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此蕭郎是路人(二)

關燈
? 岳沈吟心神一動,趕忙著喝了口冷茶,顧殊然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瞧著,倒是給她添了不少茶。

一場戲畢,席下的觀眾也散了,明月提了裙角,匆匆趕上季朔的步子,叫住他:“季朔。”

季朔卻加快了步子,只當做是沒有聽見一般,明月咬咬牙,沖過去擋在他身前:“你聽我說。”

“明姑娘,你一個姑娘家的,怎的這般不知羞恥,纏著一個男子,真是叫人厭煩。”他的臉上是一副嫌厭之色,眼神裏卻是滿滿的不忍心和歉疚。

四周的人聽見季朔的聲音,紛紛開始交頭接耳,對著明月指指點點,明月此刻已經是無地自容,季朔繞過她身側,她卻再也顧不得什麽,一把拉住他,道:“季朔,我只想問你,你有沒有歡喜過我?”

“沒有。”兩個字仿佛來自極北寒冬之地,冷得沒有溫度。

明月卻依舊抱著一絲希望,“可我心悅你,你豈能視若罔聞,置之不理。”她笑著,期盼他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

季朔嘆了一口氣,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衣袖上拂下來,正色道:“明姑娘,在下當初在明府謀得生計,著實是該好好謝謝你與明老爺,只是受人錢財,便盡人之事罷了。”

明月搖搖頭,慌道:“不是這樣的,當初,你教我學戲,一同與我賞月吟詩,難道這也是受了人錢財之事嗎?”

她這般執拗,季朔竟然有些無可奈何了,心裏在低低狂道:不是的,月兒,月兒,我自然歡喜你到不行。可他卻不能說,皇上的一紙詔書不許他說,他所能說的也只有一些自欺欺人的話罷了。

“明姑娘,事到如今,在下便坦言了吧,當初我不過是個窮戲子,帶著一個窮戲班子,能得到明老爺的青睞,入了明府,我自然是再不能錯過機會,明姑娘生的單純善良,又是俏麗佳人,我怎麽能不把握機會呢,我再不想過那種窮困潦倒的日子了,本以為你已經上套,沒想到卻被明老爺知曉,我見事情敗露,便自己出了明府,再不與明府有任何來往。”

他說完,明月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如今只差最後一句話便能擊倒她,季朔從牙關裏擠出來一句話:“你明白了嗎?當初我為的只是你的錢。”

明月臉上再無笑意,她甚至有些絕望,無助,她像失了魂魄一般,轉身幽幽道:“我知曉了,我知曉了,一切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陪著季老板唱了一出好戲罷了。”她又轉頭過來恨恨地瞧著季朔道:“季老板好演技啊。”

季朔看著她離開,心裏煞是酸楚,這滋味,千言萬語再道出不來的,是痛?還是苦?都已經感覺不到了。

“何苦。”顧殊然嘆了句。岳沈吟踏出戲樓,“情愛之所生,如品菜之味,酸甜苦辣鹹,唯有自己體會。”

顧殊然折扇一晃,嗆她道:“岳姑娘說的細致入微,難不成品過這盤菜?”岳沈吟剛要發作,卻見他一副玩味的笑容,知他又在捉弄自己,只白了他一眼,顧殊然見她並未有什麽波瀾,又想再捉弄她一回,話還未出口,突然只覺得喉間一股腥甜,嘴裏漫上來一股血腥味。

岳沈吟見顧殊然面色不對,之前也有過幾次這樣的場面,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了?”顧殊然將喉間的血暫時壓回去,強笑著道了句:“沒什麽,家中還有急事,先行一步。”說完便匆匆離開,岳沈吟知道顧殊然向來如此,便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這幾日季家的戲班子都沒再唱過戲了,也不見明家的姑娘出來鬧騰,大街小巷的都在議論著季朔和明月的八卦:

一說是季朔此人貪財好色,不僅欺騙人家明姑娘的感情,還想吞了明家的家財。

又一說是明月不知禮義廉恥,尚在閨閣就糾纏季朔,季朔迫於無奈,才說出損己的話來。只是眾說紛紜,真真假假也只在閑話裏聽了也就過去了。

戲樓裏來了一人,說是季朔這些日子不知怎麽的身子一直不好,勞煩岳沈吟過去瞧病。

岳沈吟讓相思照看著醫館,匆忙跟著那人去了戲樓。

才幾日不見,季朔竟然已經枯槁至如此地步,她探過手去把脈,脈相浮沈不定,是重病之癥。

“前幾日季老板還是臺上的支柱,怎麽今日就成這樣了?”

季朔咳嗽了許久,一直停不下來,岳沈吟端了茶送過去才好了許多,他微弱道:“病在我身,我知道自己無藥可醫了,大夫不必救我。”

岳沈吟卻道:“我藥都開好了,雖然不能將你的病根治,好歹也能撐上十天半月的,人世走一遭,不容易。”

季朔微微一笑,病容裏有幾分自嘲,“光是這一遭,我就苦地很了,還要多苦上十天半月的,白白受罪。”

岳沈吟道:“你能撐到現在,著實不容易,你這病該是早就發作的,你不想讓她知道?”

季朔沈默,岳沈吟也不說話,兩人之間一時靜了下來,這靜又被季朔的咳嗽聲打破,他才幽然道:“她不該被我拖累的,即便她不被選為秀女,我季朔依然會這麽做。”

“可是她已經對你恨之入骨。”

季朔失笑,“那又如何?事到如今,她恨我是應該,只是她生性太過良善,又容易輕信他人,宮闈深深,她這般毫無心機,不知道她夜裏會不會害怕。”

岳沈吟無話,的確,宮闈之地,若無點手段心機,想要立足,委實是難於登天。

他撐起身子,從枕下取出一疊銀票來,“岳姑娘,這是季朔此生積蓄,我想讓姑娘在月兒入宮那日給我帶句話給她。”

岳沈吟接過那疊銀票,笑了笑,並未收下,反而又放回季朔的枕下,“錢財與我,本就是浮雲,你若想與我交易,需要付出的,可不止是這些。”

季朔有些訝異,只是人之將死,卻也見怪不怪了,他只問道:“姑娘要什麽?”

岳沈吟正色,道:“用你的三魂七魄換一個願望,你可願意?”

季朔閉著眼睛,點了點頭:“願意。”

岳沈吟回到醫館,相思在門口迎她,朝著會客的椅子上使了個眼色,岳沈吟順著相思的目光瞧過去,意料之中,是明月。

明月見岳沈吟回來了,端了好大一副架子,問道:“大夫去給何人瞧病了,叫我好等。”

岳沈吟進屋,想著同她開個玩笑,於是道:“姑娘等我,還是為了問季老板抓的什麽藥嗎?怎麽,姑娘的病和季老板一樣?”

她一聽,突然急道:“他果然病了,我就說,以前還見他偷偷喝過幾回藥,他……怎麽樣了?”

岳沈吟見她心急如焚的樣子,想起自己和季朔的交易,只得撒謊誆她道:“只是氣血攻心罷了,吃吃藥就好了,不過還恕在下多言,季老板那日在戲樓對姑娘說出這樣的話來,姑娘還惦記著他?”

明月面色一紅,堵了好久才道:“誰惦記他,他叫我當眾出醜,我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今日,我也只是來問問他什麽時候死罷了。”

甩了甩袖子丟下一句話就離開了,“他哪日要死了,記得叫他死前捎封信給我,好讓我高興高興。”

相思見明月怒氣沖沖地走了,才湊到岳沈吟身旁來道:“看來這個明姑娘真是把季老板恨到骨子裏去了。”

岳沈吟面色波瀾不驚,道:“恨意入骨,可愛意卻入心。”

夜裏安眠,卻隱約聽見隔壁的咳嗽聲陣陣入耳,岳沈吟怕相思被吵醒,捏了個決叫相思睡得沈了,自己便穿墻而過,不知不覺就到了顧殊然的房門前。

顧殊然早就察覺到她,只在房中道:“你別進來。”

岳沈吟面色有些不悅,自己一片好心,過來瞧瞧他,竟然還被拒之門外,轉身剛要離開,卻又聽見他道:“你莫走。”這又走又留的,當真把岳沈吟惹惱了,她沈不住道:“到底走是不走?”

“不走了。”顧殊然一笑,聲音卻是在門後,只是他不願開門。

岳沈吟透過燭火,看見映在門框上的身影,不知怎麽的,瞬間覺得很是心安,很想時光就停在此刻,她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跳,回了回心神,才道:“你,沒事吧,要不要我瞧瞧?”

顧殊然聲音有些虛弱:“我縱然是想讓你瞧,只是月黑風高,孤男寡女,小生怕壞了美人佳譽。”

見他還有心思同自己說笑,岳沈吟也就放心了,轉頭準備走,顧殊然見她要走,一時心生惻隱,慌忙喊到:“沈吟。”

岳沈吟步子一頓,回頭道:“你喚我什麽?”

“沒什麽,好夢。”

終是到了秀女入宮的日子,從京城裏接秀女的馬車也駕到了城門外,明府上下忙著將明月打扮好,明月眼眶紅紅,辭了明老爺。

馬車行到城郊長亭,卻被一個女子攔下,“我有話要跟明月姑娘說。”

明月掀開簾子,“岳姑娘要說什麽?”

岳沈吟道:“不是我要說,是季老板讓我帶話給明月姑娘。”

明月從馬車上跳下來,追問:“他讓你帶什麽話?”

岳沈吟看著她那張懷滿希望的臉,淡淡道:“季老板說,明姑娘你是個不會耍手段的人,才會被他玩的團團轉,你若是到了宮裏,那些個女子可比季老板更會算計,明姑娘玩不起,還是趁早把這張好皮囊劃了,落選回來嫁個歪瓜裂棗算了,不然等到入了宮,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她有些不敢相信,卻硬著脖子哽咽問道:“就這些?”

“還有一句,他說,別讓他看了活笑話。”

明月忍不住冷笑起來,這是什麽感覺,寒心,就像冬天有人往你的脖子裏放進一塊冰一樣,明明是熱的東西,卻非要把它凍地生硬才罷休。

“好,好,好。”她大喊三聲好,接著冷冷道:“人都說戲子無情,我算是見識了,不過恐怕是要拂了他的好言相勸了,不就是耍手段嗎?得他季朔教誨,想必入宮後,我也沒那麽死得快,你去告訴你,這次我不盼著他死了,我要他看著我如何在深宮如魚得水,步步高升。”

她的眼神中是對未來深宮生活的無所畏懼,她已經不是從前唯唯諾諾的明月了,懂得了什麽叫步步為營,她也應該能像她說的那樣,如魚得水,步步高升。

本來岳沈吟還奇怪,用自己的命來換取的願望,竟然只是讓她帶句話而已,是她想錯了,季朔換的,是明月的一世周全。

岳沈吟看著遠去的馬車,只是到底是一世周全還是刀山火海,誰也無從知曉,他只願她活得久些,看的景色多些,就好。

宮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