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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所謂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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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媽媽話說得很慢,深入淺出,和和氣氣的,不知不覺就讓人聽到心裏去。阿團拍著巴掌,狗腿讚道:“媽媽說得對,媽媽說得真好!”

鄭晏氣呼呼地蹬了她一腳,道:“你聽得懂嗎?”卻不小心牽扯到自己的瘀傷,疼得直吸涼氣。阿團聽到竇媽媽剛才那句“友愛和睦”,倒真的有點拿鄭晏當兄弟看了,笑嘻嘻地爬過去,主動示好道:“哎,我給你上藥吧?”

鄭晏想了想,撅著嘴重新趴回去,不滿道:“你要叫我哥哥。”

“哦,哥哥。”阿團隨口敷衍了一聲,她沒皮沒臉慣了,上小學時還曾經為了學折紙鶴,管低她兩級的女孩子叫姐姐,眼下也並沒有覺得管一個三歲小兒叫哥哥有什麽丟臉的。

探身拿起榻前小幾上的藥膏細看,聞起來有點像牙膏,在罐中是黑乎乎一團,挑出來看是乳液似的粘稠糊狀,呈深鐵銹紅色。

蠶寶寶一樣又白又胖的三頭身橫在四方榻中央,鄭晏青的主要是屁股,另外側腰上還有一小塊,想來是被鄭昂踢的。阿團邊塗邊問:“這個藥叫什麽啊?”

“不知道,每回都抹這個。”鄭晏被阿團手心中的藥膏一碰,嘶嘶地抽冷氣,卻沒哭沒喊。竇媽媽便解釋道:“這叫‘活血紅玉膏’,對消腫化瘀有奇效。”阿團點點頭,這時迎春過來請示道:“媽媽,已是酉時,可要擺飯了?”

竇媽媽問過鄭晏和阿團,便張羅著將飯菜擺在了臨窗的炕幾上。

晚上擺得多是易克化的湯羹,兩人各吃了一盞灑了核桃碎與花生碎的蛋奶羹,一份用半只剖開的冬筍盛的翡翠蝦滑,若幹小菜和小半個饅頭。

中間老夫人錢氏叫人來送過一盅參芷紅棗燉乳鴿、一份竹筒魚羊三鮮羹以示關心,背地裏怎麽想不知道,明面上錢氏的做法從來就叫人挑不出一點刺兒來。高湯裏的鴿肉軟滑細嫩,燉得骨頭都酥了,阿團才吃了兩口就叫竇媽媽攔了。

就這樣,竇媽媽還覺得阿團吃得太多,吩咐竈上加送一碟冰糖山楂糕。

撤下炕幾碗碟,阿團抱著肚子歪在迎枕上,遺憾手機不在,這會兒正適合追文的呀。古人鄭晏就有規矩多了,他屁股還疼著,剛才是跪在軟墊上吃飯的,吃完也不累,拉著阿團下地散步消食。

兩人就在東廂這一畝三分地,繞著中間的如意圓桌拉起磨來。鄭晏同她一般高,一邊走一邊高高蕩起兩人拉在一起的手,又恢覆到了初見時興高采烈地樣子,問道:“妹妹,你看到我拿過去的小兔子了嗎?喜歡嗎?”

“喜歡。”阿團眉開眼笑地回答:“我房裏有個玉的,總怕它碎了。還是木雕的好,摔地上也不怕。你在哪裏買的啊?”

“在錄陽城。除了木頭雕的,還有石頭雕的,我見過一個石頭的老鷹,這麽大!”鄭晏連比帶劃,拍胸脯承諾道:“以後我帶你去,那兒的攤主都認識我!”

前面戌時末才散席,鄭叔茂領著妻兒步履匆匆返回山月居,一回來先打發了鄭昂去睡。

雲氏解下厚鬥篷走進東廂裏屋,屋裏燒過炕,還燃了熏籠,進去後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除了竇媽媽半坐在腳踏上,防止小主子們睡迷了滾下炕,其他嬤嬤丫鬟俱像一條條影子安靜地貼墻站著,只有燭花啪啪爆響的聲音。

鄭晏和阿團已經像太極八卦圖似的躺在四方榻上,頭腳相對睡著了。小孩子覺多,開始只是在炕上研究魯班鎖,後來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刺骨的夜風被窗格上厚實的紙緞擋在外面,阿團閉著眼咂咂嘴翻了個身。

夢境中突兀地顯示出一個平板板的方形畫框,簡筆畫形象的媽媽拉著同樣二次元的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那畫框便如車窗玻璃一般,小學、中學、大學,依次從前方出現,而後逐步後退,最終消失在畫框後虛無的霧氣當中。

是上一世嗎?阿團忽然就平靜了。

不同階段認識的人有的不緊不慢地游走在她周圍,有的不知什麽時候就不見了。被父親扛在肩上看煙花的鄰居、受欺負之後搬出大哥哥的同學、手拉手一起去學芭蕾的小姐妹,形形□□的人物依次顯示又消散。寬廣的畫框中央,始終只有母女二人彼此依偎攙扶,走過泥濘,跨過火堆,直到某一刻,眼前驟然漆黑。

大幕落下再拉起,舞者仍在,舞臺卻不是原本的那一個了。

依舊是年輕的媽媽拉著幼小的她,身邊卻多了扶著媽媽的肩的父親和嬉笑打鬧的兩兄弟。如果人生的畫框只能向前移動,除了重回原點,還有什麽方法能補齊缺失的遺憾呢?

睡夢中的阿團滿足地翹著唇角。如果穿越是神的意志,我願做神忠實的信徒。

阿團一覺睡到天光大亮,淡金色的陽光刺破窗紙淌進屋裏。

昨晚她不小心在鄭晏這邊睡著了,雲氏見了也沒搬動她,叫李媽媽多拿了一床被子出來。她屋裏的小丫鬟早早回屋取了衣裳鞋襪送到東廂,迎春見她醒來,便上前伺候她起床。

阿團剛醒來還有點懵懵的,鄭晏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迎春跪在腳踏上給她穿襪子。她倒是想自己穿來著,可那襪子長得像個套袖,松松垮垮的還有系帶,她拿不準怎麽穿,只好厚著臉皮裝二級殘廢。

穿好鞋襪,就有伺候洗漱的丫鬟們依次上前,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鬟端著兩個文件夾並排那麽大的托盤站在迎春側手邊,迎春從托盤上端起一只繪斑竹的敞杯湊到阿團嘴邊,阿團就著她的手吸了一口,另一個小丫鬟便將銅壺遞上來。

水略鹹,阿團醒悟到可能是漱口用的青鹽水,腮幫子鼓了兩鼓,吐到銅壺裏,偷眼看丫鬟們的反應,果然沒什麽特別的,應該是做對了。

捧銅壺的小丫鬟隨即退後三步,另一個捧銅盆的接上,盆裏是兌好的溫水,身後緊貼著一個抱大肚子銅壺的,估計壺裏是熱水。阿團自掬了一捧清水拂上臉頰,迎春立刻遞上擰好的帕子,擦凈水後上羊油,免得被風吹夋了手臉。

阿團情不自禁地上手摸了一把,軟軟嫩嫩,滑不溜秋,不禁感慨小孩子皮膚就是好啊。迎春脫下她沾濕了前襟的裏衣,從裏到外換了個遍,最外面是十分喜慶的桃紅色小襖。

阿團低頭看著迎春系帶,畫屏掀簾子進來,問道:“姑娘,今兒還是跟著夫人用嗎?”也不等阿團回答先利索地報出一串菜譜:“夫人吩咐了廚房上一道子姜悶鴨、一道烤羊排、一道紅油肘花,素的有清炒藕丁、醋溜白菜、油燜冬筍和拔絲地瓜,湯要了淮山茨實羊骨湯。”阿團懷疑畫屏是被迎春搶了貼身伺候的活兒之後開始尋求轉型,如今似乎點亮了“耳聽八方”的技能點。

這菜單聽著有些油膩,不像早晨吃的東西,阿團便問道:“什麽時辰了?”畫屏馬上扭頭去看墻角的漏壺,迎春頭也不擡地搶答:“回姑娘話,巳時過半了。”畫屏憋氣地死死掐住手裏的帕子,仿佛那是迎春的喉嚨。

居然賴床到10點了哎。

阿團油然而生一種被溺愛的幸福感。跳下炕來,小手一揮:“走,找娘親去!”

鄭叔茂今天不在府中,由雲氏領著三個小崽子用飯。阿團乍一見鄭昂,差點將嘴裏的點心噴出來,好好一個男孩子居然一邊紮著一個小鬏鬏,配上濃眉大眼的臉,實在好笑。

阿團眼睛亮閃閃的,忍不住踮起腳上手摸,鄭昂呆了一瞬,表情沒什麽變化,卻配合地蹲身低頭。

腦中一瞬間閃現出陶淵明那句“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想來鄭昂頭頂兩角的發型便是“總角”,而她和鄭晏的披肩發就是“垂髫”了?

雲氏今天要了好些個大菜,主要是為了鄭昂,他正在長身體的年紀,卻跑到缺衣少食的西北待了一整年。雲氏怕他營養跟不上,打定主意變著花樣地給他補補。鄭晏更是如此,他到西北的時候還沒斷奶,一晃眼都能上房揭瓦了。

反倒是阿團,從昨天恢覆精神之後,便胃口大開。胃縮小了,心裏還照著成年人的飯量吃,好幾次嚇到布菜的丫鬟。竇媽媽隔一會兒就要伸手摸摸她的胃,雲氏才吃到一半,竇媽媽已經開始勸阿團放下筷子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臘月,下過兩場大雪後,天氣愈發地冷了。

阿團起初還新奇,她在這個時空裏真真如同新生兒一般,連衣食住行都與從前迥然不同,比橫店還有意思。然而適應之後,就覺得無聊了。

古人雲,後宅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古人誠不欺我也。

山月居是個兩進院,以一道垂花門分隔前後。後院正房住了鄭叔茂夫婦倆,東廂跪歸鄭昂和鄭晏兄弟,西廂則由阿團獨占。

前院據說是鄭叔茂的小書房。且鄭昂如今大了,家塾裏布置的功課漸多,雲氏便將前頭一間堆放雜物的廂房收拾出來,將鄭昂的書本筆墨放進去,鄭昂也有了一間單獨的書房。

據說。是的,據說。

阿團從來到這個時空,還沒離開過山月居後院。下雪降溫的日子連房門都不許出,天氣暖和些的時候,也只能在後院這一畝三分地溜達。

後院除了一株積雪古梅,樹下一套石桌凳,別無他物。

那道連著後院的十字甬路和抄手游廊的垂花門像個小亭子,卷棚頂,朱紅漆,垂柱上刻著玉棠富貴的雕飾。阿團日日望著這道門,連垂柱上雕了幾片葉子都數出來了,也沒能嗅到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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