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爭之世，但凡有幾分才學的人都不願偏安一隅，總要攪風攪雨。公孫衍是其中佼佼者，攪出的風雨也聲勢浩大，看的人心驚膽戰。在他一張利嘴之下，齊楚燕韓趙魏六國結成聯盟，公孫衍更一人掌五國相印，對秦國虎視眈眈。

秦王此時去檢查軍械，想來也是感到了壓力。羋姝安慰他道：“大王不必太過擔憂。越是聲勢浩大，越是不堪一擊，蓋因人心不齊也。張子有謀略，大秦也不缺能征善戰的勇士。”

“張子也是這麽看。只是六國聯兵，聲勢浩大。”

“這有什麽可懼的？大王，張子的遠交近攻，對所有有志開疆拓土的君王都是良策。我們只要揪住一國猛打，一來消耗他們的國力，二來威懾遠方貧弱國家，三來，各國折損不同，其中肯定會有分歧。所以大王不必憂心。與其擔憂六國兵馬，還不如想法子，讓義渠能不趁機作亂。”

秦王眼睛亮亮的，面前侃侃而談的，是他的珍寶！他的目光太灼熱，羋姝別過臉去說：“大王幹嘛這樣看著姝兒？耽誤了不少時候了，大王快去處理政務吧！”

秦王走後，羋月靠在靠枕上對羋姝看的目不轉睛。“姐姐……”

“嗯？”

“沒事。”羋月搖頭：“就是覺得姐姐，能做好多有意義的事！月兒心中既羨慕，又敬佩。”

“月兒不必羨慕。你有慧根，我不過是在其位，必須謀其政。”

“我不知道……姐姐，我從前追尋清澈如溪水的愛情，但是，求而不得。如今心裏，空的厲害。”

羋姝認真看她神情，心裏著實難過。她幾乎親手毀了羋月的情，同黃歇的，同秦王的。羋月很小的時候起，生活中就缺少父兄的角色，缺少能遮風擋雨的人。雖然因此磨練了她堅強的性格，但也深深種下了，對能夠庇佑她、庇佑她的親人的強者或強權的渴望。

羋月幾乎一無所有，而她羋姝要做羋月的浮木，做她人生唯一的支撐。她要給羋月庇佑，給羋月可控的權勢，更要讓羋月重拾笑顏。

“妹妹還記得屈子嗎？”

“當然記得。屈子可是月兒的師父。”

羋姝笑著說：“是啊，月兒聰慧，所以屈子從前不想收你為徒，但也因你聰慧，最終成了你的師父。月兒，屈子的夫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啊？”羋月一頭霧水：“這……屈子的夫人……她不常露面，仿佛，並沒有什麽與眾不同的。”

“是啊，大家都重視屈子才華，卻很少有人去探尋屈子與夫人之間的感情，是否如詩賦一般美好。屈子這一生的意義，就在楚國的朝堂上。”

羋月不解地問：“姐姐想說什麽？”

“我想說，人一生不只有愛情，值得人稱道並傳揚的，也不只有愛情。”

羋月仿佛懂了，她拿過針線籃子，翻出了香囊，輕輕的攤平又慢慢攥緊。不知這樣呆坐了多久，才終放棄了一般松手——她的黃歇，她的半條命，終只能成為帶著遺憾的回憶。香囊落回籃子裏。羋月嘆息著：“可是姐姐，這樣會好累。我的心裏，空了一大塊。不管月兒做什麽，哪怕我不斷的告訴自己，我算的每一筆賬都能讓一個百姓度過酷暑，熬過疾病，這裏也仍舊空著。空的我不論何時都覺得疲憊。”

羋姝目視窗外燦爛的日光：“月兒，我從不覺得累。我希望將來我……的時候，能夠覺得除了不得不做的事之外，還做了有意義的事，想做的事。只有這樣才會沒有遺憾。一想到這，我就一點都不累了。我已有人生的目標，我將傾盡一切，走到那裏去。月兒，疲累都是因為求而不得，但是人的心卻永遠不會空。莊子是個豁達的人，所以他的《莊子》充滿快活和灑脫。但是豁達來的並不容易，不經歷風霜磨難，人心如何通明開闊？”

羋月脫力一樣靠在引枕上：“豁達……月兒還記得屈子從前不願收我為徒，他說，女子若知道的更多，只會有更多的遺憾，而不會有快樂。我從前覺得屈子錯了，可是現在……月兒是女子，因此只能拘囿在這小小的四方天地。”

羋姝卻不讚同：“誰說女子拘囿在四方天地中就不能有所作為？妹妹做著管理賬務的事不就很有意義？心有多大，能做的事就有多多。”

“也許吧，管理賬務確實感到滿足，能夠暫時忘記……可是月兒總覺得做的還不夠，就像有什麽人時時在耳邊提醒一樣。有時月兒看著姐姐為大王分憂，心裏羨慕。姐姐做的，像分化舊族，像編書，像發動從前不受重視的學子，這些都是利國利民的事，所以姐姐一定不會感到心裏空空。月兒從前自由自在，但是到了這秦宮裏之後，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月兒，這不是你的錯，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世間對女兒家就是如此苛求，想要做些事情，比男子更艱難。但是越是如此，我們越要努力，越要想辦法。”

羋月想了想，微微點頭：“月兒一直認為真正有才能的人，不會因自身困頓而一事無成。姐姐曾說過，不能直擊目標的時候，不妨試一試迂回手段，無論是直面問題還是迂回影響，只要下足了功夫，我們總能解決問題。”

羋月邊說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羋姝，燦爛的日光和羋姝堅定的神情給了她許多希望。她也心潮澎湃起來。從前屈子對她講過的天下大事百姓生計，也如浪潮般翻湧。羋月的心仿佛撥開雲霧，變得寬闊，人也煥發出勃勃生機：“姐姐，月兒做不到像姐姐一樣，但是月兒不想心裏再這麽空蕩蕩的，直到生命到盡頭。姐姐，謝謝你，姐姐給了月兒一條全新的路。姐姐，帶著月兒去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好嗎？”

羋姝羋月交心之後，兩人日日膩在一處。不是你到我的正殿來，就是我到你的偏殿去。景氏孟昭氏倒是十次裏有七八次撲空，總不能跟王後說上話。景氏性子比孟昭氏沈穩，可是偏偏二人之中孟昭氏更得寵。孟昭氏得羋月舉薦，陪伴大王不少日子，大王摸透了她的性子，竟也從她這不會拐彎的性子裏品出一點好處來。

孟昭氏帶著侍女逛園子，逛著逛著就嘆氣。小宮女問：“夫人嘆什麽氣呢！”

“我可不是什麽夫人！沒名沒分的。”

“王後看重您，位份只是早晚的事！”

這話說到孟昭氏心坎裏：“哎，也是。我也知道自己不討喜，要不是王後總幫襯著，我哪有這好日子過。就是這整天的也太無聊了。每天就對著景氏的臉，她又悶葫蘆一個，多無趣！”

小宮女偷笑，正要說點什麽，就聽身後有人喊：“妹妹，今兒怎的有興致來逛園子？”

孟昭氏回頭一看，竟然是許久未露面的魏氏。她拿捏著姿態，慢悠悠地轉過身來：“喲，這不是魏氏麽。我自然有興致逛園子，被擼了位份的又不是我。魏氏也不怕碰上那些有位份的嬪妃們，想想要給從前要對自己卑躬屈膝的女人們行大禮，呵，魏氏也有心情出來。”

魏氏胸口一滯，忙深吸了兩口氣。“瞧妹妹說的……”

孟昭氏袖子一擺，頭仰的高高的，不等魏氏說完就回身招呼小宮女：“走了，跟個罪婦有什麽好說的。”

魏氏被氣了個倒仰，恨恨地跺腳：“罷了，這可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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