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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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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永晝自忖沒什麽好不答應穆曦微的。

哪怕穆曦微是要穆七的性命呢?

他也能一劍給穆曦微斬下來, 把穆七頭顱送過去。

惟獨這件事不行。

他不能在這個世界多留了。

落永晝並不想說謊騙他。

畢竟滿心以為的歲月靜好突然被打破, 一定是能很難受的。

但對著穆曦微那樣殷殷期盼的目光,落永晝也很難說一個不好。

他最終只能淡淡說了兩字:“放心。”

穆曦微卻不以為這是搪塞含糊過去的意思。

他那樣全心全意地信賴著落永晝, 只覺得出自劍聖口中, 永遠不會有一句假話, 一句虛言,永遠都是言辭錚錚, 一諾千金。

於是穆曦微以為當真是他可以放心的意思。

他笑起來,映亮了稍嫌黯淡的夜色,仿佛心中所有隱含的不安都被妥妥帖帖地安置好了:

“好。”

穆曦微久被壓抑的心思一朝得到釋放,那滋味真是有種飄飄然的美妙,好像他的心連著他的人,一同飄上了雲端。

借著這份喜悅的沖勁, 穆曦微說道:“師父等我。”

等他日後長成。

也許能助落永晝一臂之力。

也許哪天, 哪個大妖魔主小妖魔主再度出世的時候, 落永晝可以不必一個人奔波。

而他可以在落永晝的身側占一席之地。

這便是此時穆曦微所有的,由衷的盼望。

少年人的眼睛比夜空星子更亮,望得落永晝莫名心頭一悸。

他知道, 他和穆曦微之間,穆曦微才是那個言出必踐,一諾不易的人。

可惜了。

他等不到那一天。

落永晝沒有回應,反而牛頭不對馬嘴道:“你過來一些。”

說罷他擡手, 環住了穆曦微的肩胛骨, 輕輕擁了他一下。

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 像一片小心翼翼貼上的羽毛,輕盈柔軟,毫無負累。

少年人個子長得快,已經比他高了,就是拘謹得緊,在落永晝動作時整個人僵挺挺成一塊木頭。

落永晝能感應到,穆曦微外表的僵硬下似乎蘊著某種說不定哪刻會爆發,飄忽不定的力量,像是地底下翻卷的巖漿時刻預備著給他來一下,把他推開似的。

隨著這一抱,他好像沒什麽遺憾了,也不覺得有多傷悲。

跨越十幾個世界的旅途,換來一個執念消融,和一個輕似飛羽的擁抱。

“我先走了。”

“保重。”

他這一聲含了許多穆曦微聽不出來的鄭重。

畢竟兩個字裏包含的不是短短幾天,而是往後再也不見的餘生。

說罷落永晝不再留戀,轉頭離開。

他對從高處往下跳這種事情可謂是駕輕就熟,跳出了經驗,哪怕面目隱於雲霧雲霧中,揚起的披風一角,飄舞的幾縷黑發,都是可直接畫入神仙樂舞圖的風姿。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他的身影似乎格外沈一點,帶著種西風一起,便隨之飄零的蕭瑟感。

穆曦微強行壓住砰砰直跳的心往下看,竟從落永晝的影子處感到了一絲悲涼之情

怎麽可能?

他搖搖頭,甩開這不著邊際的念頭,只覺得自己一顆心在飛船雲氣中浮浮沈沈。

反正是沈不到地面,觸不著真實,根本不像是真的一樣。

在落永晝走後不久,另有一道身影不急不緩敲開了談半生的門。

他輕裘緩帶,一身行頭好似走馬章臺的貴家公子,哪怕掩在夜幕之下,依舊擋不住滿身的珠光寶氣。

“你來了。”

談半生見他的反應很冷淡,連眼皮也沒動幾下,開口說的三個字,更是勉勉強強硬擠出來的。

見到魔族之人不動手,已經是談半生最大的讓步。

穆七倒不介意他這副死人臉,好聲好氣地笑道:“我來了。談宗主附近,秋青崖、月盈缺、易行三個皆在,我身上魔氣難掩,不知談宗主——”

談半生冷冷打斷他,不耐道:“我已設下隔絕氣機的陣法。天下無人能窺破我曉星沈陣法,哪怕是陸地神仙也一樣。”

“這就好。”穆七溫吞吞說道,“登位大典上的事情,談宗主當真考慮好了嗎?我勸宗主,三思而後行吶。”

這副場景有點好笑。

被魔族視作瘋子的穆七,反倒再以理智的姿態勸談半生三思後行。

真搞不懂是誰瘋得更多一點。”

“不用你多說。”

談半生聲音繃得很緊,指關節也用力到發白,“關乎我師父的事情——”

他怎麽可能不日日夜夜輾轉反側來回思量,怎麽可能想不清楚?

談半生不欲在穆七面前示弱,將後面半句話咽回去,只生冷道:“當初來找我談合作的是你。假惺惺的問題,還是少問為好。”

不知他哪個字眼戳到了穆七,穆七倒是演上了癮,假模假樣地嘆氣道:

“畢竟關乎生死大事,我總是要勸談宗主想明白的。”

“人死不能覆生,談宗主當真不信天命,要逆天而行?”

談半生是誰?

他做下決心的時候就想清楚了一切,這幾個假大空的詞語,怎麽能打動他半點眉峰?

“我早想得清楚。落永晝能讓穆曦微死而覆生,我為何不能?”

一直以來,相較之談半生本身為人處事,脾性樣貌,都是他曉星沈主的身份,他對天機的窺探更為人所知,更深入人心。

可是隨著談半生說話時,他的棱角一點點顯出來了。

他擺脫曉星沈的名頭枷鎖,成了一個真正有血肉愛恨的談半生:

“我談半生只要活在這世上一刻,便不會信天命。”

穆七大笑。

他好像是聽到了世間最為滑稽可笑的荒謬之事一般,笑得停不下來,笑得前俯後仰,笑出了眼淚。

他笑得儀態全無,一下一下使勁拍著大腿,幾乎喘不上氣。

真的是瘋子。

上一刻能衣冠楚楚,體面如貴家子弟,下一刻作態行事便與市井閑人混混了無二致。

談半生冷眼旁觀著他發瘋。

不知過了多久,穆七終於止住笑聲,說話卻依舊是帶喘的:“談半生啊談半生,我知道你和我共事一場後,想得一定是怎麽翻臉,怎麽殺我。”

談半生冷淡地挑挑眉,算是 無聲認下了。

穆七開口,口吻帶著種自以為預知前事,沾沾自喜迫不及待想賣弄的得意:“可我不是。我不想殺你。”

“因為留著你,到時候的好戲一定更精彩。”

他拍拍手:“也許是我最近見過的,最精彩的一幕也說不準。”

談半生容忍了他這些不知所謂的廢話,對魔族的忍耐力也終於到了極限,陣紋浮動在他掌間:

“你再不走,莫非要我親自下逐客令嗎?”

“好好好,我走我走。”

穆七從善如流。

臨走前他賤兮兮回頭,問了談半生最後一句:

“談半生,你這半輩子活在世上,除了你師父,難道再沒有過其他對你而言意義重要的人?”

談半生:“曾經有過。”

那已經是百多年以前,穆曦微尚未出世時的事情。

隔著船艙,他看不見笑容在穆七臉上漸漸擴大。

也聽不見穆七心中的一聲諷笑:

那你必定,後悔終生。

不管是懷著何等心思和目的,仙道宗門紛紛到了魔族王城,陸地神仙於高高懸在王城空中的飛舟上坐鎮,威壓悄無聲息漫開千裏之外,使得前來魔族均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心窒。

魔族各部八方來朝,無論私下裏是如何望著仙道紅了眼睛,礙於新主嚴令,只得咬碎了牙關,暫且按耐不發。

如是一來,本該最魚龍混雜,風雲齊聚的王城中,居然是出奇驚人的平靜。

自然,暗流湧動也少不了。

譬如說此刻的日部首領。

他近日在無數次想跨越時空回去掐死盡出餿主意,讓落永晝登位的過去自己後,漸漸平靜,漸漸心如死灰。

終於讓他給熬到了魔主登位的這一天。

他膽戰心驚窺兩眼在上頭數著來賀魔族名單的落永晝,生怕這位祖宗又動不動給他折騰出點幺蛾子來。

落永晝果然不負他期望,“啪嗒”一聲合上禮單,不滿道:“魔主登位的盛事僅僅來了那麽點魔族嗎?不應該舉族來賀?做你們的魔主,未免也太沒有排面了吧?”

日部首領深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冷靜…

不行,冷靜不了。

魔族動輒上億,你以為魔族王城真能容納上億魔族聚在哪裏?

啊???

給你臨時擴充一個芥子空間出來嗎?

還是魔族不怕踩踏事故嗎?

魔族就算是自相殘殺,也絕不會在這點傻事上浪費有生資源啊!

還有,來回的路費你報銷嗎?

真當劍聖一禦劍上萬裏,就可以何不食肉糜不體諒魔生疾苦,趕路艱難了嗎?

日部首領深深地吸了第二口氣,竭力道:“是,是屬下辦事的不利。”

和落永晝相處這些時日,日部首領已經認識到,和他爭個對錯短長,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不如自覺接鍋,還能早死早超生,落得一個體面的下場。

日部首領轉移了話題:“已經響了第四聲鐘聲,快到第六聲鐘聲響,大典舉行的時候,您可以準備換上冕服了。”

魔域一年四季長夜,無日無星無月,自然無有依據來計時。

上一任大妖魔主登位後,在王城最高處設了一口大鐘,有專門的魔族負責敲鐘,十二下鐘聲,對應人族十二個時辰。

日部首領言語方畢,就有侍女乖覺地奉上衣盤。

魔族新主登位時用的冕服,自然是有多華美做得多華美,極盡奢費之能事。

錦緞重重疊疊間抖出似水的光華,用的是魔族一貫崇尚的黑色,純粹濃郁到極致,一如外頭無星無月的夜。

至於那些嘔心瀝血,用金絲銀線挑織盤繡出的繁覆重紋,則不一一而足。

統共就那麽一次,落永晝也沒什麽一定要穿白的堅持,看了一眼就換了上去。

最後一片衣擺曳至底下,腰間最後一件綬帶也被整理整齊,空落落的托盤上,仍醒目地擺著一張金屬面具。

落永晝隨手順了順衣物上本不存在的褶皺:“面具什麽,還是算了罷。”

他微微低著頭,殿上的魔族不敢正眼看他,只能憑眼角餘光偷瞄,只能看到他眉目的大致輪廓。

就那麽一個低頭的輪廓,偷瞄一個眨眼的時光,已經太夠了。

像是束魔域裏根本見不著的光,又明亮又肆意,純黑的華服囚不住,整個魔域,諾大的一個黑漆漆籠子也囚不住。

只能任憑它張揚揮灑地游過人間,游往那天河的一角。

那束光太讓人目眩神迷,太讓人心動神搖了。

但凡是看到的就情不自禁想要追逐。

但凡是追逐的,就該知道什麽也困不住他,誰也追不著他,便越是想要占為己有。

好看到這種程度,也真是…一種作孽。

日部首領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如果是半個多月前的他,看到落永晝不願意帶面具,一定喜極而泣,恨不得為劍聖的自投羅網放兩掛鞭炮。

但是現在,半個月過去了。

日月首領對劍聖的認識,也重新得到更全面更具體的升華。

他深知落永晝想一出是一出,瘋起來比穆七還要瘋,不敢托大,謹慎地勸落永晝道:

“主上您的面貌,仙道上下皆知,若是不用面具遮眼,豈非要露餡於人前?”

“讓大家都知道劍聖即是魔主不好嗎?”落永晝單手捧著面具,慢條斯理問他,

“我落永晝行事光明正大,事無不可對人言,如今要當個魔主,有什麽好躲躲藏藏的?”

當個魔主…

當個魔主…

魔主…

那是魔主啊!

不是說要去買個白菜,有什麽好躲躲藏藏的。

是當魔主啊!

日部首領內心翻湧過無數咆哮。

他強行鎮定下來:“可…可,萬事小心為先,您看你不如還是戴上吧?”

落永晝十分堅決,一口回絕:“不戴。”

日部首領不死心:“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帶上嗎?”

落永晝依然堅定異常,問就是兩個字:“不戴。”

行吧。

反正日部首領又不能無視明燭初光,強行讓落永晝戴上。

他幡然間醒悟過來。

他是誰?他在哪裏? 他在幹什麽?

為什麽他本來的目的就是想讓劍聖暴露身份,如今卻要煞費著心思去苦口婆心勸落永晝戴面具遮一遮?

他不應該拍手稱快嗎?

為什麽要操著老媽子的心,吐著竇娥的血?

日部首領想不明白。

他思來想去,只勉勉強強得出了一個解釋。

大概自己實在是被落永晝不按常理出牌搞怕了,經不起折騰吧。

魔宮外專程為魔主這一次的登位搭了高臺,青玉為基,一層層鑲嵌的夜明珠光輝璀璨,擡頭望上去望不到盡頭。

知道的是高臺上點綴的裝飾,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誤入了人間星空。

魔族日、星兩部首領一左一右,身後各領著一溜的大乘排開,恭敬垂著首等著新主的登位。

直到他們把頭都垂酸了,還是沒等來那位新主。

而此刻,離鐘聲響了第六下的時候,已經有一會兒。

臺上的魔族大乘族長、日星兩部首領尚能八風不動,臺下卻按耐不住地騷動起來。

仙道的人最先耐不住性子。

來的人裏面,白玉檀是陸地神仙,出身最嬌生慣養,脾氣也最大,由他來發作理所當然:

“本座原以為此番前來已經給足了你們魔族新主的面子。沒想到,魔族新主到底是該何等威風,才能將本座一行人白白晾在這兒?”

魔族大乘的族長當然不會偏向白玉檀。

但他對魔族新主的好感也很有限,聞言不欲多插手,圓滑地打了個圓場:“這個等主上來了,白家主自會知曉。”

意思是讓白玉檀和落永晝自行解決。

這番仙道的陸地神仙齊到,白玉檀有恃無恐,底氣自然足,喝道:“你配和我說話嗎?”

他掌風一動,迅疾如電,而掌下的游龍矯矯,勢如雷奔。

不知是日星兩部首領刻意放任還是其他,竟是硬生生地看著白玉檀打殺了那個大乘首領。

猶然溫熱的鮮血濺在青玉臺上,讓原本為迎接新主登位,來來回回被打掃近百遍,光潔無垢的瑩瑩玉面也蒙上一層瑕疵。

魔族嘩然大駭。

不怪他們,魔主不得傷害仙道的鐵血酷令新近下達。

當然有不信邪,不服軟的魔族想去試一試。

結果是被一道劍氣梟首,瞳孔圓睜,首級高高掛在城門口風幹,無形之中威懾著往來眾魔。

短短幾日,城門口的魔族已經掛了一排,其中並不乏年長成名,心狠手辣者。

想到魔主動手,也許只是在魔宮裏彈了彈手指般輕松寫意,這等難以逾越的距離差,終究是徹徹底底震懾了魔族,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壓抑得久了,總會爆發。

白玉檀的這次動手,便給了魔族一個很好的爆發借口。

“白玉檀!”

臺上的星部首領再也忍不得,悍然出手:“這是我魔族的地盤,你人族未免也太過放肆!”

他們兩人交手餘波對撼之間,震得青玉臺的防禦陣法全亮,人魔兩族旁觀之人被那亮光齊齊刺出了眼淚。

白玉檀連續後退了百丈,不知砸飛了幾個人族、幾個魔族,青玉臺周圍原本水洩不通,被他楞是砸出了一條道來。

好在世家子重視風儀,白玉檀交手之際,仍不忘維持自己光鮮亮麗的形象,雖說落了下風,好歹輸人不輸陣。

有幾位經年成名的陸地神仙在身後,白玉檀很有底氣,絲毫不慫。

他昂起頭,冷笑道:“我人族欺人太甚?我看你魔主先將我族一眾陸地神仙晾在此處,隨後區區一個大乘,也敢跑出去答我的話。不懂禮數,不知進退的是你魔族吧?蠻荒之族不知開化,被隨意打殺也是罪有應得!”

白玉檀這一番話,真如一石激起了千層浪,往火裏急死了油。

不說仙道中人,本來從接到魔族那封口吻囂張的請柬後,就在按耐著火氣,等入了魔域,身邊處處煞氣,見到的魔族個個醜惡,內心能不憋屈才怪。

他們內心多日的憤懣,都隨著白玉檀這一番話,暢快淋漓地發洩了出來,各自刀劍在手,時時刻刻準備著來大幹一場。

更不用說魔族怎麽忍受得了?

日、星首領相互對視一眼,還在是先對仙道動手,還是先對穆七動手的抉擇中兩難的時候,大乘族長已經達成了一致。

他們忍新任的魔主,從那條禁令開始,已經忍了很久了。

本來就打算在大典上見分曉,既然那位新魔主有頒布禁令的膽子,卻沒膽子在人前出現,那就別怪他們先動手一步。

他們對仙道一旦動手,打的是頒布禁令魔主的臉,魔主若是不處置他們,難以服眾。

魔主若是想處置他們,他們身後的部族勢力,又怎麽肯與魔主善罷甘休?

怎麽看,怎麽都是兩邊不討好的局面。

大乘首領在心裏暗暗地冷笑,要怪,只能怪新任的魔主腦子發抽,居然敢下達那種禁令。

魔族部族與魔主,向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從沒有什麽君臣之義,同去同歸。

借著這一場登位大典,把新任魔主的面子狠狠踩在腳下,看他以後在族中有何威嚴可言。

真是再好不過的天賜良機。

大乘們下了臺,圍在白玉檀身周。

其中為首的大乘寒聲:“白家主有膽子在我魔域動魔族的大乘,當然也該對我魔族有所交代。”

他森然笑了兩聲:“不錯,陸地神仙是了不起,平時單挑獨鬥我拱手認輸,可是你們這次帶了弟子晚輩,而王城中現有千萬魔族。”

“你帶來的人,一個能有一千嗎?”

話說到這兒,魔族的惡意已經昭然若揭。

底下魔族早就憋得狠了,聽到大乘族長的話,怪笑和驚叫一陣響過一陣,恨不得把王城掀一個底朝天。

不用大乘族長多說,他們以自己龐大的人數,自發自覺地形成包圍圈,一步步向仙道中人所在積壓而出。

甚至不乏耐不住性子的魔族,渾水摸魚之間,悄然對仙道中人動了手。

肅肅劍氣一掃而過,割開動手魔族咽喉的時候,就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輕易,一般幹脆利落。

有個青衣人緩步從飛舟上走了下來,他半空中走路如閑庭漫步,仿佛真有那麽一座橋,連接天上飛舟,與地上青玉臺兩端似的。

“敢公然動手?“秋青崖語氣平平,下了結論,“我還沒死。”

他不善言辭,所用措詞也都是一律去掉修飾,能減則減。

但言語底下的底氣,卻是不必用任何形容詞來增光添彩,天下皆知的足。

他們那一代從血火烽煙,從仙道將頹裏歷練出來,硬生生是力挽狂瀾的陸地十神仙 還沒死。

魔道怎麽敢乘他們在的時候動手。

他青崖劍出鞘時,誅魔無形的幾道劍氣,便是最好的,最有力的證明。

另一道身影也飄然而下。

月盈缺名字美,身段姿態也美,像是神女降世,言談卻很不客氣,嗤道:

“動手則動手。怎麽,你們魔族還愛在動手的時候耍嘴炮嗎?”

她掌心緩緩地升出了一輪明月。

在魔域這等常年無月的昏黑之地,明月那並不刺眼的柔和光輝幾乎要叫人落下熱淚,牽絆著心底那份最柔軟的情緒。

明月所及之處,即是好夢常圓所在。

躁動的魔族被那輪明月安撫下來,漸漸有沈醉不醒之意。

日、星兩部首領眼見不對勁,往前對上月盈缺,替魔族擋住她的好夢無缺幻境。

談半生站在他兩人邊上,不言不語,惟獨星芒一捧懾人。

連最愛和稀泥,最和事佬的萬般宗陸地神仙易行,都不茍言笑站了出來,雖說一言不發,意思卻很明顯。

既然要打,那就打。

六個陸地神仙對千萬魔族,看誰杠得過誰。

白羅什真是應了老人多作怪那句話,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一一數道:

“歸碧海、西極洲、曉星沈、萬般宗…嗯,還有我們白家。白雲間這時候去了哪裏?那位傳說中最嫉魔如仇,劍下不留邪魔的劍聖去了哪裏?”

白玉檀對落永晝懷恨在心,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誰知道呢?我們劍聖斬殺過兩飪大妖魔主,總不可能是到第三任的時候,明白事不過三這個道理,怯戰了吧?”

他怯戰兩個字咬得格外重,話裏話外陰陽怪氣的嘲諷意味,誰都聽得出來。

月盈缺和秋青崖倒真不曾多想。

她兩人熟知落永晝品性,對落永晝也懷著百分百的信任。

月盈缺覺得沒什麽好多想。

無論出不出現,皆是落永晝的決定。

而她信落永晝,自然信落永晝的決定。

沒等她開口把那老家夥駁回去,祁雲飛已面色不善道:

“你問我師叔在哪,我的確不知。你問我白雲間的人在哪,我當即可以回答你。”

他拔出風雷劍,手中一泓劍刃雪亮:

“要不再打魔族之前,我和你先比劃比劃,看看我有沒有資格被當成白雲間的人站在這兒?”

行了行了。

這還沒和魔族打起來呢,人族這邊自己先亂了。

然而眾人熟知祁雲飛如風雷暴烈的性情,也深知白羅什一番話實在是太過。

換他們是祁雲飛,他們也生氣。

陸地神仙不開口,剩下的人不好,也沒立場去勸。

“家師自是在魔域之中。”

出乎意料,開口的是穆曦微。

他於一行弟子中站出來,如魔域這單調乏味的地方,長了蒼松勁竹,迎日而出。

渾身上下的氣度,竟一點不比白羅什堂堂一個陸地神仙差。

“家師曾告知於我,說他此行專為魔主性命而去。白前輩先前所言不盡不實,還是免了罷。”

白羅什怎麽肯在一個小輩面前服軟?

他冷冷道:“毛頭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們在說話,哪輪得到你一個晚輩插話?”

落永晝不在,白玉檀可謂是揚眉吐氣,與白羅什一唱一和道:

“借著劍聖的名頭,你真以為自己還能和我們平起平坐了?上一個這樣說話的魔族大乘已經被我打殺——”

他言語未盡,威脅之意卻是昭然若揭。

引開白雲間弟子噓聲一片。

噓聲中又以幾種聲音為主流。

無非就是:“嘖,垂死掙紮,看著真可憐。”

“他不知道穆師叔和咱們劍聖是什麽關系嗎,就敢隨便開口。”

“說起來,劍聖管穆師叔喊師兄,那白老頭子該怎麽喊穆師叔?白家主又該怎麽喊穆師叔?他們世家不是最重視輩份的嘛,一定要說到做到啊。”

“算了算了,先讓他做兩天美夢,等過段時間,有得他哭的時候。”

不錯,受到前兩天弟子談論八卦時的氣氛烘托感染。

宴還一時興奮,一時沖動,喝了幾斤酒壯膽,把落永晝就是洛十六的事說了出來。

弟子們一開始當然是三觀炸裂的,當然是不信的,還逼著宴還對著天道發了誓。

沒用。

該信的還是得信。

一開始的震動過去,弟子們企圖自我安慰,自我鎮定。

想想也是。

他們都能接受祁師叔管穆師叔喊師兄我好怕,為什麽不能接受劍聖呢?

他們都能接受穆師叔上位劍聖弟子了,為什麽不能接受穆師叔上位劍聖道侶呢?

當然不是。

弟子們當然倔強地不敢相信。

祁師叔和劍聖能比嗎?

弟子和道侶是一個意思嗎?

他們站在天下之巔的劍聖,他們內心不敢觸碰的高嶺之花?

憑什麽?為什麽姓穆的可以?

說起來也是穆曦微運氣好,在弟子渾渾噩噩,內心本能抗拒的時候,白家父子偏偏給他來了這一出。

導致弟子內心報覆性想著嚇不死你的人不在少數,他與落永晝的事情,也就那麽被弟子陰差陽錯地給接受了。

至於以後白雲間內部的流言,流傳到什麽地步,話本又寫了幾本,則是仁者見仁的事情了。

“嘖,白老頭。”

遠遠地有道聲音傳來,穩穩落在白羅什耳邊。

那道聲音在嘈雜不已的青玉臺前,算不得太重,意味也不太明顯,但聽過一次,卻是再也忘不了。

和輕重起伏無關。

只是單單純純的音律之美,攝人心魄。

凡人怎麽能忘卻九霄仙音?

“你在天榜試上叫了我一次不死心,被打得不夠疼,還敢叫我第二次?”

“你叫我第二次,還敢當著我的面欺負我弟子?”

他們眼睜睜看著一人破空而出,玄衣摩擦拖曳過青玉臺面,簌簌的金銀線紋路像是漆黑夜空更遠處,三十三重天開外,銀河流轉的一點光灑在了人間。

他立於人魔兩族千萬人前,風姿卓絕。

萬籟息聲,萬響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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