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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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扯了扯嘴角。

“金掌櫃身嬌肉貴,怎能叫這等賤民汙了你的腳……金掌櫃現可有想法?”

他斟酌著字句盯著女人的面龐,說得極慢無比,然那脂粉實在太厚,叫他絲毫看不清她的神情變化。

“……”

她看著那被踹飛了的屍體站了一陣,突然折身向入口處走去,嚇得他雙腿一顫,差點跪了下來。

“金、金掌櫃?”

胖子扶住隨侍的手,慌忙站穩。

“掌櫃的可是對這價錢不滿意?要不我們、再談談?”

“金掌櫃!”

女人徑直上了車,絲毫不理睬身後的尖聲呼喚。

“掌、掌櫃的可是為方才……?”

胖子氣喘籲籲地跑了過去,雙手扒住車轅,擡臉看向車廂。

“方才?我不記得什麽方才。”

“那……”

塗了蔻丹的白皙手指微微掀了簾,打縫裏瞧見的正是女人如冰霜寒冷的臉和銳利如鷹的目。

那氣勢太過強盛,以至於她分明是平坐著的,叫他看去卻是昂首的高姿態。

“明兒叫你的人來取契,莫要誤了時辰。”

簾子又放了下來。

緊抓著車轅的手驀地松了開來,連帶肥胖的身軀也癱軟下來。

“成、成了……”

“歸府。”

“可是……”

駕車的福伯望向仍背對著他們站在路間的黑袍青年,略微遲疑地開口。

“……無妨,隨他。”

“是。”

馬車轉了向,向著來時的路駛去,只留下面色各異的幾人,各想著自己的心事。

—————————————我是黑化了的尹項天的分割線—————————————那日喚住他的中年男人正是多年前在相府教他武藝的先生。

“項天,你年紀太輕,想要成大事,不如多見見世面,也無非多一種歷練。”

方諫如是說。

他覺得有理,便聽了他的意見,作為貼身武衛跟著金鑲玉“四處游歷”,也不枉那一身的武藝。

做下決定的尹項天,從未想過,這頭回的“世面”,就打破了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十幾年的觀點。

尹項天曾聽教書先生講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那時他還在府上接受著所謂“上位者的正統思想”教育,不允許出現一絲一毫的偏差,而這一切,都是為了繼承父業所做的準備。

年僅五歲的孩子跟著先生的後頭搖頭晃腦,並不了解這詩的具體涵義。

為那墳填上最後一鏟土,青年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再擡起頭來的雙目已飽含怒意。

蜷縮在荒蕪之地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饑民們現今連死去都要受到“上層”貴族的踐踏,而他們的棲身之所如今也在幾人的寥寥數語下即將化為塵土;有些人分明連在這世間都茍延殘喘著尚不能存活,那些仗著有些家底的人又憑什麽將用雙手創造勞動的人民視作齏粉?

坐在凳上的尹項天激動得拍案而起,指向他眼中的罪魁禍首“現今你連他們的棲身之所都要買去,這些饑民們又要上何處求得安身之地!”

與他正對而坐的女人終於放下手中的茶杯,擡頭細細打量著面前的青年。

“我原道你只是愛財斂財,未想到你連這等貪贓枉法的事都做得出來!”

尹項天氣急。

“像你們這等為了謀財不擇手段的人才是這世間的低等人!”

“哦?尹少爺你有更好的謀財手段?”

“你莫要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卑鄙!”

女人站起身來,走到他的面前。

“我便與你打個賭。”

那藏在紫色脂粉下的眼眸亮得驚人。

“你若在三日內籌得一錢銀子,我便按你所說銷了這購地的案子;你若籌不得,便再也不得對我所做的決定提出異議。這場買賣,你是做與不做?”

青年的眸色震了震,回道“做!莫要忘了你今日所言!”

話音剛落,便一陣風也似得刮出門去,險些把在門外候著的另一人撞翻了去。

那人閉目搖了搖頭,攏了袖子對屋內的人道“掌櫃的。”

金鑲玉頗有些好笑地揉了揉眉心,“方諫,你薦來的人脾氣不小啊。”

黑袍的中年男人笑道:“這混小子這麽多年來是一點長進都沒,甚是不知憐香惜玉,悲哉悲哉。”

“嗯……我看他嗓門挺大。”吼得震耳疼呢。

“哈哈哈哈!年輕氣盛、氣血方剛嘛!方諫先謝過掌櫃的照拂了!”

女人的嘴角終於浮現一絲笑意。

“荊歌……現下到哪了?”

“小小姐已至孟津,想來不日便能到達洛陽。”

“嗯,許久未見,倒是想她了。”

那聲音輕柔無比,滿含期待。

☆、離家之犬不可欺

尹項天傷人的消息傳來時,金鑲玉正在清點妝篋盒裏的首飾。

向來以穩重諸稱的陳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來,連說話都開始不利索:“掌、掌櫃的……不好了!姓尹的那小子把賣藝老漢的腰砸折了!!”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通體翠綠嵌著琉璃的簪子竟生生被她捏斷開來,嚇得他連站都快站不穩。在桃夭居待了多年的陳伯從未見過金鑲玉除卻面無表情還有其他多餘的表情……如果不算那日尹項天坡頂而入的咬牙切齒的話……

饒是塗抹了厚粉濃底,陳伯也很識相地知曉現下掌櫃的臉色很不好看。

“給我把那操事的捉回來……”

琉璃花被掐了個粉碎,從指縫中漏下的是白色的齏粉。

“掌、掌櫃的……現下那小子在衙門裏呢,那傳信的衙衛還等著贖金,您看……?”

“……很好……就讓我看看你尹項天作何解釋!”

金鑲玉咬牙切齒,塗了脂粉的表情甚是猙獰。

這件事情的發生其實是這樣的……

熱血的大好青年為著與慘無人道的壓榨著貧民勞力的無良上司所做的賭約,踏上了尋找副業的不歸之路……

剛開始是——“老板,你這招工麽?”

“掌櫃的,你這可少人手?”

“主事的,我可以做工的!”

到後來的就變成了——“我手能挑擔肩能扛槍腳能提桶啊!”

“我吃飯不多一頓只要五個饅頭啊!”

“我什麽活都做價錢也便宜啊!”

“…………”

於是尹項天悲哀的發現自己確實什麽都不會做,這對於有志的熱血青年而言無疑是一個天大的打擊。書上教的那些東西沒有一章教他如何找工作、如何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生存下去——除了誤打誤撞的跑到了金鑲玉那裏做武衛,更何況他是被算計著去做免費勞力的。

青年喪氣的坐在路邊撓頭,一副狂躁到極致的樣子。

“哎哎,讓開,你擋著我路了。”

視野中出現了的一雙布鞋打了補丁,他只得挪了挪位置。

“哎,你這小夥子怎講話聽不明白呢,你礙著老漢我,我還怎麽出攤啊!”

尹項天終於擡了頭。

面前的老漢身體健朗,左手提一厚石板,右手拎一大錘,叫同為習武人的尹項天甚是敬佩。

“大爺好身手!”

老漢瞅著他的目光像看著傻瓜,喃喃自語:“這孩子看著不傻啊……抓耳撓腮的,莫不是腦子不好使?”

青年紅了臉,忙起身道:“抱歉了……”他這麽說著,順手就拎過老漢手上的各式器具,在接過那東西的瞬間又立馬變了臉色。

“這……這怎麽這麽輕!……”

老漢嚇得連忙扯住他的衣服:“小子你小點聲!誠心賭我財路呢!”

“這……財路?”

“賣藝的誰還真刀真槍的上啊?真不想讓我老頭子多活幾年了?”

“……”

青年開始皺眉。

“得,”張老漢兩肩一聳,伸手就去推他,奈何青年實在高大,他使上了全身氣力都沒把他推動,便只得氣喘籲籲道,“今兒遇上的什麽人……你不走我換地兒!”

那語氣氣急敗壞,倒像個孩子賭氣似得叫人發笑。

“哎、哎,大爺!”

青年的怪力扯得老漢險些摔倒。

“你!”

“……你這可招人?”

活了大半輩子的張老漢頭回遇上連賣藝都求人留下自己做工的人,看著紅著臉的青年露出整齊的牙齒討好的笑,心道這世道真是亂了、亂了啊……

————————————我是跪搓衣板的尹項天的分割線—————————————

“……我哪裏知道他這樣受不住砸!”

漲紅了臉的青年慌慌張張的解釋,指向那器械的手顫抖不已。

“而且!你看那東西輕得不像話,哪有砸一下就折了腰的!”

躺在地上的張老漢聽了這話,“哎呦哎呦”地叫得更大聲了,就差沒能揪著衙門大人的褲腿滿地打滾。

“遇人不淑啊……老漢我遇人不淑啊!……嗚嗚嗚!若不是他求我留他下來老漢我哪能遭這等罪啊!!”

“……所以你就使了十成的勁兒去砸那石板?”

在一邊坐著旁聽至此的金鑲玉突然狠狠地按住抽搐的眉角。

“……”

尹項天沈默不語。

“……大人!您要給小民做主啊!”

“這……”

府衙看向金鑲玉的,神情有些為難。

“金掌櫃,若是你二人協商私下解決,這事也不用鬧大……”

“多少錢?”

金鑲玉突然開口,塗了蔻丹的指甲快要掐到肉裏。

李老漢一楞,接著又嚎啕大哭起來,“這年頭有錢有勢就不得了啦!有錢連我李老漢的命都要要了啊!天地良心啊!”

“三十兩。”

“嗚哇!!這世道亂了啊!人心不古啊!”

“……五十兩!”

“……我上有老下有小啊!家裏還有著個同父異母的癱瘓在床的弟弟要我照顧啊!!!”

“…………一百兩!!不能再多了!”

金鑲玉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杯蓋都飛了起來。

李老漢終於住了嘴,嚶嚶謝道:“掌櫃的好人啊!府衙大人好人啊!!好心有好報!好心有好報哇!”

青年驀地僵住了身子,楞住了,不止他一人,在場的人……都楞住了。

“……”

“……”

“這真是個出人意料的結局……”

被攪得頭昏腦漲的府衙大人突然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深沈狀,“我猜得中這開頭,猜不中這結尾啊。”

語畢揮揮手示意散堂,臨行前還飽含深意地拍了拍尹項天的肩,看向他的目光很是深沈。

“青年啊,好膽識啊!”

“……”

尹項天有苦難言,仍舊漲紅了臉瞪眼望著李老漢,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於是李老漢又滿地打起滾來嚎哭“哎呦!殺人啦!!!”

女人如冰的眼神狠狠掃過,他立刻低了頭收回自己的目光,眼觀鼻鼻觀心。

“尹項天!”一掌拍在案幾上的力道叫茶杯蓋第二次飛了起來,落回杯上的清脆聲音叫在場的所有人都抖了一抖,包括見過各種大世面的府衙大人。

“咱們回家算賬。”金鑲玉驀地笑了起來,只這皮笑肉不笑的程度,更讓見者心寒。

“咱們,回、家。”

塗了蔻丹的手指搭上高大青年的肩,尹項天突然瑟瑟發抖起來。

“回、家。”

她又重覆,聲音很是溫柔甜美。

尹項天充分體會到了女人的怒氣,終於有些明白那些傳說中怕妻膽如鼠的男人們是怎麽回事了。雖然他與那“怒發沖冠”的女人不是那種關系,但這絲毫不妨礙他心中又對她產生了一種新的名為畏懼的情感。

他被她塞進車廂,高大的身軀連四肢都蜷縮著無處伸展,正愁著如何解決的時候,下一只伸進車廂的手瞬間叫他意識到了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金鑲玉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到了府上被一腳踹下車門的青年還沒站穩就被一只手發狠地揪著耳朵拖進門去,四周投來各種的目光羞得他恨不得挖個坑將自己埋到地下,偏巧他是高大的身軀,只得咬著牙漲紅著臉跟著那手扯得高度折了半個身子下去踉踉蹌蹌。

他知自己闖了禍,而這爛攤子還是他之前言之為恥的金鑲玉給他收的,在各處折損了自尊心的尹項天只沈默著逆來順受,終於做了縮頭烏龜。

金鑲玉一腳踹開柴房,揪著他耳朵的手順勢轉了個圈,便見尹項天整個人飛進了屋。燒柴的丫頭驚恐地瞪大眼,看著草灰亂飛的現場不知所措。

“你下去。”

“是……”

那丫頭識相地閃腿走人,消失在二人的面前統共不過三秒。

“尹項天,你可知錯!”

站在門前的身影逆著光,讓以狼狽的姿勢坐在地上的青年楞了楞。

“你可知錯!”

那聲音叫他回過神來,立刻扭頭瞥向一邊,繼續以沈默表示自己的抗議。

金鑲玉看他這幅死皮賴臉拒不認錯的模樣,氣得連臉上的脂粉都快抖下來,立馬轉身拍上房門,磕了他一鼻子一臉的灰。

“便看你硬到幾時!”

☆、百年契約

推門聲在耳畔響起的時候,抱膝而坐的青年如前兩日一般重覆著他無聲的抵抗。

“還不知錯?”

清亮的女聲帶了笑意傳了進來,不由讓他怔了一怔。擡眼望去的女性高佻勺襯,逆著光的半截身子隱在日光中。

“……金鑲玉叫你來的麽。”

他別過頭去,連著三日的滴水未進讓他的聲音有些喑啞。

她未答他言,反咂嘴回道:“嗯……當真是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脾氣。”

女子笑將起來,穿著繡鞋的腳不停,向坐在陰暗角落的狼狽青年走去。

“……”他又別過頭去,重覆著自己拒不認錯的回答。

“掌櫃的她現下忙著簽契呢,才沒空理會你這等破事。”

尹項天的眼垂了下來。

“……黑水街的契?”

女子但笑不語,打量他好一會兒,突道:“可知你犯了什麽錯?”

“我又沒有做錯事……”

尹項天紅著臉抵抗。

“……她花了那麽一筆安撫費,甚是心痛,自然要怪到你頭上來了。”

女子擠眉弄眼,尹項天卻怔住了。

“你是說,”他艱難地動了動喉頭,“她是為……”

這幾日他為自尊堅持著的舉動竟然是為了那銀兩?

“沒錯,為了你欠的債。”

“……”

“嗯……你是宰相獨子?”

“你、你如何得知!”

他漲紅了臉,濃眉又皺到了一塊。

“尹相獨子離家的事早就鬧得全城皆知啦!今日有官兵上門搜查來著,說是宰相在尋那離家的逆子,要將他捉了回去家法伺候哩!那畫像畫得還蠻像。”

女子咯咯笑個不停。

“……”

老頭子的爪牙都伸到這來了?此地不可久留!

尹項天滿腦子彎彎繞,突然想到了什麽似得瞪大眼睛。

金鑲玉不會……

“掌櫃的只說未見此人,還將尋上府的官兵罵了一通,說是相府上的人不知禮節……叫家丁把他們掃出門了。”

尹項天的嘴角抽搐了下,心裏默念這確實是那女人做的出來的事,只怕門前站的是他家老爺子她也會予以同等待遇……

等等……

“她沒供我出去?”

“你還欠她這麽多錢,自然得扣下當眼前看的見的勞力抵債啊。”

“……”

就知道沒安好心!

兩人滯了一陣,一直安靜坐著的青年猛地起身,將她嚇了一跳。

“我……”

他又漲紅了臉。

“我去與她說清!”

他這麽說著,便急不可待地沖了出去。

—————————————我是害羞的尹項天的分割線——————————————

尹項天確實沒見過如金鑲玉這樣的女人。

不,換句話來說,他是沒見過如她一般愛財到如此地步的人。

愛財斂財,又絲毫不掩飾自己對錢財的渴望與喜愛,甚至張揚到全城皆知,然、卻又深藏不露,喜怒無常。

若說她是好人,偏偏連暗道購地剝奪流民住處的事都做得出,若說是壞人,偏又兩次三番地幫了他,盡管那出發點都不是多麽光明正大。

他匆匆忙忙地跑向金鑲玉的四角小樓,卻在路上碰到辦完事回院的方諫,被告知她去了黑水街做翻整的監工時,終於慢下步伐。

那因他草率舉動而失敗了的賭約,到底是她贏了。而他也確實想不出別的話來阻攔她的“正當”行為。他是男人,願賭服輸,這世界就是這麽運轉的。

心底卻自然是不甘的。

“項天,你到底是怎麽惹怒了掌櫃的?”

方諫很是好奇,金鑲玉的表情甚少有像那日那般昭然若示的,聽聞她扯著他的耳朵下車,還親自將其關到柴房,已讓人十分驚訝了。

“我……”

他開了口,卻無從解釋。半晌終紅著臉道“我欠她錢……”

中年男子撫須哈哈大笑起來,很是豪邁。

“如此、竟是如此啊!怪不得、怪不得啊!”

“……方叔,我先行一步了。”

青年紅著臉作了一揖,轉身便向另一方向跑去,賭約的事、傷人的事——還有相府上來尋人的事,他有許多話要同她說……好的壞的,統統說清。

深冬的日頭高照,揚揚灑灑地投下如絲縷般的陽光,連綿不絕。

黑水街的爛坯頹墻在勞工們的無情的錘下依次化成碎石,有些茅屋草房甚至無需大錘,只用力推撞便輕易地散了架。

街上已無人了,尹項天也不知那些流民遷向了何處,將以何為生。

這深冬分明還刺骨,衣著襤褸食不果腹的人們連棲身之地也失去了,還能撐到春天麽?

他不禁這麽想。

而將他們推入如此田地的已不僅是金鑲玉和那貪官,甚至……也包括自己。

他間接變成了“兇手”,承認了這個事實讓他心中很不好受。

那罪魁禍首卻遠遠地坐在系著銀鈴的轎中對工頭們發號指揮,捂著口鼻的絲帕偶爾動了動,想是說了些什麽。

破房一間間倒下,轉眼看去,已變成滿是廢石破瓦廢墟的平地。

刮在臉上的寒風如刀刃般鋒利,帶著惡臭和莫名的氣味,終於讓青年皺了皺眉。

遠遠看去,正見穿了白褂的另一批人帶了面罩,用手中的藥壺四處噴灑著散發出濃濃藥味的液體。

圍著白色狐裘披風的女人又說了幾句,便再受不住這樣的味道,叫馬車轉向走了。扭頭的一剎,視線便定在了站在樹枝上的黑袍青年身上,眼中有了片刻的詫色。

被發現了的尹項天紅了臉,只好跳下樹來站在車廂的旁邊。

“我……”

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比如對她二次三番幫他忙的感謝,和對她這樣不當行為的不滿。

“尹公子又是出來鬧事的?”

金鑲玉看著他的眼神很是嘲諷。

“你……你這女人怎地這般不講理!”

連說話都要這麽沖,生怕別人生不了氣麽?

“我不講理也不是一時兩刻的事了,這點尹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麽?”

“你不能好好說話嗎?非要這麽陰陽怪氣!”

高大青年瞪眼顰眉,很是不滿的樣子。

“尹公子好氣量,只若是你先還上欠我的百兩銀錢,我想我很是願意換個語氣對你說話。”

尹項天的面色青了起來。

“啊,還有,”她又補充道:“算上上個月打碎的碗筷、用破的抹布、多吃的饅頭、撞壞的門……還有頭回砸破了我的屋頂的繕錢,你一共欠我一千五百兩六銀三錢,想來尹公子記性甚好,還沒忘記罷?”

尹項天的面色又由青轉紫:“你這女人!敲詐麽!!”

“怎麽,想賴賬?”

金鑲玉瞥他一眼,又扭回頭展開自己的右手欣賞著套了十個指頭的指環。

“沒錢也無妨。”

她接著道,“便留下來做工還債好了。不過以你現在的月錢,要留在我這的時間也不長,”

她吹了吹指甲蓋:“也就一百零三年罷。”

青年立時楞住了,如遭雷劈了的目瞪口呆。

女人很是滿意的欣賞著他被嚇傻的樣子,突然扯了塗得通紅的唇笑了起來,很是愉悅地道:“咱們,合作愉快。”

☆、做人當做魚雷鋒

來日方長。

尹項天總算明白了金鑲玉的意思。

那句話標志著青年被奴役的生活正式的開始。

“金鑲玉!你這什麽意思!”

尹項天一腳踹開四方小樓的二層木門,望向室內人的臉色很是難看。

“嗯,如你所見……尹少爺有什麽意見?”

女人擡臉望了他手上兜著的一堆女性的衣服,神色淡然。

“我堂堂男子漢頂天立地!你竟讓我洗這些……”

他抖了抖手上的衣物,立時掉下一只紅色的肚兜,叫那抹紅暈從面上染到了耳側,慌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頂天立地的男子氣概讓我甚為欣賞,若把那一千五百兩六銀三錢的欠債先還了來,想必更有一股言而有信的氣概。”

她轉回頭去,這回換點了整整一箱子的銀錠,依舊照的尹項天睜不開眼。

“你!”

“一百零三年。”

金鑲玉開口提醒。

“!算你狠!”

青年氣急敗壞地拾起地上的肚兜,滿身怒火地奪門而出。

不過半刻,便見院裏多出了個高大的男青年的搓衣身影,夾雜在一群丫頭間甚是紮眼。

“金魔頭!”

“金鑲玉!”

“臭女人!”

青年邊搓邊罵著,手下愈加用力,攪得桶中水“泊泊”地漫了出來,濕了腳下的一片地。

在一旁看著的丫頭嚇得眼淚都快流出來,只諾諾道,“這不能這麽洗……要洗破了的……”

而沈迷於咒罵快感的尹項天哪裏聽得進她的話,一聲比一聲更用力。

“金魔頭!!”

只聽“刺啦”一聲悶響,慘遭蹂躪的肚兜終於逃不過“粉身碎骨”的結局,在青年的大力揉搓下被扯了個稀爛。

“完蛋了……”

兩眼一翻失去意識前的丫頭如是作想。

—————————————我是跪搓衣板的尹小哥的分割線————————————

毫無疑問的,尹項天又被丟去柴房關了一天。

金魔頭出手太損,竟然叫他頂著撕爛了的肚兜跪了一天,讓他堂堂相府少主的臉面何存?

然而每當他要張口抗議時,那薄情薄意的女人就伸出一根指頭很隨意的晃了晃,讓他又把到了喉頭的話吞了回去。

一千五百兩六銀三錢……

頭回出府的尹少主終於悔不當初,當真應卷了老爺子藏在床下的私房錢來,屆時看這女人會以什麽臉色出現在他的面前。

尹項天想了想,竟笑出聲來,心下甚是愉快。

“你……你小子!!”

在他面前的人兒顯然不像他這般愉快。

“膽大妄為啊!沒想到你連掌櫃的的肚兜都敢覬覦!真是……”

李小二氣得渾身哆嗦,指向他鼻子的手抖得跟個篩子似得,“真是”了半天,也楞沒憋出一個合適的詞來。

“小二哥,你說什麽?”

他剛只顧著想像金鑲玉氣得臉色由青變紫的樣子,完全沒聽他說了什麽。

“你!”

李小二的眼眶驀地擠出一泡淚來,立時捂了嘴轉身梨花帶雨地跑了,臨走不忘將那柴房的門摔得嘎吱作響,差點砸到他的臉。

“……衣冠禽獸!!!”

“……”

他終於接上了那個“真是”。

富可敵國的掌櫃的最近新收了個男寵,總是對他疼愛有加。

這謠言在灼華院內傳得沸沸揚揚,無人不曉,叫那些人對被“疼愛”的那個人很是嫉妒。

“嗳,聽說那人原來是在客棧打雜的,後來被調到府上做武衛,最近又被提拔到貼身侍衛了!”

提著籃子的兩個丫鬟竊竊私語。

“嘖嘖……也不知長了怎樣傾國傾城的面貌才能讓掌櫃的這般青眼有加……”

一旁正提著掃帚掃地的青年瞬間僵硬,閉眼皺眉,咬牙切齒。

另兩個走過的家丁也不甘示弱,得意洋洋地顯擺自己得到的消息。

“哎!你聽說了最新消息沒?說掌櫃的昨兒還賞給他一個肚兜呢!”

青年的額上悄悄爬上幾根暴起的青筋。

“什麽?!!”

“你小點兒聲啊姐姐!”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鬼鬼祟祟的東張西望。

“叫掌櫃的聽到嚼舌根可不得了!”

那丫鬟一把打下他的手,只道,“掌櫃的也早已過了成婚的年齡了……這不久,不會就辦上喜事了吧?”

“那誰知道!”他對那無端的猜測不感興趣,忙揮了揮手把話題又轉回來,很是神秘地道:“聽說那小子歡喜的不得了,一不小心就把肚兜扯爛了,還喜滋滋的頂在頭上走呢!”

“誰會做那種蠢事啊!!!”

那突然傳來的聲音將那圍在一塊的四人嚇了一跳,轉頭看去的高大青年臉色已紅得快發紫,劍眉星目都扭到一塊,很是兇惡。

“呀!他聽到了!”

“不好!快溜!”

只見眼前的人影一竄,掀起的一陣灰塵揚揚灑灑,徒留下臉色變幻莫測的尹項天。

“金、鑲、玉!”

再擡起臉來時的青年眸中若能噴得出火來,也能將她焚燒殆盡了。

房門被人粗暴踹開的時候,往頭上插著第三十九朵簪花的金鑲玉連頭也沒擡,繼續研究著怎樣以在發上節省更多的空間去插更多的簪花。

這於她而言無疑是更具挑戰性的行為。

“金鑲玉!”來人很是氣急敗壞。

“啊,你來啦。”

她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回答很是熟稔。

“你怎麽……!”

話音還未落,便見她放下手上的簪花,從袖籠中捏出什麽走來塞進他握緊的拳裏,神色很是自然。

“今兒務廚的夥夫請假了,”

依舊將臉抹了厚厚一層白色脂粉的女人仰頭看向他,接著道:“我想喝魚湯,你去買。”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買不來就別說了。”

她伸出尖尖的一只指甲去點了下他的左肩,便看他吃痛似得縮出門去,很是自然地將門拍上,險些撞上他的臉。

尹項天只得作罷。

他將濃眉皺成川字,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那緊閉的門一眼,便低頭看向她放到他掌心的東西——一個銅子兒。

“……”

青年拿著銅子兒很是狐疑地走了。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掌、掌櫃的!不好啦!”

陳伯跌跌撞撞地闖進門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姓尹的那小子……把人家的攤子砸啦!”

又是一朵簪花應聲而碎。

“尹、項、天!”

金鑲玉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陳伯將那惹事的罪魁禍首抓回來的時候,已是酉時。

灼華院已點上了大大小小的燈盞,遠遠望去如星火搖曳般動人。

然而心有罪惡感的尹項天自然不覺得這場景如何別致……尤其——在看到了穩坐在院中椅上的金鑲玉後。

圍著厚裘大褂的女人翹著二郎腿昂頭看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氣讓溫度驟降了幾分,站在一旁的女子與她著同款的披風,面上笑意盈盈。

青年的眼神在移到她身上後有了片刻的仲怔,不時便移開了眼,瞥向一邊去。

“尹項天,你又幹得好事?”

女人的目光停留在懷抱著大魚的青年臉上,突然嘴角抽搐不已。

那魚似乎回應了她的疑惑,很是有力的擺腰甩尾,“啪啪”抽了他兩個耳光,聲音甚是清脆。

一旁的女子艱難地忍笑,整個人差點背過氣去。

“……還不是你要我去幹得事!”

青年很是懊惱,頭頂掛著的不知什麽植物的葉子掉了下來,臉又紅到了耳根,那狼狽的樣子哪還有半點少主的威風。

“……為什麽砸了人的攤子?”

金鑲玉的語氣有所緩和。

“還不是你來坑我!我只拿那一枚銅子兒誰還願意賣我東西!”

尹項天氣急,“那賣魚的大伯只道我要強搶他的東西,我一著急就拍了下他的攤板……”

“……”

沒想到那板子那麽不經拍,一下給劈成兩半了。他看著金鑲玉的神情,生生把後句話吞回肚裏。那魚兒似乎肯定他的言語,又一個翻身摔了他一巴掌,讓青年的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去。”

“什麽?”

女人捂住臉發出的聲音太過含糊,他便皺著眉湊近了一步,試圖聽得更加清晰。

“抱著你的魚給我滾去罰站!!”

“……”

一月三日,正值深冬,大名鼎鼎的桃夭居掌櫃金鑲玉的院裏多了一尊懷抱著大魚的青年的冰雕……後世人為紀念大無畏的敢於反強權政治的青年的模範行為,決定為他取個名字——魚雷鋒。

“爺爺,那人為什麽會變成冰雕啊?”

提著包裹的陳伯連忙捂住小孫子的嘴道:“可不能瞎說,你若長大了不聽話,也會被掌櫃的捉去凍成冰塊!”

冰雕裏的青年驀地流下兩行淚……啊不,是兩行鼻涕來。

☆、荊歌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眼看春天就要來了。

尹項天被調到金鑲玉的手下由其親自指示著做事,實際上亦是變相了的看管他。

若說黑水街之前的事只是他與她有著想法沖突而並非敵對,現下看來,她的各種命令無非是有意叫他難堪。

比如……

讓他在院裏與眾丫鬟一塊兒給她洗衣。

比如……

只給他一個銅子兒叫他出去買菜、回來做飯。

更比如……

叫他給她縫衣補線。

“金鑲玉!你這女人怎麽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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