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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異稟少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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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搖晃,那抹微光不掩少女目中的驚詫。

她怔了許久,收回了不知游離到何處的神思後,突然開口:“你是誰?”

那少年淡淡開口:“師走。”

他說:“我名師走。”

這少年的名就如他的人一般與眾不同。

然若是細細究來,尹世雙也說不上個一兩點不同。

屋內觥籌交錯,縱只四人,氣氛也似熱烈到無人覺察外頭的動靜。

而事實上,那兩人沈默著相對而立,卻也無他動作。

尹世雙性子向來跳脫,與他大眼瞪小眼地望了一會兒便敗下陣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道:“餵,你這人也忒無趣!”

師走一楞。

“白日裏那一樁便罷了,這夜半更深,當是玩樂的大好時機,你怎扮鬼似的在背後嚇人?

少年陰了臉。

尹世雙卻全然無視般狡黠一笑:“你可逮過螢火蟲?”

那夜星辰耀眼,蟬鳴不絕入耳。拂過荷塘的風是微熱而幹燥的。

那日,尹世雙的一頭及腰長發因著某些差錯而被絞成只到耳根的長度,並在相當一段時間內都維持著這“不合禮法”的造型,卻也因此,得以結識那名為師走的少年。

林致遠正式領著師走站在剛要翻墻翹課的尹世雙面前的時候,已是翌日。

因著頭發的長短,金鑲玉便叫她換了夏日的短打,這倒讓她的行動方便了許多——起碼在翻墻時不用擔心裙擺被扯破。

師走跟在父親身後停下腳,擡眼便瞥見尹世雙左顧右盼著翻上墻頭的模樣。

少女敏捷得就像一只貓。

林致遠看了好一會兒,待她將要跳下墻頭時,突然笑咪咪地拍起手來,直接將她嚇得滾下墻來。

“當真是虎父無犬女。”

尹世雙被逮了現行,表情頗有些懊惱。

“……林……”

她被驚了半晌,要說的話直接在中途改了口。

“師走?”

少年眸色如常。

林致遠揣度了會兒,突然又笑著開口:“如此……也好。”

尹世雙自是不懂他彎彎繞的心思,只心如貓抓般躁動,一心想著自家娘親不知何時會出來壓著她學那打得劈啪響的算盤子。

她神情溢於言表,林致遠讀了個八九不離十,立時定了她的心。

“鑲玉昨夜飲得多了些,怕是一時半會兒起不了床。”

尹世雙聽這美人叔叔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出這些話,突然覺得背後有些發寒。

“世雙,今日我前來,有一事相托。”

“欸?”

“吾兒師走可否托付與你?”

“欸?!!”

與這疑問同聲響起的還有一句——“……爹?”

定遠三年春、師走就這樣莫名被自家父親像拋包袱一樣丟給了尹世雙一家,少年師走就這樣開始了長達六年的寄宿之旅。

林致遠這一遭自是早已做過準備的,只交待了自家兒子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就丟下兩個箱子和自家夫人登上馬車上路了。

孟玲瓏思兒心切,一把掀開簾子朝著呆立的師走哭喊不已,那場景簡直比牛郎織女被拆散還要悲慘。

蒼白著面色的少年唇上血色漸無,墨黑的眸中剛要凝出一滴淚來,便被那下一句直接整得石化。

“師兒!你可要聽你爹的話好好做人哇!”

“……”

“……”

在門外站著的兩人看著馬車掀起的一片灰塵發起呆。

良久,尹世雙才怔怔開口:“……師走,你娘演的是哪一出?”

少年不語,握拳的手指已然發白。

林致遠丟下的兩個箱子裏,除卻少量的換洗衣衫,便是大疊用油紙包好的藥材。

自此家中便終日彌漫著微苦的藥味。

尹世雙趴在窗臺看著他面不改色地灌下那褐色的湯藥,似是身嘗其味一般抖了一抖。這藥必是極苦的,尹世雙卻不知這世上竟有人不怕這煎藥的味道。

少年仰頭飲盡碗中湯汁,露出白皙的下巴和脖頸,叫尹世雙看得直咂舌。

碗後的那雙黑眸終於移向出聲的方向。

身著短打的短發少女笑嘻嘻地開了口:“娘叫我帶你去學堂,你可也沒好日子過啦!”

她幸災樂禍著他也要遭殃,師走卻很是淡然著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始終未開口說話。

少年敏感多疑,自知聲音不好聽,這遭又被親生父母拋擔子一樣拋下,心中愈加陰沈,便鮮少開口說話了。

寄人籬下的日子當是不好過的,而尹世雙一家卻視他如己出,並不見生分。

這卻未讓師走內心的陰雲散開些。

蘭城曾出過個秀才,進京國考卻落了榜,未及衣錦上身便草草歸鄉,成日縮在屋內讀那四書五經、八文列史。

他考了三回,回回落榜。

當是第四年春,正苦讀文史的秀才猛一瞥鏡中見華發染霜的自己,才徹底將那狀元中的的夢徹底碾碎,從此再不問仕途,只安心辦了所學堂,做了夫子。

這人正是教尹世雙的徐禮人。

徐夫子已年逾花甲,一身書生的迂腐氣卻絲毫未改。

這先生為人嚴謹而行事苛刻,眼裏自然揉不得沙子。

尹世雙卻怕極了他的頭頭是道。

他二人行至私塾時,廳內已坐得滿滿當當,只餘一張席。

夫子還未到,屋內便吵吵嚷嚷,有追打吵鬧的,亦有幾個圍在一塊探討學問的。那玩鬧的看上去明顯年紀小些。

南小滿眼尖,一眼看到了從人群後鉆出來的尹世雙,突然咧著掉了半顆門牙的嘴巴指著她大笑起來。,“哈哈!尹老虎的頭被狗啃啦!”

他這聲叫得極響,引得眾人紛紛向他二人看去,而後人群中便依稀響起嗤笑。

尹世雙笑瞇瞇地將他看著:“豬頭南,你莫不是覺著門牙只少半顆孤單些?可要我幫你把另一半也拆了?”

那胖乎乎的少年立刻後怕地站了起來,一手捂住自己漏風的牙,結巴道:“你……!我要告訴夫子!”

尹世雙抱手瞇起眼:“怕你不成?”

“誰要同我告狀?”

那低沈的嗓音緊接著從後頭傳來,他二人立時便頭皮一麻地住了嘴。眾生見先生來了,便紛紛推推搡搡著離開事發地,整整齊齊地端坐在桌前,一副諸事與我無幹的樣子。

“夫子!她要拆我半顆牙!”

尹世雙未料他惡人先告狀,氣得直接一腳跺上他的鞋,南小滿立刻跳腳哀嚎起來。

徐禮人皺起眉來,表情很是肅然。

“尹世雙,你這般成何體統?”

他說的自然不止她的行為舉止,更針對了她那短到不像樣的頭發。

少女鼓起臉來,不再言語。

南小滿方幸災樂禍地同她擠眉弄眼,腦門上就挨了重重一板子,直打得他眼冒金星。

“當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徐夫子恨鐵不成鋼道:“還不快回自己的座位?今兒當真不想上課了?”

那坐席唯餘一張,卻有兩人站著。尹世雙眸色一亮,眼珠極快地轉了轉。

她向來不定性,這先生的課也是冗長無趣,與其聽著昏昏欲睡,倒不如叫她直接翹了在外頭逍遙。

“先生!今日坐席不夠,學生我就先歸家去了!”

她還像模像樣地作了一揖,將這勢頭做得足足。

“慢著。”

徐禮人緩緩開口。

尹世雙頓覺不妙。

“……昨日我布置的作業你可寫下?”

少女的額角流下一滴冷汗來。

那日,尹世雙除卻平白多了謄抄《三字經》一百遍的作業外,還足足飽受了三個時辰的精神教育。

她哪裏能在位上定得住那麽久?沒一會兒就抓耳撓腮的坐立不安,叫案臺上的徐禮人都看了出來。

期間的尿遁法、不適法、等等法,皆在徐夫子的火眼金睛下失了效用。

好容易等到下學,尹世雙只差摔書歡呼,一旁的師走卻似無所感般站了起身,表情未見變化。

尹世雙很是奇怪:“你不覺夫子的課很是無聊?”

少年淡答:“當是無聊也無事所做,倒不如將它當做故事來聽了。”

少女立刻瞪圓了雙眼將他看著,一副很是驚訝的樣子。

他被她看得些許不自在,只好訥訥開口:“你可知……哪有書鋪?”

回到小園的時候,天色已晚。

月華如水,漾在石板小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

那書鋪的掌櫃一見尹世雙來了,立時便如臨大敵般戒備,生怕她又扯了哪本冊子裏的小畫出去疊紙,那眼神叫尹世雙心中頗為不順。

一旁的師走卻收獲頗豐般揣著三兩本書,尹世雙往那頭瞅了兩眼,書名大抵也只是什麽列傳之類,實在叫她提不起興趣。

小路彎長,路邊植了三兩棵柳樹,枝條在夜風中招搖。

師走話少,於是大部分時間便只聽女聲一直念念叨叨。

她講到勁頭處卻仍未聽他應,便立刻住了嘴,攔在他面前,表情頗有些忿然。

“餵!你可聽到我說話了?”

“……嗯。”

少女眼珠一轉:“那你說……我方才說了什麽?”

他垂下眸看了她一眼,淡淡答道:“……你說你娘有時很兇,你爹卻事事依她。”

“那、那前一句?”

“……你抱怨夫子為人嚴苛,板子打得十足十的疼。”

尹世雙未料想他記性如此之好,便又故意出了個題來刁難他。

“那……白日裏夫子說過……什麽柔惠直……那後頭一句是什麽?”

她昏昏欲睡中只依稀聽見幾字,原句她自己便已不記得,更不信師走能覆述了。

“……原句是”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是出自《蕩之什.崧高》的典故。”

少年連頓都未頓過一次,顯然是已牢記在心。

夏風拂過,帶來的潮濕氣息中混雜著遠處荷花的清香。

螢火蟲明暗交息著,順著微風飛起,照亮了少年墨色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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