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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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七被談半生以陣法牽制住, 是當真感受到了一絲星辰薄刃抵在他喉間時令人毛發悚立的涼意。

生死這件事對穆七而言既平常,又不平常。

平常的是他自上古以來活了萬餘載,見過的生生死死不計其數,手裏沾染過的性命連穆七自己也記不清。

不平常的是他能從萬數年間活蹦亂跳茍到現在,今日是唯二兩次真正能讓穆七感知到生死之憂的處境。

第一次是他百年前對上落永晝的那次。

那次倘若不是憑著自己為大魔時積攢的底牌, 又恰巧遇到了白玉檀,借他的貪心, 與他簽了一體雙魂的約,將白玉檀拔苗助長到陸地神仙境後, 穆七自己也能重塑身體從頭來過。

當然不太妙的是他塑的身體有所限制,長得和白玉檀一模一樣, 因此惹了許多小輩弟子的妙筆生花,流言蜚語起來。

這是穆七第二次真正感受到自己可能會死。

不同於百年前的那一次, 他沒有了保全神魂的底牌,又遇不到第二個和白玉檀一般,又蠢又好操控,天資修為也尚可的人。

他這一次可能真的會死。

死在他幾百年前自己精心布置的真打仗, 死在他得意洋洋以為盡在自己掌控之人的手上。

穆七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眼瞳猛縮,面皮一陣抽搐, 仍兀自不信:“不可能。”

說完了穆七約莫是想強撐著氣勢, 裝出幾分冷笑:“世上就算能要我命的陣法,也絕對供不起能要我命的靈石。”

上古大魔的生命力有多頑強?

哪怕是在天道刻意的趕盡殺絕下, 穆七仍是茍延殘喘了萬餘年, 攪動了不知幾次風雲, 摻合了不知多少件天下大事

若是一定要來形容,大約也只能說是近乎不死不滅。

想要以陣法之力徹底連根斬斷穆七的生命,不知道燃盡曉星沈的靈石夠不夠用?

“不必。”

談半生的語氣冷硬異常,刻意到了幾乎有點不自然的地步。

那個人是他曾經敬愛如神明,只要隨口一聲,就可以讓談半生出生入死萬死不辭的人。

也是他後來恨之入骨,一天能盤算一百八十種不同死法的人。

虧得談半生半輩子枉負聰明,卻被人提著線掐著他致命的死穴軟肋,擺布了半輩子。

他走的是穆七想要他走的路,幹的是穆七想要他幹的事。

談半生這半輩子從手到心,再到所作所為,沒一樣是自己的。

他不過是旁人無心插柳時隨意擺弄兩下的木偶人,順手刀,連稱心合意都算不上。

而他恰恰,為追尋自己渴慕的所謂真心,去負了自己曾擁有過的唯二真心。

多可笑?

談半生看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一場可憐可笑又面目可憎的天大笑話。

他心裏麻木成了一堆堆燃燒殆盡的灰,唯獨留下一點點灼熱在那兒不甘心地烙得傷痕更血肉淋漓,持刀的手依然很穩:

“不用靈石。”

“我早將自己的所有修為生機與陣法一塊勾連,尋常靈石不夠殺你,那陸地神仙夠不夠?”

那是談半生早早做好的後手準備。

無論是他師父能死而覆生,如他記憶中的形象那般正常地生活在世間,抑或是出了他不願意看到的意外岔子。

他本就沒想繼續活在這世上,也自認沒臉活在這世上。

鋪陳如水的銀光倒映在穆七眼瞳裏,依稀閃爍著一點晦暗惶急的光。

穆七竟也會露出這樣的神色,真是難得。

也許是痛到了極處也就不痛,那麽大個談半生根本無法接受的晴天霹靂落下來,他竟 還能像個無事人一樣,頗有閑心地想著原來穆七死之前的表現,和他所殺的那些人,全無二致。

原來所謂威風赫赫,存活到現世的上古大魔,就算是到了自己把自己活成祖宗的年紀,還是會害怕,還是會畏懼死亡。

談半生惜字如金,這次穆七大概是真正牽動了他一貫冰凝如霜的六欲七情,叫談半生也一番往常地說了許多話:

“我親友死得死,斷得斷,故人離散。自然無所牽掛,也無所顧忌。”

穆七動了動眉毛,從談半生示弱般的言語中獲得了一些居高臨下一手推動的快感,剛想說一句幹他何事時,就聽談半生道:

“而你不一樣。你萬年來不顧托生轉世之難,也要死皮賴臉活在這世上,可見你貪生怕死,這世上有你想要的東西。”

“我死,是求仁得仁。你死,是死不瞑目。”

曉星沈主最會權衡利弊輕重,像現在這種情況天秤已經向他擺好,談半生不難選擇會如何做。

星子一顆接一顆地炸,爆出來的光像是九天飛流瀑布中濺出的水,一層接著一層,近乎映亮了半邊天際,明光煌煌,銀河流淌。

穆七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這位萬年以來一直在堅持不懈為非作歹,搞得風風雨雨的大魔,終於死在了他為非作歹,搞風搞雨時設下的陣法上。

也算是天道好輪回。

穆七死前,想到的是那位七百年前與他來到通州城,共創下穆家基業的姑娘。

穆七活了上百世,成過很多回親,有過很多個妻子,每一次他都是兢兢業業扮演著自己該做的丈夫角色,誰都挑不出哪怕一絲錯,一個破綻。

只有七百年前的一次是例外。

他推測到了七百年後穆曦微的出生,深覺自己是被天道愚弄才會選上那位姑娘,於是一怒之下,憤而殺妻。

穆七壓根沒想到過。倘若他自己只是把那位姑娘當成自己這一世的妻子,一位十足的徹頭徹尾工具人,他根本不會大動肝火,反而樂見其成。

偏偏穆七那一次是真的失控,以為自己與她的相識相遇不過是天道擺布下的必然軌跡,於是數百年難得見一次地失去了理智。

他如果不在意,如果不動心,怎麽可能失態至此?

可惜穆七明白這一點已經太晚。

晚到他所愛之人被他親手所殺,魂魄輪回轉世過七八次怕是有了,尋都尋不回來。

晚到他註定抱著這個遺憾而死,死也不能合上眼睛,不能甘心。

不同於穆七死時直楞楞翻出的眼睛,眼眶裏險些要脫框而出的不甘憤恨,談半生死時帶笑。

死對他來說,是一個最好的結局。

他所有的一切,上到曉星沈主的身份修為,下到為人處事時的性子手段,通通拜穆七所賜,留下了他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將穆七刻意做的一場局,假的擰不出水的二兩心,奉成了不許觸碰的絕世珍寶,為此將談澹煙、將落永晝逼入了死地絕境。

不如一死。

等落永晝過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兩人雙雙橫屍地上,陣法破敗的場面。

前因後果他已經差不多明了,而誰對誰錯,也無需再推究。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落永晝心平氣和地打量談半生的遺容時,忽然覺得他很陌生,跟自己記憶中的談半生完全是兩個模樣。

也是,人心本就是種一日三變的東西,又有百年的殊途在,哪裏還能熟悉得起來?

“我還記得我少年時有一次打架打得太兇——”

落永晝打架向來不留情面,講究的是把人往地上狠狠踩,踩得越慘越好。

越霜江雖然有心袒護,但是無奈人家苦 主慘得過分,越霜江也只能意思意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關了落永晝一段時間禁閉。

落永晝的朋友體諒他,唯恐他待在白雲間裏不是被祁橫斷氣瘋,就是被崔無質悶死,隔著時間換著理由跑來看他。

秋青崖用的是論劍,月盈缺身為西極洲主獨生之女,只消人在那兒,根本用不著理由。

談半生最有意思。

落永晝原本以為自己見不著他的。畢竟談半生為人重禮,循規蹈矩,遵紀守法,不為著這類事給落永晝臉色看才怪,還指望著他過來探望,無疑是癡人說夢。

可談半生偏偏來了。

他如風一般到了不孤峰頂,冷著臉把落永晝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

大意是落永晝實在是個蠢貨,連打架都做不好,不曉得挑著暗處打,還鬧得聲勢浩大。

落永晝震驚得都忘了問談半生是拿什麽理由過來探的監。

還是談半生自己不自在地告訴他,他用的是曉星沈少主的身份,代表的是兩個門派之間平等友好的身份,讓落永晝悠著點兒。

落永晝說:“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看,談半生從前也是有人味的,也是肯為自己的朋友假傳聖旨,披星戴月地趕到好幾萬裏外的白雲間就因為不放心想要訓他一頓。

“有時候我會想,倘若我在六百年前的金榜試上,沒有去和談半生搭話會不會好很多。”

談半生不至於把他看得那麽重,不至於因為他個人倒戈向的穆曦微就耿耿於懷,最後把自己也給整瘋了一半。

落永晝開始尋思著自己當初是為什麽才會去搭的話。

對了,他是擔心談半生走火入魔,想著自己作為拯救天下的人就要兼濟蒼生,從小事入手,比如說眼前的談半生。

於是落永晝如張膏藥一般,死死地貼了過去。

落永晝不禁笑了一下,像是喃喃般道:“可惜我最後沒拯救成蒼生,也沒拯救成談半生。”

他就那麽站在曉星沈樓頂的風口,對著晚風把自己那麽些年來的回憶通通過了一遍,穆曦微也就那麽站在他身邊陪著他。

兩人交扣的手掌溫熱,好像是這黑夜裏唯一讓人信賴的溫度。

等到了日出之時。

這一天的日出不同尋常,往常最多是紅日一輪出於東方之上,將薄薄的雲霞逼散成晴空一片的景象,獨獨今日大不相同。

雲海內金光浩瀚,一眼之下,仿佛上頭傾倒著鎏金樓閣,下面托的是碎金之海,簇簇擁擁地擠著五色霞光,瑞氣千條,已絕非簡簡單單壯闊宏麗,輝煌華美一類的詞語可以概括。

這樣浩大的聲勢,連最普通不過的升鬥小民仰頭望天的時候,都能覺出一點不對勁,更何況是穆曦微。

他如同想到了點什麽,神色猶疑,不確定地輕聲問落永晝道:“師父,是我所想的那樣嗎?”

落永晝肯定告訴他:“是你所想的那樣。”

金光現世,聖人覆出。

“曦微應當能察覺我前期劍道上的缺憾不足,不是因為先前的不足,也輪不到談半生來殺穆七。”

因為他的劍曾是人間燈火,不會輸不會滅,哪怕在黑夜裏也要錚錚點成人間的光,逆天施為。

而落永晝百年前親手殺死穆曦微後,終於向天道認了輸,也終於對天下失望了。

人間燈火沒了人間,也沒了燈火,落永晝劍道失意,自然戰力大打折扣。

他那時候嚴格來論,並不能算作是完全意義上的劍聖。

然而薪火不熄,只消一陣東風燈火重燃,聖人再度現世。

穆曦微就是那陣東風,那個契機。

“幸好我遇見了你。”

落永晝曾經幾次失望 過,最後也沒護住他想護的人,做成他想做的事。

可他遇見了穆曦微。

這點便能讓所有缺憾都圓融成圓滿。

落永晝嘴角盛了一彎笑,勾著春波萬頃,也搖落了花林十裏,一瞬間壓過天上雲霞瑞氣的風頭:“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嗎?”

“記得。”穆曦微說。

他好像天生少了那麽一根筋,又有著就事論事的較真,早年吃過的苦頭對穆曦微來講似乎不算是什麽事,只是每個字都說得像是發誓,字字千鈞:

“我答應過你,要愛這天下。”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那是他答應過落永晝的事。

落永晝說:“那我來愛你。”

穆曦微答應過他,要愛這天下。所以他不惜一力背負妖魔萬古煞氣,給天下留了一個幹幹凈凈的妖魔本源,留了一個幹幹凈凈的未來。

有穆曦微在,他憑什麽不能再做一次燈火?

為天下。

更為穆曦微。

這一次他們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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