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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不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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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霜江口中的落永晝四人, 早溜下不孤峰,揚長離開了白雲間。

然而他們為去處發生了一點矛盾。

等另外三個人一一開口過一回, 落永晝一點頭, 做了個總結:“行吧, 西極洲、歸碧海、曉星沈, 我再加個白雲間,東西南北四角齊活了,你說我們去哪裏?”

談半生一想, 這樣各執一詞確實不好, 誰都不服誰,誰都要起爭端,於是他也退了一步:“不如換個地方, 不提門派。”

月盈缺與秋青崖也都答應了。

他們翻著手上的輿圖虛化出的幻象, 指指點點,一會兒要高山瑰麗, 一會兒要城池繁華, 一會兒要人文秀美,一會兒底蘊雄渾。

那時候四人還都年輕,年輕得俗氣,眼裏撇不開浮華,聽著哪兒熱鬧, 哪兒好, 就愛往哪兒湊。

他們好像與世間其他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也沒什麽兩樣, 甚至還要有所不如。

至少其他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不會走著走著就迷了路。

落永晝在這種時候永遠不會讓眾人失望, 嘴動得和劍一樣快:“老生你看看你,你自己帶的路?我和小青阿月不擅長認路,你引動的星辰之力還會騙你嗎?”

談半生有一說一,冷靜把事實攤開面前給他分析:“你說要去這處山脈,阿月說要去離這處數千裏之遙的城池,青崖又說要去另一座。”

他撇撇嘴角,倒是顯出幾分譏諷來:“你讓我怎麽引動星辰之力怎麽帶路?啊?把這三處地方憑空給你砸一起嗎?”

月盈缺從從容容開口,從從容容把自己給撇清了:“和我沒關系,我只是提個建議,不強求。”

秋青崖也有點不耐煩他們這種小孩子打架一般的作風,切中要點:“我無所謂。”

落永晝掃了一眼周圍,一語見的:“問題是,老生,這裏不是我要來不是阿月要來也不是小青要來的地方啊。你莫不是假公濟私?”

談半生:“……”

他可疑地沈默下去。

反正不管四個人為要去的地方吵到如何恨不得割袍斷個義,誰是害群之馬誰是假公濟私,四個人最後都沒去成自己想要的地方,還迷路在了不知所雲的郊外。

很好很公平。

他們原來想的高山之巔,對酒當歌,城中綺戶,大塊吃肉,也全沒了。

月盈缺說:“我覺得不行。不管去哪裏,東西還是要吃的,酒還是要喝的。”

落永晝很讚同:“不然出來一趟為了幹嘛?”

談半生不置可否:“隨意。”

秋青崖拍板:“那便去尋。”

他們最後找到的東西也大大超出了他們預期。

不是深山老林裏的猴兒美酒,也非膾炙人口的玉盤珍饈。

他們在一處農戶家安頓下來,自家新宰殺的豬肉灌成一碟香腸和白米飯蒸,飽滿的大米粒滋滋融著豬油,新鮮摘下的櫻桃猶帶水珠,瓦罐中拆封的楊梅酒倒入粗瓷大碗。

僅此而已。

月盈缺猶豫半晌,筷子總算是夾起了一片肥肉不是那麽多的香腸,為了說服自己般道:

“飯,總是要吃的。”

“我們四人能走到這裏,能在千千萬萬家酒肆裏找到這一家,能在億億萬人裏與酒肆主人相遇,可見是多麽難得的一場緣分。”

“為了這場難得的緣分,也應該好好愛護這一餐飯。”

一只尋常土豬灌的香腸,到她嘴裏,就差變成龍肝鳳髓麒麟膽了。

落永晝沈思片刻:“需要先憶苦思甜一下嗎?”

月盈缺便道:“不必,我人生裏沒有苦這個字。”

她筷尖仍拈著那片香腸,卻情不自禁微微仰了一段脖頸,美人面容在日光映襯下愈加的不可逼視。

西極洲的明珠,自出生以來,就是最好的一場好夢無缺。

他們一唱一和扯皮間,秋青崖默默地幹掉了半碗飯。

談半生也忍不住翻個白眼:“有時間廢話,不如好好吃飯。”

他們吃完了飯,又喝完了酒。

農家自釀的楊梅酒圖個清甜好喝,說是讓四人喝醉無異於癡人說夢。

可四人偏偏執拗地相信著,喝酒不喝醉,不痛痛快快瘋一場,這酒喝得也沒多大意思。

於是不管是真醉假醉,是楊梅酒逼不得已,還是自己裝瘋賣傻心甘情願,四人都強行喝醉了。

他們一聽落永晝說起自己劍下打過的人,個個聽得義憤填膺,感同身受。

月盈缺最暴躁,敲桌子敲得碗筷叮當響:“讓那群孫子來找我,來找我爹告狀,看我爹敢不敢關我禁閉?我先把我爹住的地方一把火燒了先。”

三人:“……”

哪怕是在如此裝瘋賣傻神智不清的時段,他們還是忍不住低頭齊齊同情了月長天一瞬。

真?飛來橫禍。

真?無妄之災。

談半生喝她:“清醒點!他們來找阿晝的麻煩,你還能按著頭讓他們來找你的不成?”

他思忖了一會兒,對著落永晝勾勾手:“來,我教你幾招,保證讓他們被你揍完被自家長輩繼續揍,有苦說不出。”

落永晝:“……”

他敢保證,談半生平素向來自矜身份風儀,也一根頭發也得合乎規矩,這是他唯一一次從談半生臉上看到近乎猙獰的獰笑神色。

落永晝覺得自己需要冷靜冷靜。

沒等他冷靜完,秋青崖就說話了。

一心向道的劍修就不是一樣,其他三個人說著說著快要掀桌子,他還能不動聲色,聲音像是往涼水裏浸過,聽不出半點火氣,瞧不出半分酒色:

“我一心向劍。”

像月盈缺那樣的仗勢欺人顯然是不可能的,像談半生那樣的陰謀詭計也顯然是不可能的。

那有損劍道。

“所以說若是有人再招惹你,你可以向他們報我的名號,讓他們先來找我比過一場,再來尋你。”

比劍的事情光明正大,你情我願,怎麽能叫仗勢欺人,怎麽能叫有損劍道?

落永晝:“……”

他深受感動。

不過他就長了那麽張嘴,再感動說出來的話也是一樣討打:“你們三個加起來都打不過我一個人的人在那瞎操心什麽呢?”

三人作為他好友,自然要滿足他心願。

月盈缺擡手,談半生掐訣,秋青崖拔劍。

等店家出來時,看到的就是桌子上留下的銀錢,和遠處山林裏的狼藉。

他琢磨了一下覺得不行,近來的猹是愈加囂張,原先最多啃啃瓜,現在居然連著林子一塊啃。

這還了得???

真是奇怪,那次他們吃的飯,待的地方,無不是對四人身份而言差到了極點。

最後他們打了一架灰頭土臉回去,害得越霜江險些以為落永晝不是自己溜出去吃香的喝辣的,是被人綁出去吃灰的。

明明哪兒哪兒都不好,哪兒哪兒都不盡如人意。

可四人再回想起來時,卻覺得那是他們一生裏最痛快,最輕松,也最肆意無憂的時候。

是他們一生裏最誇張,最荒誕,也瘋得最幹脆的一場戲。

那時候他們行的是自己所想,打架是單純為著打架,去哪兒的名山大川,小丘小溝全憑自己喜歡。

是真正的隨心所欲。

他們曾以為自己還有很多這樣隨心所欲的日子。

可是細細算起來,也並不算太多。

越霜江死了,崔無質死了,祁橫斷死了。

熟悉到刻進骨子裏的名字一個個黯淡。

落永晝殺了魔主,頂著無數人的風光矚目凱旋而歸。

他當時心裏既不豪情萬丈,也不揚眉吐氣。

只是平靜地想著,若是這些風光矚目能拿來換師父師兄的性命就好了。

他不想要。

之後魔族來使求和,落永晝沒等他說完,明燭初光幹脆利落地斬下他頭顱。

他對著魔族使者死不瞑目的臉極吝惜地說了一句:“血海深仇,我在一日,永無止休。”

他們是在四姓城談的這事。

白羅什估摸著又想義正嚴辭地說點什麽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之類的話。

落永晝不想和他說話,多出了一劍,四姓城塌了半邊,琉璃臺全倒,轟隆巨響如雷鳴半日不絕。

他說道:“閉嘴。”

白羅什氣到臉色發青。

瞧瞧,瞧瞧,這像話嗎?

他質問的話說了半句,秋青崖就道:“好劍。”

言下之意是怎麽不像話。

談半生說:“的確是好劍。”

言下之意是被打了就受著。

月盈缺吹道:“真是前無來者的好劍,斬妖魔主,毀琉璃臺,護仙道安好,修到這個程度,可以稱為劍中之聖。”

言下之意是你敢有意見?

這事後,落永晝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劍聖的名頭。

他事後跑到過越霜江的墓那邊去傾吐過衷腸:

“我有失望過,師父,您說您和師兄護了一輩子的人裏面,怎麽就出了白羅什那等玩意兒?應當還不止他一個,恐怕不少人打的都是求和的主意吧。”

“後來想想也就消氣了,人總是將自己性命看得最重。何況我還有我的朋友,我不和那群人計較。”

他第二次在越霜江墓那邊說點掏心掏肺的衷心話時隔數百年,是穆家滅門事發後的事情。

“阿月、小青、老生,我曾以為有他們在,我不會怕。”

可事與願違。

“我又失望了一回,我不怪他們。”

像上次落永晝在墓前說的,人最看重的總是自己的性命。

“就算他們不看重自己的性命,他們怎麽能不看重自己門下弟子門人的性命?那是他們身份的職責意義所在,我再失望,我也怪不了他們。”

萬幸。

“還好有穆曦微,若是你們在,你們也會喜歡他的。確實是有點傻,被人驢了推了不知道多少次,還願意愛這世間天下,我看著也很傻。”

“但這樣的傻氣總比旁的好,我執劍也就是為護著這樣的傻氣更多些。”

然後是大妖魔主兵臨城下,劍聖擊破長夜的擂鼓。

此之前,落永晝特意去墓前看了一次。

他那一眼的意味闌珊極了,蕭索極了。

落永晝早年多磨難,然而這些磨難,從不是困住他的心魔。

他曾以為自己獨得厚愛。

他曾在月盈缺的好夢無缺下破鏡而出,傲然說自己是世間最圓滿一段好夢,何須幻境增補。

可到頭來,再生師長、生死之友、摯愛之人,都要在兜兜轉轉裏離散失去,他空落得一身冷冰冰的地位名號。

好像也與六百年前最慘淡那會兒沒什麽區別。

落永晝最後一次跑去越霜江那裏廢話是百年後。

彼時他百年前的缺憾得以補全,百年前的恩仇也終於了結。

“我以前也很煩過拯救天下蒼生這回事。你說這破事怎麽好死不死落我頭上。如果不是這破事,是不是你們還該活得好好的,我和他們幾個不會反目成仇,穆曦微也不用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他也許會過得更普通一點,沒有劍聖的名頭光環,也沒白雲間作身後倚仗。

也許越霜江是個愛神神叨叨故作高深的真神棍假大師,崔無質僅僅是個能將一個小宗門打理得條條不亂的一家之主,謙謙君子,祁橫斷家裏也就是個有那麽點錢的暴發戶。

也許月盈缺不過是尋常富戶人家的嬌慣獨女,秋青崖愛劍成癡成了楞頭青,連談半生都只是格外講究,格外鉆牛角尖一點。

也許穆曦微身上沒什麽妖魔本源,不用他做魔主或是天命之子,最多是有個格外鬧騰的十八代祖宗,和格外赤誠的少年真心。

落永晝也就在打打鬧鬧中走過他的一生。

愛是真愛,恨未必有多恨。笑是真笑,淚未必有多少。

沒什麽不好。

甚至比現在還要好。

“沒人生來該拯救蒼生,我也不應該。”

“可後來我想透了。我生來不是什麽光明正義的聖人,不配把自己放到高高在上的位置拯救蒼生。我只是這眾生一份子,僅此而已。”

他從眾生中而出,覆歸於眾生之中。眾生享過的樂他有,眾生吃過的苦他也有。

“不是為了拯救蒼生,只是不敢忘本。”

墳頭三朵白花隨風搖曳,像是在附和落永晝的話輕輕點頭。

不孤峰這名字起得不錯。

所行之道上,從來不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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