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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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臨近端午佳節的日子算來也是日頭毒辣辣的仲夏時分。

翠玉園的湖上戲臺雖說空曠,但因高大的榆樹,梨樹栽的多,陰影之下並不覺得十分炎熱。

只是那湖被明晃晃的白光照耀著,折射出特屬仲夏刺眼的銀光來,就如同自己面前那不停閃爍的銀色光點。青音擡手遮住眼簾,企圖把那晃啊晃啊的奪目光點從黑暗中驅離。

陶墨染看了看仍垂手僵立的黑衣人,再看了看面色已紅潤如初的青色羅裙女子,覆端起青花紋白瓷茶盞把玩。

一被銀色紮眼光芒所吸引的中年圍觀者,好奇上前去瞅那發出亮眼銀光的物品究竟是何?

銀子。

竟然是一錠銀子!

撿到財物的中年圍觀者面上欣喜若狂,想去狂親那錠造價十足十的銀子,卻眼風一掃,忽然發現這銀子刻著年號。

分明是——官銀!

急扯著洪鐘般聲音道:“來人,快報官,說是這兒出事了。”

旁的人方才還在羨慕撿了錠銀子的中年圍觀者,紛紛表示自己怎麽那麽蠢,不上去撿。卻見撿到銀子的中年圍觀者先是笑嘻嘻,而後大驚失色,說要報官,簡直古怪透頂了,不由得想著自己不撿還好。

早神色如常的青色羅裙女子聽到那中年圍觀者的大吼聲,整個面上又是一片雪般慘白,報官,絕對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恐懼地搖了搖頭,緊攥著裙擺轉身跑了。

呆若木雞的三位黑衣人見到自家大小姐看著自己惹禍上身,拋下他們這些家奴墊底跑了的模樣,不由得眸中壓抑多時的憤恨狠烈湧出。

淡月撥弄著額前細碎的長發,望著一環緊扣一環的精彩戲幕,撂下一句點評:“背叛的前後僅需要個破理由就夠了。”心內卻是腹誹尚書夫人的心術有夠歹毒的。

百無聊賴的青音似有所察,磕著細沙桂花瓜子涼涼道:“那女子亦是活不過今日。”

陶墨染撇了眼戲臺上即將終了的折子戲,讚同頷首,“戲子都散了,咱們也散了吧。”

咱們也散了吧,淡月,青音。

我可不管嘴貧的絳蘭現下是奄奄一息,還是死了,我只要那錠官銀在秦淮掀起一場風波就好。

如此思忖的陶墨染起身,笑意盈盈望著說“好”的淡月拂袖離開。

02。

五月初五端午,毒月惡日。

每年地底下的百足蛇蟲於驚蟄時醒來,受清明谷雨滋潤,享立夏小滿溫暖,到了這一定的日子裏,變得精神百倍從藏匿的磚墻縫隙中爬出禍害人。

於是,到了這時家家戶戶便熏艾草,插菖蒲,點雄黃,思出各種法子來折騰五毒百蟲。

“姐姐。”

陶墨染快要出門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在喚她,不用回頭也曉得是聲音嬌媚的淡月。

淡月見陶墨染止了步子,別過身來,抹了層薄薄胭脂的臉上有著暖暖的笑容。“姐姐,這五彩絲系上吧,求個好兆頭。”淡月動作飛快,從袖中掏出兩束五彩絲塞給陶墨染。

“對了,姐姐這是要去哪?”淡月嘴角輕輕勾起,露出個撒嬌的笑來。

陶墨染瞅著今日有些小孩子心性的淡月,不由得笑了笑,吐氣如蘭:“去見一位貴客,淡月你去嗎?”

淡月執著玉骨涼扇,思慮半晌才道:“不去,怕給姐姐添亂。”

“那好。”陶墨染說罷,掉頭就走。

背後,淡月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說起來,姐姐最近的顧慮越來越多,心思亦越發重。方才姐姐問起自己要不要同她一道去見那位貴客時,自己是想要應的,可是姐姐的眸底涼涼的,明顯著是又要去折騰誰了,或者說是,誰跑來招惹姐姐,姐姐覺得對方委實做的太過火,所以想要像對付五毒那樣,死命折騰。

陶墨染坐在顛簸不定的車廂裏,撩起簾子看端午時東大街的景色。

秦淮雖說熱鬧,可熱鬧歸熱鬧,也有鬧中取靜的所在。

譬喻南北走向的金柳巷。

金柳巷外頭的東大街上是行人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加之趕大集,可謂熱鬧的很。而這金柳巷四下裏本就安靜,更因鋪的冰涼涼的青石磚,一下把原有尚存的人聲、人氣全消散開。

馬車在從南邊往裏頭數的第八道朱門前停下。

一身紫衣的陶墨染下了馬車,擡頭望了眼漆朱大門頂上高高懸掛著,寫有“九重樓”三個描金草書大字的匾額,徑自朝裏走去。

三層的樓子,每層樓裏又隔出三個大場子,三三得九,故名為“九重樓”。

樓裏頭的裝飾采用了明辰時期的簡單式樣,一間一間用草簾子隔開的雅間,雅間裏頭又用素凈的屏風隔開,分出內外來,裏面是客人飲酒暢聊的地方,外面則是供助興伶人一流表演。

陶墨染來的時候晚了些,貴客老早就差了一梳著雙髻的黃衫少女在一樓大堂迎接。

“姐姐可是雅集樓琴優楚楚?”黃衫少女一見到陶墨染,打頭就是這麽一句。

陶墨染口吻平平回道,“是。”忽然鼻端縈繞過一絲濃郁的香氣。

似百宜之幽,若合歡之甜。

這——分明是翠玉園內獨有的玉卉香。

“姑……”黃衫少女方要啟朱唇吐出第一個字的音節來,卻忽然思起自家姑娘的吩咐,硬生生止住,像失了聲音般。過了兩三秒鐘,才淡淡道:“我家主人有請。”

陶墨染瞧著踮起腳尖緩邁步子引路的黃衫少女,隨口問道:“你可知郡守大人喚我前來所謂何事?”

嫩黃衫少女無意識側首,表情奇怪瞅著陶墨染。欲言:“邀你前來的不是郡守大人啊。”卻見陶墨染瞳中橫亙幽寒,直勾勾盯著自己,慌的垂下眸子,胡亂想著姑娘對自己的千叮萬囑,繼續回首為陶墨染引路。

陶默然跟隨在黃衫少女身後,目光淩厲上下巡視著她,只見她硬著頭皮勉勉強強為自己引路,慌慌張張的樣子,嘴角不由得浮出一絲冷笑。昨夜收到署名為郡守大人的描金請箋時,已覺著不對,何況今日前來迎接的少女被自己試探出的古怪舉止,更加說明問題。不得不說,有人是no zuo no die。

03。

入了雅間的陶墨染滿眼含笑打量著素凈屏風後,端坐松木短案前的白衣女子,開門見山直道:“前幾日在翠玉園看見絳蘭姑娘你被人打的個半死,快沒入黃土。今日一見,竟是生龍活虎,也不知是哪位神醫能將你這被人險些打殘的身軀醫好。”

面蒙白紗,頭發梳的一絲不茍,獨插只粉色流蘇簪子的絳蘭聞言,惡狠狠的盯著巧笑倩兮的陶墨染,想起自己歹毒的計策,不由輕捏著尖細的柔媚嗓音強裝溫婉道:“很抱歉啊楚楚,我擅自以阿峰的名義給你下箋子,不知有沒有驚擾到你?”不知你這賤人有沒有被嚇到,要是被嚇到,活該!

陶墨染瞧著佯裝說話輕聲細語的絳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自己的話已說到明面上,這家夥非得聽不懂,智商是得有多低。“從我接到請箋時,我就已經知曉是你約我來此。”言語冰涼的陶墨染實話實說:“驚擾倒是沒被驚擾到,倒是被絳蘭姑娘你的私事給嚇到了。作為即將要進兵部尚書府的你可知吳興郡守大人是兵部尚書大人的堂弟?”

絳蘭的臉“唰”的一白,她怎麽會知道!自打秦淮傳出自己要被兵部尚書大人娶回做十九姨娘,郡守大人就幹脆地同自己斷了,從那日開始便未來過翠玉園,自己亦安分守己等著兵部尚書大人來迎娶自己。明明不會有人知道的!可……絳蘭擡眼怨毒的瞪著陶墨染,可她竟然知道!禁不住吼道:“你胡說什麽!”

瞳中橫亙幽寒的陶墨染不解的輕笑道:“我只是在問你知不知曉吳興郡守大人是兵部尚書大人的堂弟而已。但你這反應委實有些奇怪。”纖細的柳眉微微蹙起,作困惑狀。而後,扮恍然大悟:“呀,莫非——郡守大人是你的入幕之賓!”

絳蘭隱匿於寬大袖中的雙手狠狠緊握成拳,恨恨道:“你這賤人!”

陶墨染柔柔跪坐在青席子上,搖搖頭嘆道:“我本以為你會面色一白,嚇得癱坐於地上。結果你僅僅只是面上一白罷了。唉,是我小看了你的羞恥之心與道德觀念,畢竟你是煙花樓裏的花娘嘛。”

絳蘭被陶墨染說的臉上一紅一白,忿忿道:“你再敢胡言亂語一句,小心我撕爛你的嘴!”說罷,極快速的起身,沖至屏風前。

“這是惱羞成怒了。”陶墨染挑眉,“我說的不過是事實。”亦是速度極快起身。

絳蘭眸裏噴火,死命的望著陶墨染,狠道:“別再這裏五十步笑百步了,彼此彼此。”

“哦,是嗎——?”陶墨染輕笑出聲,“你大概還不知我是雅集樓的鴇母吧。”

是啊,鴇母怎會和賣身的花娘一樣。一個不過是貪圖錢財,一個不過是得過且過,虛度年華而已。但又怎樣!這般沈思的絳蘭戾聲道:“小心我殺了你!”

陶墨染聞言哈哈狂笑,似聽到什麽有趣的事情,“我本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可你此智商低下的模樣,讓我曉得說給你聽也無用。你說要我小心你殺了我,奉勸你一句,趕緊逃命去吧,你、是、要、比、我、先、死、的。”隨即拂袖離去。

最後的一句,陶墨染是一字一頓道,說的立在絳蘭身後的黃衫少女目瞪口呆。

仍是以為陶墨染大白天言瘋話的絳蘭,怒氣沖沖的朝陶墨染離開的方向咒罵道:“楚楚,你不得好死!死了也是做個孤零零的野鬼!”

“是嗎,若真是如此,我應當死了好幾回。”陶墨染聽著絳蘭的高聲咒罵,輕扯起嘴角,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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