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王率眾臣迎贏蕩大軍於洛陽城內，諸般計策已定，哪知道贏蕩竟然連城門都沒入，就揮兵回秦。周王在風裏吹了許久，身子不適，開始咳嗽，身邊的人輕輕拍撫才止住。周王喟然長嘆：“哎，功虧一簣。”

“大王！”

周王再嘆：“我們，許重金，重諾，才說服韓國等讓道與秦，就是因為新任秦王，剛愎狷狂。哎，你與眾臣商議多時，才定下這九鼎之計，不想卻因一婦人亂朝亂國而功虧一簣。如今無法實現對他國的允諾……罷了，天亡我，人力能奈之何！”

“大王，雖然秦王並未入城，但九鼎之計未必就不成。他不來拿鼎，我們，就給他送過去！還請大王，重金懸賞力士，務必要能激的秦王角力！”

“也罷，”周王又是一陣咳嗽，頭頂的珠簾顫動，互相碰撞，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我定九鼎之計，本就是窮途末路時破釜沈舟。計成的機會不大，如今也不會比原本更糟了。傳旨吧。”

贏蕩挾怒氣班師回朝，氣頭之上理智全無。因為樗裏子派人冒死送信出來，贏蕩此刻對樗裏子信任有加。愛屋及烏，那個送信之人也得了贏蕩看重，時時帶在身邊。那人本就是樗裏子心腹，不時就拿情況危急來說上一番，挑動贏蕩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時肋生雙翼飛到鹹陽去。

在贏蕩的催促下，大軍一路疾行。然而人跑不過馬，就是再如何催促也不行。贏蕩幹脆，帶著一隊人馬，快馬加鞭，星夜趕回鹹陽。大軍以及輜重，都被遠遠的落在後面。

他自認為已是秦王，名正言順，鹹陽城外也未受阻攔，於是就帶著那麽幾個人沖進了王宮。

“母後，事到如今我還尊你一聲母後！你看看先王走後你做了多少糊塗事！現在竟敢牟取本王的王位。你一個婦人，何德何能？領兵打仗你行嗎？開疆拓土，你行嗎？”

羋姝一身緙絲金線，頭上卻不帶一件金飾。贏蕩沖上朝堂，之見朝臣如平日大朝一樣分列兩邊，一個個望著他，卻無人為他說話。他四下一看，許多被他攆走的朝臣又被羋姝召回。而那個婦人，此時卻高居正位，坐在屬於他的地方。

羋姝寬袍一揮：“我有德有能。我攝政七個月，國庫稅收平均每月比此前多了半成，義學傳揚教化，得天下士子讚揚，認捐的錢帛達萬金之多，來鹹陽的士子絡繹不絕。”

贏蕩不服，駁斥道：“大秦以勇武楊威，威震四海！你說來說去不過是那幾個臭錢，和幾個酸文人。若論勇武，論兵事，你哪裏及得上我？”

羋姝大笑：“笑話，全國各地商隊整合，國家最少持一成的紅利。雖然現在還未見大的成效，但是已基本能夠安置傷殘士卒，而且‘榮軍田’已經安置了重殘老兵九千餘人。沒有我的這些政令，你帶領的那些軍士，有幾個還會為你拼死打仗？再說……”

羋姝示意他看向四周：“我早教過你，要以智取勝。可是你呢？連自己最倚重的兵都遠遠丟在身後。那些兵法都讀到哪兒去了？陰謀陽謀，能達成目的，能壯我大秦的就是好計謀。”

贏蕩四顧，不知何時這大殿內外遍布手持兵戈的軍士。他怒視樗裏子，樗裏子低頭，不敢對視。

“你，陰謀詭計，如何服眾？”

羋姝與他爭執，傷的是自己的心！強忍許久，心中絞痛。她雖故作堅強，但那只是脆弱的外殼，任何人都能看出那外殼一敲即碎。

羋姝不願再多言，只輕聲說：“我已經服眾。陰謀還是陽謀，對我還有何區別？”

說罷，羋姝輕輕揮手。

士卒成包圍之勢，一手持盾一手持戈，一步步縮小包圍圈。贏蕩幾欲發狂，大喝一聲。任鄙等人拼死攔住贏蕩身邊的士卒，贏蕩瞅準機會，持劍沖上前去，重創了擋在羋姝面前的士卒，揮劍欲砍。

羋姝擡手，一支精巧的□□插在贏蕩左腿。羋姝眼角流下一滴淚，而贏蕩單膝跪地，卻仍揮劍砍來。羋姝在他單膝點地之時就抓住時機，欺身上前。那支曾染血的匕首再次被從袖中抽出，削在贏蕩手上，打飛了他手中的劍。

再進一步，鑲金嵌玉的匕首，架在贏蕩頸間。

“你輸了。我的兒，你忘了，是我，親手，殺死了大監。你曾與他擊劍，他是你唯一未曾勝過的人。在最後一擊之前，要盡可能削弱你的敵人。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但是月兒懂了，你卻不懂。你以為，我只懂陰謀詭計。可是，我懂得，比你想的多許多。”

士卒上前將贏蕩牢牢綁縛，壓到一旁。贏蕩瘋狂地叫喊：“我不服，我不服——你，妖婦，你不是我的母親，你不是——你對不起父王，你對不起我！”

羋姝跌坐在王座上，雖面無表情，但兩行淚水就在大殿朦朦的日光裏，閃著光。

樗裏子起身，行至正中跪拜，聲聲泣血：“臣犯下大錯。太子，暴戾，魯莽。都是臣的錯。”

羋姝艱難地啟口，悲傷地說：“罷了。是我的錯。我沒教好他。”

“蕩兒，”羋姝看向贏蕩，淚流滿面：“我總以為那樣教你，就夠了。可是現在才發現，我該從你小時候，就時時刻刻不離的教導，不叫你有一時片刻的機會去生出那些魯莽的可笑的觀點。我也該，陪你父王……”

“但是，還不到時候。”

羋姝看向眾位大臣。贏蕩昏聵魯莽，這些人轉而支持她攝政，然而看著贏蕩狀似瘋狂，他們中又有許多不知是因為憐憫還是什麽別的，又開始猶豫。羋姝早知道人心易變。她這次與樗裏子撒下彌天大謊，與千裏之外的周王有何不同？都是破釜沈舟。如果有重臣當朝反悔……她絕不會傷害蕩兒，但蕩兒重新上位卻不會對她手下留情。

多可悲啊。

羋姝緊緊咬牙，用力過大，牙關都開始滲血。她揮刃，重臣們驚呼。

“啊——”

“王後不可——”

樗裏子不知發生了什麽，他微微擡頭，卻見一物帶著風聲，落在他面前。

那是一只手，王後的手。

“我知道，你們之前一直認為我貪戀權勢，不敬先王。但我與先王，的確曾情深義厚如高山深谷。他晚年多疑，幾次駁斥那些有益於民的政令。我不願大秦江山，因夫妻倆之間的嫌隙而分崩離析。如今太子暴戾無能，我決定重新攝政。為明我心意，就讓這只手，先替我陪先王去吧。等我打理好大秦的江山，□□好下一任帝王，我就下去陪他。”

樗裏子瞪大了雙眼，怎麽也想不到事情竟然入今日這般。贏蕩昏聵，若秦國在他之手，定是國將不國。但是，他沒想到……他不知道……這個兩朝老臣心神巨震。

甘茂等人連聲驚呼，著人立刻去請太醫。

在大臣們的驚叫聲中，羋姝強忍劇痛，下了重回政治中心的第一道旨意。

“廢太子。傳信入燕，召羋八子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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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用上時光飛逝大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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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轉轉，最後最懂得她心意的，竟然是羋月。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羋姝如今已經白發叢生，被秦王以為妖異的臉也老態盡顯。然而終究是值得的。她看著身邊侍奉自己湯藥的羋月，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

羋月也不年輕了。她擡頭看見羋姝的笑容，也跟著笑起來：“姐姐笑什麽呢？”

“我笑，這幾十年，我陪著你，你陪著我。”

羋月失笑：“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先別急著罵我，請記得看最後的有話說，謝謝）

羋姝是羋姝，羋姝也不是羋姝。她沒有像從前以為的，死後靈魂會在身體旁徘徊些時候，而是一瞬間就不知道何方去了。所以她看不見羋月悲痛欲絕的臉，看不見稷兒哭的有多傷心，更看不見幾十年磨礪□□，變得隱忍有智慧的蕩兒對著她的棺木默默流淚。

但是那又怎樣？

在她能睜開眼的時候，她看到了大秦朝堂上有了女官的位置；她看到了義學遍地開花，資助培養了一個又一個學子能人；她看到了遷丁在羋月與義渠君聯手安排下順利展開；看到榮軍田讓越來越多重傷重殘的士卒得到妥善安置；她看到了百姓安居樂業，看到了大秦國庫豐盈。不止如此，她還看到了妹妹成熟的政治手段，看到她與義渠君終走到了一處；她看到了蕩兒從魯莽滅裂長成一個隱忍聰慧，足可肩負起國家重任的帝王，看到了大秦國力如日中天，看到了大秦一統天下的可能。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後世記載，秦惠文後是個傳奇。有史學家評價她為‘超越時代的女人’。她雖生前一直被稱為惠後，但死後在親妹妹的推助下，被追封為‘太後’，死後獨居一陵。至始至終秦惠文王的墓中，只有她的一只手。有人說，她一輩子就像個惜花的風流浪子。在她的教導下，親妹妹羋月成長為具有獨到的政治眼光的智者，小魏氏推廣義學，成為一代教育界的領軍人物。還有許許多多的普通女子，在她和她們的影響下，放下手中的繡花針，昂首闊步，走向更有意義的人生。

她統治時期，地方氏族被大力壓制，國家集軍政與一身，中央高度集權。正因有她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武王才順利實現了‘攤丁入畝’，為大秦百姓稅收減除極大的壓力。正因她設置‘榮軍田’，並妥善解決輕傷殘疾的士卒退伍後的就業問題，在大秦與各國征戰之時，秦國軍將才悍不畏死，並有著他國無法匹敵的戰力。她私自放出宮去的小魏氏一輩子為義學推廣嘔心瀝血，秦國鹹陽才逐漸被文人學子視為文學聖地之一。而她的妹妹羋月，更在軍政上也展現了傑出的才能和獨到的眼光，與教育領秀小魏氏一起，合力開辦軍校，推重‘重兵不重將’的新型軍事結構，在培養出諸多懂兵懂兵事的中、高級將領的同時，全面提高軍隊整體素質，削弱了將領對軍隊的直接掌控力，真正實現了軍隊直屬國家，開啟了流芳千古的，大秦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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