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番外(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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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夫人近來睡得不□□穩, 常常於深夜中被噩夢驚醒。

她夢見了穆家血流了一地, 到處都是支離的殘肢和森然的白骨, 自己和丈夫在垂死掙紮間,透過被血汙糊住的眼睛看見了他們的兒子。

他們由於過度的震驚和悲怮, 神情麻木如鈍刀, 看不出悲喜, 割不開仇恨的兒子。

穆夫人帶著一身的冷汗驚醒, 臨風披衣,自開啟的窗戶出望出去, 發覺更漏仍響, 燈籠仍亮, 一切安穩靜謐得與往常並無二致,將這黑夜也帶出幾分溫暖和適的氣息後方悄無聲息松了一口氣。

她一轉頭,就對上了和自己一樣正臨風對著窗發呆的丈夫,看樣子也是夢中驚醒, 說不準還是她開的那扇窗。

穆夫人脫口而出:“你也做那個夢了?”

穆家家主揉揉額頭,嘆道:“幸好。”

幸好只是虛驚一場,穆家仍然安好如初。

穆家家主過了一會兒, 低聲說道:“我曾聽聞我們穆家祖上, 百年前曾有過一場滅門之禍,導致嫡支徹底斷絕,似乎是與邪魔外道脫不開關系。”

“後來多虧西極洲與歸碧海的前輩好心施手搭救, 尋回流落在外的旁系血脈, 穆家重振旗鼓, 才有了今日。”

穆家家主思及這一段也很是感慨。

不知怎的,他好歹是一個大族堂堂的當家人,個性作風也內斂穩重,可是每每提及到這一段,哪怕是殘破不足的只言片語,穆家家主說著也會有種潸然淚下的沖動。

就好像,感同身受,他當真經歷過那麽一場慘無人道的遭遇一樣。

“不過我也是從父輩口中聽說,畢竟百年前的事,嫡支的先祖又沒留下過一點血脈,也是…空說無憑了。”

他們夫妻兩人感情甚篤,向來是無話不談,從來不愁冷場。

唯獨談及這一段回憶卻相對沈默,喉頭哽咽得連一個字也難說出來。

穆家家主發覺了妻子情緒的低落,握住她的手,輕輕安慰道:“好啦,沒事了,難關都過去啦。”

穆夫人僵直的脊背也松垮了下來,靠在軟枕上,和丈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目光卻一直未離開那扇窗戶。

她原本看習慣到厭倦的景色,在此刻穆夫人的眼裏,卻近乎是百看不厭的。

那場夢太真了,她所體會到的悲涼絕望也太深了。

幸好,一切都在。

大家都好好的,曦微也好好的。

想到此處,穆夫人開口問道:“說起來,曦微近日近況如何?”

穆家家主語氣一下子淡下來,冷哼道:“他除了說好,很好,非常好,還會說旁的話語嗎?”

穆夫人認真思索片刻,補充道:“還會說他師父好,很好,非常好。”

“……”

兩人相對無言,最終決定將這小子拋諸腦後,不讓他來惱自己的安眠美夢。

穆家家主忿忿地擡手熄了燈。

穆夫人悶悶地擡手拉了簾子。

繼續睡覺!

然而出乎兩人意料之外,穆曦微在第二日就寄了一封與以往大不相同,再不是充斥著滿篇好,很好,非常好的無用廢話的書信。

穆家家主夫婦更希望他寄的是以往的那種陳腔濫調,平平無奇。

他們兩人湊一塊在讀完,穆夫人捧信的手跟著聲音一塊顫抖:

“曦微他他他要和誰一塊成親合道來來來著?”

穆家家主顧不得嘲笑她的失態,自己也顫顫巍巍道:“落…落永晝,那是誰?”

這名字怎麽聽著那麽耳熟?

那不是那誰劍聖的名字嗎?

劍聖那不是那誰,曦微的師父嗎?

穆家家主和穆夫人一塊面面相覷,相對無言。

穆夫人擡手捂住眼睛,沈重道:“是曦微欺師滅祖,還是他被強取豪奪?”

話沒說完,穆夫人倒是先被自己的想法驚得打了個哆嗦。

穆家家主緩緩問道:“你信不過曦微的品性嗎?”

穆夫人搖頭。

穆家家主緩緩再問:“你信不過劍聖的品性嗎?”

穆夫人繼續搖頭。

穆家家主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問不下去。

穆夫人遲疑著做出猜測:“所以說他們是兩情相悅?”

是一段真正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而沒有狗血俗套的強取豪奪欺師滅祖?

穆家家主也痛苦地閉了嘴住了腦,破罐子破摔道:“就這樣吧,還能怎麽樣呢?”

穆家大門外,穆曦微一行人還沒來得及踏出命運的一步。

穆曦微從小到大進出過這大門無數次,春夏秋冬,有悲有喜,有習以為常,也有依戀不舍。

只有這一次,他覺得這穆家的大門是如此的難進,步子是如此的難邁。

畢竟進了以後,也許就要面對欺師滅祖的指責,說不定還要跪祠堂。

世事就是這樣的殘酷而真實。

任你魔主也好,任你陸地神仙也好,再縱橫威風,當世無敵,回了家也要一樣乖乖地挨訓跪祠堂。

這時候,陸歸景一步邁出,廣袖乘風,大義凜然道:“這件親事讓我來說!”

包括落永晝在內,所有人都向他投去了善意的或是讚賞,或是敬佩的目光。

只聽陸歸景接著道:“反正強取豪奪這種事,一回生兩回熟,我也不是第一次替師叔做過了。論起強取豪奪,還是我熟練。”

“……”

在場所有人立刻裝作沒聽到,一切寂靜如死。

落永晝瞬間冷漠地移開目光:“歸景,修仙之人記事的本領大多都不錯。”

陸歸景暗暗激動地豎起耳朵。

師叔這話說的,難道是我為他吃過的苦受過的累賠過的錢他都記在心中嗎?他終於記起我的好了嗎?

落永晝淡淡道:“說話記得留一半。後面的話不說,沒人當你是傻子。”

陸歸景:“……”

他早該想到的。他早該想到的。

祁雲飛黑著臉色,始終不說話。

大概能忍著不拔劍把穆家大門戳兩個窟窿,已經是他最後的理智和修養。

穆曦微在笑意稍滯後,隨即又打起圓場,溫和真誠地向陸歸景道了一聲謝:“多謝掌門師兄費心。只是我的事,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個道理我還曉得,怎好讓師兄為此受苦受累?”

師叔怎麽會有那麽好的徒弟呢?

陸歸景一邊感慨,一邊假惺惺抹了一把眼淚:“不打緊,不打緊。你萬一有事,我們白雲間的事務才該怎麽辦?我們白雲間的財務又該怎麽辦?師叔萬一心情不好,隨便去找人打架出氣,我們要賠多少錢?”

落永晝:“……”

這倒黴玩意兒。

陸歸景說到最後,聲淚俱下,字字衷腸:“師弟,你可一定不能有事。你在,我們白雲間就在,你有事,我們白雲間就有事。”

他挽起袖子疊了兩疊,不知道地還以為陸歸景要去和魔主殊死一戰,壯烈犧牲:“我有事,師弟你也不能有事!”

那可是他們白雲間的掌門!他好不容易才能卸下的掌門之位!

穆曦微:“……”

他二話不說,拉著落永晝就進了大門口。

相比之下,穆家大門也不是如何難進的難關了。

好在他們來之前,穆家夫婦已經自己給自己洗腦過一番,捏著鼻子默認了他們是兩情相悅。

因此穆曦微沒有被指責欺師滅祖,落永晝也沒有被指責強取豪奪。

穆家家主夫婦還表達了衷心的祝福,表示自己即將收拾行李趕往白雲間,不能錯過這件大事,這場盛會。

雖然他們的語氣有那麽一點艱難苦澀,表情有那麽一點強顏歡笑,不過落永晝的臉皮向來很厚,穆家夫婦的不自然在他眼裏,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喜悅過頭的表現。

穆夫人說到最後,愛憐地為穆曦微整了整鬢發:“只要你心裏高興,過得好,便是最好的。”

自從穆曦微長成少年以來,她許久未對穆曦微做如此親近的動作。

可是近日的夢境總是頻頻縈繞在穆夫人眼前。

她總是記得自己想為愛子擦淚,卻始終無法夠到他的那只手,於是陰差陽錯之下,做了那麽一出。

隨著這個動作,好似穆夫人心裏的最後一點執念圓滿了,最後一點恐懼的夢魘也消散了。

她在怕什麽呢?

穆曦微如今很好,有很高的成就,有很愛的人,和血泊裏那個猶如困獸的少年判若兩人。

她有什麽好怕的呢?

兩人攜手走出去,走到一半落永晝停下來說:“不行,我心胸狹隘,我要去把穆七那塊牌位砸了洩憤。”

穆曦微讚同道:“好主意,我也心胸狹隘,我還是個不肖子孫,我也想把穆七那塊牌位砸了洩憤。”

一個劍聖,一個魔主,就這麽鬼鬼祟祟地溜進了祠堂,鬼鬼祟祟地摘下了穆七的牌位。

等沈甸甸的木質牌位拿到手中後,穆曦微忽地想起一件事情。

那還是在不執城的時候,清凈方丈當作談資講給他們聽的。

不執寺存世時間比其餘五宗都要長,天河存在了有多久,不執寺便存在了多久。

聽清凈方丈說,早在萬年以前,有個大魔來尋過當時不執寺的方丈,殺了方丈後奪取天河。

大魔拿他尚未出現的摯愛之人,換了他能永生永世借旁人之軀茍活不死的能耐。

據清凈方丈說,大魔的摯愛之人,應在七百年前這個時間。

也果然被他親手所殺。

正常人與瘋子,人與魔的悲歡情感並不能共通,穆曦微對穆七當時的心態,究竟有沒有後悔過,也當然不得而知。

他摩挲過經歷過風雨洗禮而顯得格外光潤的木面,慶幸道:“真好。”

幸好比起穆七來,他更像那位凡人姑娘,流的是人族的血。

所以穆七用自己的摯愛之人換了永生永世茍活的機會。

穆曦微拿性命換了一個全新的妖魔本源,又拿妖魔本源換了落永晝。

而落永晝拿自己的性命換了他。

才能落得一個圓滿收場。

“這位前輩。”

祠堂外,穆夫人認出了與落永晝一道前來的月盈缺,便是許多年前將穆曦微交到他們夫婦手上的那位。

雖說許多年前月盈缺僅露出了一雙眼睛,可美人明眸,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不會讓人錯認的。

令穆夫人微感訝異的是,月盈缺頭發竟是皓皓如雪的一頭白發。

月盈缺仿佛瞧出她的驚訝,沖著穆夫人一笑。

她這一笑之下,春色黯淡,群芳退避,所謂的頭發黑白也成了最無關緊要的瑣事:

“夫人不必擔憂。人做錯的事,踏錯的路,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當年她和秋青崖在穆曦微的事上插了一手。

後來兩人收斂穆家人的神魂,送入輪回,借著穆家旁系的名頭重建了穆家。

其中不免有逆天行事的步驟,月盈缺也為此生機折損,頭發全白。

“好在,皆大歡喜,一切團圓。”

正正巧巧是一個百年,穆曦微百年前生父生母成了如今穆家的家主夫婦。

家人得聚,所愛得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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