了他一眼:“文盲!”

唯青年看得啞然。

**除夕的腳步就在冬雪中悄然而至,頭個在鞭炮聲中驚醒的卻是尹世雙。

她早藏了一口袋的炮仗煙花,只待此刻出去炸個痛快。

天邊那頭只微微亮,按放炮的時候算,先下方及卯時左右,少女躡手躡腳著竄出了房門,生怕驚醒了隔壁的師走。

自打去年她的衣裳不小心叫炮仗炸了個洞,這易燃花火類的就被師走歸為危險品,嚴令她不得再碰。

這一朝可算取締了尹世雙的玩法,直叫她苦不堪言,整個冬季都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別家孩子炸炮炸得歡,自己心裏就像貓抓似的癢。

她雖心中遺憾,卻始終未覺師走的做法有何不妥,他實是疼她疼得緊,這點尹世雙再清楚不過。

眼瞅著她整個人都站在門外,那偏房的房門還緊閉著毫無動靜,少女懸著的一顆心就這麽穩穩落了地,方滿心歡喜地合了門要離開,下一刻卻冷不丁撞進一個溫熱的懷。

“這麽早去哪兒?”

那人甚至好心地扶了她一把,穩住了她因踉蹌險些跌倒的身。

尹世雙僵硬地轉身,露出了哭似的笑:“師、師走。”

青年微微笑著,眉目在晨霧中如畫。

“好、好巧啊!你也出來散步?”

而後她口袋裏的炮仗就這麽在他的笑而不語中稀裏嘩啦漏了一地。

少女擠出來的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我……我在地上撿到的……正準備把丟掉!”

她說的鬼話連自己都不信,師走自然也不信,這二人心照不宣,面子上卻還順著演戲,也不知演給誰看。

總之,尹世雙最終還是沒放成炮仗。

師走一個火折子丟在她囤積已久的彈藥堆上,剎那間各色花火隨著炸裂聲噴湧而出,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她與他並肩站著,看著花火毫無章法地飛濺,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師走,你也會娶妻生子麽?”

刺痛眼瞳的光芒轉瞬即逝,煙花滅了,徒留微弱的火焰在殘留的灰燼上燃燒。

“……嗯。”

他聲音很輕,似乎風一吹就淡了。

“那你會喜歡你娶的人麽?”

“……”

“什麽樣的才叫喜歡呢?怎樣的喜歡才能讓兩個人在一起呢?靜姝為了那個人能在門前白等好些時辰,是因為很喜歡很喜歡麽?”

她的問題很多,而青年啞然,竟連一個也答不上。

感情這種事,若是追根問底,對這些少年到底太過沈重。

氣氛在微妙中沈默,而後少女輕道:“師走,你也有喜歡過人麽?”

**在燕靜姝的事未發生前,尹世雙對男女之情的理解只停留在她爹收藏話本上的層面,那日她與師走言說,總覺心中懵懵懂懂意識到了些什麽,現下回想來卻依稀覺得有些難為情,連帶著看他的目光似也些許不同了。

日子與之前一般無異,些許的差異是尹世雙除卻不再願意叫他人看見她頭發散亂衣衫不整的起床模樣,也不願再在飯桌上表現出一番狼吞虎咽的餓鬼模樣;然饒只是細小的改變,也足以叫尹氏夫婦面面相覷了。

這二人卻仍一微笑一默不作聲,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讓他們無從下問。

而覺察到尹世雙細微差別的,還有個狗鼻子般敏銳的南小滿。

初八一過,臘粥已喝,便又恢覆到了上學堂的日子。

尹世雙原想翹了課逛廟會,卻被燕靜姝迫著去上課,理由當然是為她偷見方濟世打掩護。

春日來得快,這天已不如深冬那般寒徹入骨了,這姑娘仍堅持著與前無二的行為,從窗縫中偷偷望著自己的心上人。

今年豆攤的生意頗好,爺孫二人早早賺夠了付租的錢,她這才忙裏得閑跑了出來,偷偷見他。

少女心思掩在心,予旁人又能解幾分?

因而尹世雙並不懂她的感受,只知她為了他習字讀書,用心極深。

她無甚根基,因而學起來甚為吃力,起初甚至連握筆都打顫,白沙沙的紙上濺得一片狼藉。

尹世雙看著她栗色微卷的發梢,輕問:“如果他還是不喜歡你……怎麽辦?”

面容精致的少女從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堆中擡起頭,露出淡淡的笑:“我並未想這些……我習字念書,只想同他多說上一句話。”

“世雙,”

燕靜姝喚她一聲,接著道:“總有一日,你也會遇到一個讓你奮不顧身的人。”

她頓了頓,好看的菱唇彎了起來:“……就像我這樣。

燕靜姝的美夢終於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裏成了真。

白荊布衣的男人如往常般邁著緩步踏出門檻,帶著微笑向她點頭,方走了三步便聽少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夫子!”

他住了腳。

“我……我有一句不解……可否請夫子為我一解?”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順利得簡直令人咂舌。

燕靜姝每日裏都會找些書中的問題問他,方濟世見她敏思好學,便特別添了副桌椅,準她與他們一道聽學。

這叫陷入愛戀中的燕靜姝如獲至寶般喜悅,心裏便覺離心上人又近一步,連帶著面色都漾了幾分春意。

方濟世未收她課費,她便借故為他漿洗衣衫、整理住處。男人起初覺得不妥,但見她要求執著,只好應了下來。

姑娘做事麻利得很,不消一會兒便將獨居男人的家收拾得齊齊整整,煥然一新。

高挑少女忙出一頭薄汗,在陽光的照射下微微閃出亮光,在一旁噎了許久的方濟世只得把湧上喉嚨的話又吞回肚裏,乖順地將並不臟的換洗衣物交給她,看著新收的女學生歡歡喜喜地出去了。

燕靜姝覺得生活從未有過的充實,連帶著整個人都重生蛻變了般,散發出更為耀眼的光芒。

她本就貌美精致,這一遭更添了幾分活力和說不出的嫵媚,直引不少蜂蝶撲來。

成日裏有著不同的男人向她示好,卻都被委婉的拒絕了。燕大爺心中多少有數,打發走了不少登門求親的媒人,心下卻為自家孫女喜悅。

**今年春日來得早,三月剛至天氣就暖起來了,滿叫沈寂了一冬的植物長了一片綠。

適逢換衣時,金鑲玉發現自家女兒的衣服不知不覺中縮了胳膊短了腿,這便大喜地帶著她去鎮上添新衣了。

傍晚歸來時,師走正守在門前等她們用膳。

青年自車廂中扶下了金鑲玉,後頭的那個人卻藏在馬車中毫無動靜了。

他面帶困惑地望了養母一眼,卻只得到了神秘秘的笑,心上便更為奇怪了。

金鑲玉叫尹項天把置辦點的物什提回家去了,徒留一雙兒女在馬車內外對峙。

“……世雙?”

青年溫和而低沈的聲音是如此之近,只與她隔了一簾。

“……嗯。”

少女應了一聲,然後又無下文。

“世雙?”

眼看著那只指節修長的手掀開了車簾一角,她這才慌了,想也不想地握住他的手道:“不許掀!”

外頭人的動作立時止住,任她抓著他有些溫涼的手掌。

“……怎麽了?”

她支支吾吾:“……你、你先背過身去,不許偷看!”

外頭傳來一聲輕笑:“好。”

他無動靜,這才叫她急了,忙問:“你怎麽還不背身!”

那嗓音低低沈沈,便是笑著也是溫和的:“你抓著我的手,我怎麽背?”

尹世雙火燒似地縮回手,心頭卻莫名如擂鼓般狂跳,直叫她心慌。

她掀開窗簾一角,看著他乖乖轉身了,這才定神穩住氣息,撞著膽掀簾下車了。

打那簾後鉆出來的一抹鮮綠如春柳般耀眼。

穿著繡花襦裙的少女忸怩:“……好了。”

青年眸色不變,笑容溫軟:“綠色很襯你。”

“……真的?”

“真的。”

“比珍珠還真?”

師走驀然笑得開懷:“比珍珠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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