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了會話，秦王發覺羋月總是不時的偷看羋姝，欲言又止。他想和羋姝親近，但是羋月在一旁，又是才寵愛過一個多月的愛妾，總覺得十分別扭。若是換了別人也就罷了，但是羋姝不行，那是他的王後。秦王最後含混著找了個借口，打發羋月下去。小冉卻被羋姝留了下來。

羋姝打開一張地圖，指著上面的字問小冉：“小冉可看得懂嗎？”

小冉點頭：“小冉認得，這個是秦，這個是楚，這個是魏。”

羋姝誇讚他：“小冉聰明。那，小冉還看出了這三個地方有什麽不同了嗎？”

小冉得意地說：“當然知道，楚國最大！”

羋姝指著三國邊界，細細地說：“是啊，楚國最大，但秦楚與秦魏之間相交的邊境長度卻差不多大小。同樣長的作戰邊界，與大國抗衡，比於小國抗衡難的多。尤其楚國地廣物博，氣候也好，農作物產量在各國首屈一指。但是小冉，秦國要想走出去，魏和楚就是必經之旅。如果讓小冉選，小冉會先從哪邊走呢？”

小冉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說：“自然是從魏國這邊走。”

羋姝摸摸他的頭說：“小冉，記住了，這就是你將來的目標。”說著，她伸手在魏國上畫了一個圈。

玳瑁領走了懵懂的小冉，秦王忍不住攬著羋姝靠在他懷裏。羋姝心不在焉，視線仍舊停留在那張圖上。

“王後，該就寢了。”秦王的聲音低沈幹啞。

羋姝微微合目：“唔。再等等。”

“呵，寡人的王後，只要艷冠群芳，就好。剩下的，就讓寡人來操心吧。”

“呵，大王這句話，臣妾信不得。艷冠群芳，在大王眼中可什麽都算不上。何況——”

“這裏，”羋姝重又指向魏國，“還有我大秦將來的無限的可能。”羋姝兩眼亮晶晶的，跳動的燭火映在她眼中，仿佛觸碰到了什麽原本就藏在那裏的東西。如今那東西被點燃，帶著活潑和生機，躍動在冰層下，光彩奪目。

秦王順著她那蔥白的手指看去，那一片被濃墨勾勒出的，兩塊土地，富饒，生機勃勃。

“秦楚聯姻，本該再穩固不過。可是大王心急，張儀也急於證明自己，反倒壞了大好的局勢。魏國相比秦國，不堪一擊。秦國蠶食楚國，魏王又野心勃勃，如此我們的邊境就要同時面對楚、魏兩國的軍隊。但是若連橫楚國攻打魏國，則可壓力稍減。等到聲勢壯大，可一較短長時，方是最佳的時機。”

末了，羋姝說：“心急於攻啊。如今秦楚關系岌岌可危，對大秦，並非幸事。大王，臣子應當為君王所用。但是，再出色的人才，都不應當動搖國家的長遠發展。”

秦王皺眉：“張子確是人才，楚國是王後母國，但寡人必須為秦國打算。張儀自信能夠啃得動硬骨頭，那放手讓他去做也沒什麽。”

羋姝淡淡一笑：“大王，太艱難了。一個壯丁，從出生到長成，至少需要十三四年。其中要經歷多少饑餓，疾病？能夠真正長成的，不過十之六七。這六七個人中，又有至少三個需要留下來種地養家，再剩下的，才能上戰場。然而這十之一二中，有沒有天賦尚且不論，一場仗打下來，又能活幾個呢？秦國開國起戰火就一直沒能停歇。避重就輕是好手段，不用就太可惜了。大王，即便是最強盛的國家，也需要時時註意保存實力。行軍打仗永遠是最下乘的辦法，周天子攻心為上，才能讓諸侯臣服，輕易不敢對他動兵。當然，兵強馬壯永遠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威懾。但也正因如此，大王才更要註意休養生息。”

羋姝沒有繼續說下去，只要秦王心裏有數就好。如今她在朝堂上沒有話語權，想要挾制張儀等人，不至於像脫韁野馬一樣任意利用秦國的百姓成就自己，只能靠這種間接的手段。她心裏再不滿，此時也只能等待。

秦王在孟贏婚事定前盛寵羋月，羋姝的關系一度降到冰點。如今破冰，覺得與羋姝處處心意相通，重新開始日日往椒房殿來。而羋月上次被羋姝拒絕，幾番掙紮後，終回想起玳瑁說的話。她想，也許要為姐姐做些什麽，才能重新贏得姐姐的看重和關懷。

正在她百般糾結的時候，從楚國傳來消息，威後過世了。

羋月對此無動於衷，羋姝卻是真心替這個女人吊唁。不論這個女人做過什麽，她對自己的孩子傾盡所有，呵護有加。羋月此時覺得自己再椒房殿的偏殿十分尷尬，景氏孟昭氏日日去羋姝處同她一起追悼威後，大王也時常勸慰羋姝，只有她不去。她也不想去。

葵姑年長，這些年把仇恨看的淡了，想著兩人能互相扶持總歸更好，因而勸羋月說：“到底是上一輩的事，威後刻薄，你姐姐卻關心你。”

羋月不願與葵姑說這些，轉頭卻發現小冉坐在一旁悶悶不樂，就問：“小冉怎麽不開心？”

小冉年紀尚小，羋月對他也是呵護的很，心思十分單純。小冉托著腮說：“姝姐姐瘦了好多。才來時候姝姐姐就照顧小冉，這次若非姝姐姐，小冉也不能跟著司馬將軍學習武藝。這次聽聞威後過世，司馬將軍特許小冉回來，勸慰姝姐姐。可是小冉即不喜歡威後，不想為她吊唁，又心疼姝姐姐，不想她日日傷心……姐姐，小冉不知道該怎麽做。”

羋月一楞，說：“小冉要聽從自己的心。”

小冉眨巴這眼睛似懂非懂，不過他天生有幾分靈慧，想了想說：“小冉的心選不出來。但是，小冉覺得，姐姐比姝姐姐重要，姝姐姐又比威後重要。如果姐姐不喜歡，小冉就不去。”

羋月心想，自己竟然還不如小冉想的清楚。她勉強笑笑，說：“小冉說的對，你姝姐姐和姐姐的情誼，比對威後的憎恨更重要。姐姐不生氣，小冉去看看你姝姐姐吧。”

小冉走後，羋月又開始發呆。葵姑心疼她，勸說道：“才聽你對小冉那樣說，可是若你心裏實在放不下，不如就向大王請示，咱們搬出去住吧！不然留在這裏也是尷尬。”

羋月長嘆，說：“算了。小冉說的對，不論威後如何，我總歸該去看看姐姐。姑姑，我去去就回。”

羋月到了椒房殿正殿，玳瑁已然成了個淚人。她待威後的忠心，在這個士為知己者死的年代仍舊十分難得。威後過世，玳瑁就仿佛丟了媽媽的小羊，除了威後的女兒羋姝，她眼裏再沒有旁人了。

羋月進來後感覺十分茫然。她對威後的過世實在感覺不到一點傷悲，只能幹巴巴地說：“姐姐節哀。”

羋姝手裏握著陪嫁的竹簡，神色隨著燃燒的火焰忽明忽暗。“妹妹來了。”

“姐姐……”

“不必多說了。我知道你並不傷心，我也不勉強。只是有些事，實在難以說清。何況疏不間親。”羋姝放下竹簡，淡淡地說，“月兒回去吧。我沒事的。”

羋月在原地躊躇，玳瑁嗤笑出來：“有什麽說不清的！威後貴為王後，那些人竟也敢冒犯！她們賤如草芥……”

羋姝不快地打斷她：“姑姑慎言。”

羋月下頜角微微一動，那是她咬緊了牙關的緣故。玳瑁被羋姝喝止，她卻已經被觸怒。羋月幾乎是一字一字擠出來：“威後殺我母親，逼死我莒娘娘！我母親和莒娘娘如何冒犯了威後，讓她非要奪了她們的性命不可？”

羋姝用力把手邊的東西擲在地上，呵斥道：“夠了，要鬧就都給我出去！”

“王後！”

“姐姐！”

玳瑁羋月兩人同時開口，羋姝冷冰冰地說：“有些事，你們不要自己憑空猜測。”

玳瑁欲言又止，最後頹然低下頭。羋月目泛寒光，冷冷地看著玳瑁。

羋姝不耐煩她們總要烏眼雞似的，只好一同攆出去。她無奈地說：“都出去。”

羋月不甘到：“姐姐！”

“都出去！玳瑁也是！”

羋月氣沖沖地跑出正殿，迎面就一頭撞在了秦王身上。秦王對她不若從前和顏悅色。想到羋姝這段日子瘦的厲害，景氏孟昭氏日日探望，就只有羋月不去，心中因疼惜羋姝而升起的煩躁終於有了個缺口能夠傾瀉出來。他面色陰沈，帶著濃濃的不滿斥責道：“羋月，威後過世，你姐姐傷心至極。你也太不懂事！”

羋月氣的渾身發抖。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威後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和養母，偏偏幾乎所有人都要她忘記過去。難道就因為壞人已死，她所有的錯，她造成的全部傷害就都該被原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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