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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所謂以庶充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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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氏正坐在銅鏡前梳頭動不得,嘴裏急道:“你這是什麽話?伯夫人親自來是看重你呢!不趁成親前親近一二,難道等嫁過去再熟悉?”

鄭月璧今年二八年華,許了昌盛伯府的世子方貫,雖則伯府比侯府低了一等,但難得家風清正,方貫自己也上進,年紀輕輕便進了鴻臚寺當差。反觀鄭月璧這邊,父親不爭氣,只捐了個不上不下的官,鎮日看書賞花,混吃等死罷了。且膝下至今未誕麟兒,是以家裏雖有個世襲罔替的爵位,落到哪個頭上卻還不好說。

馮氏拉過鄭月璧的手,語重心長道:“我的兒,這已經是難得的好姻緣了,你還有哪裏不滿呢?”

好說歹說,總算勸得鄭月璧回去梳妝,母女二人一齊出的門去。

到了太夫人錢氏房前,馮氏輕輕跺腳,將靴底沾的雪泥踩掉,裏外發燒的銀鼠皮手籠遞給丫鬟,才攜著鄭月璧掀簾入內。

屋裏燒著地龍,兩側共四張鋪有厚棉墊的直背交椅兩兩相對。太夫人錢氏未逾半百,頭發烏黑,身子豐腴,嘴角眼側略有些下拉的細紋。今日穿了一件袖口鑲毛邊的栗色繡八團花織錦褙子,頭上綰了支雕福壽雙字的白玉扁方,嚴肅平靜地坐在上首。

奇怪的是雲氏居然也在。再有昌盛伯夫人此次也多帶了一個人,馮氏目光微閃,思索片刻,才記起來是昌盛伯某庶子的媳婦。

行禮寒暄過後,昌盛伯夫人歉疚地掃了未來親家一眼,直言道:“老夫人,大夫人,我今兒個是誠心來賠罪道歉的。”

馮氏心裏咯噔一聲,首先想到的就是婚事有變,下意識地捉住女兒的手,強笑道:“夫人這是什麽話,璧兒哪裏做得不好,您只管調-教,如今……”

昌盛伯夫人連連擺手道:“夫人誤會了,璧兒這般靈秀,又懂禮數,我如何不知。唉,是我這迷了心竅的媳婦!”邊嘆息邊急拍旁邊庶兒媳的背,呵斥道:“還不快去求幾位夫人寬宥!”

這媳婦柳氏看起來是個實心人,順勢跪倒在地,啜泣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婆子也常替我妹子來給我送玩物點心,好些個月了,沒見出什麽事呀……”

昌盛伯府雖是鄭月璧未來夫家,但她到底是未出閣的姑娘,兩邊都不欲她聽這等陰私事,便將她打發了出去。柳氏想是早準備好了說辭,三言兩語便將事情說了個囫圇。

卻原來十日前昌盛伯母親的壽宴上,女眷席上突然竄出來一個托茶盤的老婦,抓住雲氏的手就哭,說當年迫於無奈,才應承了侯府二爺鄭叔茂,將個外室生的女嬰抱進侯府,與府上的四少爺湊作一對龍鳳胎。雖有昌盛伯夫人見機極快,命人將那老婦拿下,席間聽到這一番混話的夫人小姐仍不在少數。

雲氏回府後不知何故,對此事守口如瓶,故而這還是馮氏頭次知道,驚詫地拿帕子捂住嘴,一次次用眼角去瞄雲氏。

錢氏更是一拍桌面,驚怒交加。楚國最重規矩,講究尊卑嫡庶,世代簪纓的清貴世家尤甚。她親生的小兒子正值議親年齡,若是承平侯府以庶充嫡、亂了尊卑的名聲此時傳出去,後果可想而知。

“混賬!”錢氏面色鐵青,竟不顧客人在場,哆嗦著手指直指雲氏,遷怒道:“老二媳婦,你沒本事持家教子也還罷了,竟連自己房裏的爺們也管不住了嗎?”

雲氏原本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坐在馮氏下首,直到此刻方才擡起頭來,也不看別人,只緊盯著昌盛伯夫人一個,緩緩道:“承平侯府治家不嚴,二爺尊卑不分,團姐兒出身低賤。以此事作伐,一石三鳥,端得好手段。”

昌盛伯夫人眼皮子一跳,怕的就是侯府把帳算到他們頭上。

錢氏和馮氏也跟著反應過來,這事兒若捂在侯府裏面,臭也只臭他們一家,可若是攀上旁人汙蔑,侯府便摘清了。當下一人接一句,怎麽也要咬死了團姐兒是雲氏肚皮裏出來的。

昌盛伯夫人輕咳一聲,柳氏立即跪直了繼續解釋下去:“都是奴家不好,侯夫人千萬莫要氣壞了身子。奴家有個妹子叫柳依依,當年府上二爺征秦大勝而歸,領著五百輕騎進城,依依見了……”邊說邊擡頭去看侯府眾人的臉色,只見錢氏略微茫然,馮氏似有所悟、滿臉鄙夷,而雲氏的目光洞徹明晰。

她一臉慚色,繼續說道:“……依依很是傾慕。”

可惜後來很快傳出鄭雲兩家定親的消息,柳依依大哭一場,此後不曉得拒絕了多少親事,直到年逾雙十才許了一位新科進士。然而婚後兩人並不和睦,爭吵不休,雲氏誕下龍鳳胎那年,柳依依正好流掉了一個成型的男胎……

“唉,好好的壽宴,千籌萬劃,到底讓那起子小人鉆了空子。不怕別的,就怕親家誤會了咱們。”昌盛伯夫人一臉愧疚,和慢慢平靜下來的錢氏對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團姐兒真正的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叫這事兒壞了侯府的名聲和兩府的情誼。

錢氏咳了一聲,垂眸道:“就是不知道那日席上的夫人們……”

昌盛伯夫人連忙表白道:“夫人們心裏頭自然是明白的,這等荒誕的說辭,哪個會信呢?唯怕夫人們那日受了驚嚇,我家老爺還特地囑咐了我提禮物去各家致歉呢。”這就是願意為承平侯府出面作證解釋的意思了。

錢氏滿意地點了點頭,而馮氏同情地看了雲氏一眼,依她看,這完全是無妄之災,可惡念哪有什麽清楚明了的因果。

雲氏甚至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柳氏的存在,柳氏卻已買通了當年的產婆,誆了嫁入高門的姐姐,不動聲色地打聽賀壽的賓客,不疾不徐地每旬送一回吃食,藏身幕後,籌劃半年,只等看一場好戲。

這話若散出去了,團姐兒往後還怎麽出門交際,怎麽說親嫁人呢?

雲氏事不關己般平靜地半垂著頭,既不發問也不表態。

錢氏有心追問柳氏的這些算計是怎麽敗露出來的,又怕問了顯得侯府心虛,躊躇片刻,還是閉上了嘴。

馮氏左右看了看,怕親家尷尬,便搶先大度地笑道:“既然是誤會,說清楚便好了。姐姐難得來一趟,不妨來我房裏坐坐,璧兒昨兒個才學了兩個新菜式,正巧請姐姐嘗嘗,能得姐姐一星半點兒指教,就算璧兒的福氣了。”

“喲,那我可有口福了。”昌盛伯夫人順著臺階下來,這事兒便這樣輕輕巧巧地掀過去了。

山月居東次間的如意圓桌上擺了一籠象眼小饅頭,一籠蔥油花卷,邊上圍著一葷二素三道熱菜,還有四盤用小銀碟盛的細切黃瓜絲、香油鹹菜絲、醋拌黑木耳和醬蘿蔔條。甜鹹兩色米粥分別裝在兩口圓腹青花魚紋粥罐裏,上面凝著薄薄一層米油,小丫鬟們捧著長柄湯匙和瓷碗侍立一旁,只等雲氏吩咐盛哪一樣。

平民眼中奢侈浪費的一頓早餐在幾個大丫鬟眼中還是太簡陋了。

覓松憂愁地看著自家主子只吃了一碗鹹的菠菜肉糜粥,涼菜僅僅去了表面一層,熱菜更是一口沒動,忍不住勸道:“您聞聞這盤酸豆角炒肉末多香啊,底下還壓著爆香的小紅辣椒,最開胃不過……”後面半句“夫人多少再用一點”還沒出口,雲氏便懨懨地揮揮手:“撤下去你們分著吃了吧。我去瞧瞧阿團。”

雲氏從團姐兒病了之後,就不愛到堂屋支八仙桌用飯了。以前總嫌在次間吃飯味道大,哪怕再冷也要燃了熏籠在堂屋吃,而今倒像無所謂了。

覓松一邊帶著小丫鬟撤盤一邊想,夫人不光是擔心團姐兒,還想二爺和小少爺們了吧?也是,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守著偌大一張桌子,換誰也沒胃口。

西廂裏團姐兒剛退燒,屋裏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混著團姐兒拉尿嘔吐的味,湯湯水水的飯菜味,難免有些汙濁。

下人不敢開窗換氣,讓姑娘吹風,又怕夫人聞了厭惡,不得不燃香。一開始用的是雲氏慣用的甘松香,可一般的香料味根本壓不住,於是換了濃香,結果兩邊一沖反而更怪。

還是雲氏叫人把香爐香包都撤了,只在熏籠上點了陳醋。

雲氏親自守在團姐兒旁邊,幾乎不離須臾,時不時摸摸她的額頭,餵水餵粥餵藥,偶爾輕聲細語地和她說話,或者定定地出神。

除了雲氏,還有一個不離須臾的竇媽媽。

團姐兒落水之後,竇媽媽及其副手丫鬟迎春在鄭老侯爺的指派下帶鋪蓋不帶身契款款而來,一來就全面接手了西廂,將原本伺候團姐兒的奶娘劉媽媽和大丫鬟畫屏都擠到一邊去了。

私底下關上門還帶給雲氏老太爺親口批的八個字評語:鬼迷心竅,不知所謂。並且嚴防死守,絕不許雲氏和團姐兒兩人單獨呆在一起。

竇媽媽沒睡醒似的耷拉下來的眼皮子底下,一雙眼珠子精光四射。原因無他,鄭老侯爺疑心雲氏母女所謂的不慎落湖,實際上很可能是投湖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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