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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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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距離近在分寸, 穆曦微甚至能感覺到落永晝那張黃金面具貼上來時冰冰涼的溫度。

奇怪,明明溫度是冷的,穆曦微卻被燙得呼吸一窒,渾身僵硬, 如同被牢牢羈絆住似的, 一點半點都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地看著窗外長發鬼女的頭發似柳絮亂舞,自己的心好像也在略嫌淩亂的晚風裏被撞得砰砰亂跳。

穆曦微竭力平覆下心緒, 低聲道:“師…”

他停頓半晌,還是叫不出口師弟的稱謂, 只能含糊過去道:“別鬧了。”

他受不住。

“師兄…”

落永晝是演上癮了, 又可憐兮兮地叫了他一聲。

這為師不尊的!

旁人忙於在客棧中逃竄, 或是舉劍迎戰, 沒心思去聽落永晝說了什麽。

穆曦微聽得清清楚楚,落永晝那狀似嗚咽的顫音, 明明是憋笑憋出來的!

他深深地握一握拳,狀似平靜道:“您房間中…應當無事吧?”

穆曦微早在房門開啟的那一刻,體內的本源劍氣就躁動不安起來, 像是感知到什麽了不得的對手。

不過他信落永晝,天下能讓落永晝為難的人大概率是還沒出生,穆曦微倒也不算如何擔心。

落永晝滿不在意道:“無事, 是魔族的日部首領,被我嚇跑了。”

假如說被未來大妖魔主一句楚楚可憐, 難登大雅之堂的師兄嚇跑的話也能算是嚇跑的話。

落永晝說得的確沒錯。

想到此時不知身在何方, 捶胸頓足怒罵老天不長眼賜給他們這等大妖魔主, 或是暗自垂淚撫平自己傷口的日部首領,落永晝笑意更深,再喚了一聲:

“師兄…”

同時企圖扒穆曦微扒得更緊。

穆曦微覺得自己真是鍛煉出來了。

就在半個月以前,他還覺得陸地神仙是天上星星月亮一般遙不可及的存在,把去西極洲、歸碧海兩宗要一個追殺的道理視為自己人生至高的追求。

而在落永晝身邊過了半個月,穆曦微竟也能心如止水地想著,哦,陸地神仙。

也沒什麽了不起。

就跟個大白菜似的。

還比不上扒著他不肯放手的落永晝有存在感。

穆曦微渾身的肌肉繃緊,借著出劍的名義硬是推開了落永晝,這時候才發現自己被落永晝戲弄得掌心不知何時,微微滲出了汗。

長發鬼女死前雖為凡人,但墮後厲鬼實力激增是其一,死後在鬼域中修行數百上千年又是其二,倒不是幾個白雲間弟子能夠隨隨便便對付的。

他們能被無孔不在,又需花費很大力氣才能斬斷一兩根的頭發弄得氣喘籲籲,不禁心生絕望。

大約是感知到它們反抗無力,長發緩緩扭曲,竟似一個猙獰的微笑,寸寸逼近了弟子。

長發的主人好像很享受這點貓抓老鼠的過程似的,弟子臉上的表情越是惶急,手中揮劍的動亂越是忙亂,長發便擺舞得越厲害,來顯示主人內心的愉悅。

黑漆漆的客棧裏閃過了一道明光如電,映亮眾人視線所及。

借著一閃而逝的明光短暫光亮,眾弟子看到剛剛還氣勢囂張的頭發驚恐逃竄,爭先恐後想要退出客棧窗戶。

然而那道劍光實在是太快了,由遠及近,僅僅是一眨眼的瞬間。頭發根本來不及動作多遠,便被齊刷刷斬落餘地,鋪了一地的青絲。

客棧外傳來女子的驚聲尖叫,那滿含血淚的泣訴聲,活脫脫像是遭遇了什麽世間至恐怖之事。

弟子們的好奇心很快得到滿足。

穆曦微手指一擡,劍氣不容反抗地將窗外的長發鬼女擡了進來,一個人影滴溜溜滾在地上。

她哀戚地擡起了頭。

長發鬼女慘白清秀的面容,如泣如訴的眼神,蜷縮成一團的身體,並沒有成功引來眾位弟子的同情。

恰恰相反,他們你看我我看你,肩膀顫抖,悶悶地笑出了聲。

原來穆曦微的那一劍,幹脆把長發鬼女光溜溜得削成了個光頭。

穆曦微想的其實很簡單。

長發鬼女既然依仗著她頭發行兇,那麽廢去他行兇的武器,自然再掀不起什麽浪花。

但月光透過窗照在長發鬼女的光頭上的場景,便顯得分外好笑,讓弟子將恐懼丟了個幹凈。

他們體會到了抱上大腿的滋味是如何美妙,也明白了落永晝為何會三句不離口的弱裏弱氣喊師兄。

眾弟子對視一眼,達成了一致的共識。

能在這詭異莫測的鬼域中抱上大腿,尊嚴是什麽?

第一個弟子鼓起了勇氣,學著落永晝的模樣,語調千回百轉,嬌弱可憐,喊了穆曦微一聲:“師兄…”

接著就有無數個弟子學著他的模樣,齊齊地喊了穆曦微一聲:“師兄…”

我好怕。

落永晝的聲音本就清冽,喊師兄時酥軟的調調聽上去非但不難聽,反而被他喊出絲絲縷縷的甜意入骨。

至於白雲間眾位弟子一起喊的那麽一聲“師兄”,聲音之鬼哭狼嚎,把長發鬼女嚇得翻了個白眼,幹脆利落地昏了過去,拒絕面對這個可怕的世界。

把客棧中其餘的沒被長發鬼女吵醒的客人店家,以為又是哪個了不得的厲鬼,忙嚇得起來點個燈告官府。

瞬間燈火通明。

穆曦微面無表情地抖了抖劍鋒。

落永晝是誰?

是憑著面具下一張臉能讓人原諒他一切作天作地,為他一句師兄赴湯蹈火的人。

至於這群弟子…還是算了罷。

穆曦微算是看出來,白雲間從老到小,上至劍聖、祁雲飛、陸歸景,中至宴還,下至這群弟子,沒一個正經人。

身為劍聖首徒,未來白雲間的掌門人,穆曦微頓覺肩上一沈,壓力極大。

他要扛起白雲間整個門派的風度不倒,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責任艱巨,任重而道遠。

官府趕來的鬼差也和客棧的人一起懵了。

他們深夜接到報案,說是客棧中有厲鬼鬧事,立即趕來。

看到的不是什麽慘烈混戰的血腥場面,只有一個捶地痛哭的光頭鬼女。

鬼女嗚嗚嗚地哭:“我也不容易啊,本來我好好地待在長夜城裏,那可是鬼域第一城,誰想來你們這種鄉下小地方?”

落永晝遺憾攤手:“你何苦要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來這種鄉下小地方呢?”

鬼女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n bs   落永晝立刻看向穆曦微,求助道:“師兄…”

穆曦微被他這一句師兄喚得手一抖,長劍差點又出了鞘。

鬼女還對穆曦微把她削成光頭的一下心有餘悸,只能老老實實回答落永晝:

“我們一群厲鬼從前好好地待在長夜城裏,長夜城的城主府抓不著我們,我們也不敢鬧出太出格的,就這樣一直相安無事——”

她語氣憤恨起來:“一直到前兩天來了一個年輕人,自稱是什麽見鬼白雲間的弟子,不知他是怎麽長的,只要一接觸到我們,我們身上的陰煞之氣就能消去許多。”

厲鬼本來就是陰煞之氣凝成的軀體,鬧這一出,誰受得住啊?

長發鬼女和她的同伴迫於無奈,只得暫時逃出了長夜城。

鬼女說到這裏,又悲從心來,一陣捶地大哭:“我被那個見鬼的白雲間的年輕人一打,修為虧損地厲害,本來想在這個偏遠的地方抓兩個鬼補一補…”

沒想到,鬼是沒抓到,自己反而被削成了光頭。

落永晝語調悠悠的,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看好戲的意味:“雖然很抱歉,但是不得不說,我們就是你口中見鬼白雲間的弟子。”

嗯…沒說錯,的確是見了鬼。

鬼女一呆,捶地號得更厲害。

她和這白雲間,從此一世之仇!

“別嚎了。”

在鬼女心中憤恨不平,謀算著怎麽報覆回去的時候,冰涼的鐐銬扣上她四肢。

鬼差說道:“你肆意殺鬼,擾亂本城治安,按律法該重判五百年,從今日起記。若是在牢內改過自新,以辛勤勞作彌補過失,尚有減判之機會。”

“行了別嚎了,大家都不容易,要恰飯的嘛,理解一下。”

鬼女就這麽一邊嚎一邊捶地地被鬼差帶走了。

落永晝失笑:“這鬼域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有幾分意料之外的可愛。

不過——

落永晝微微疑惑,在原主記憶中,鬼域似乎是個異常壓抑陰森的地方,幾百年時光當真能改變至此?

抑或是說傳聞不可信?

他暫且拋開無關緊要的雜念:“聽鬼女的話,我們要找的走失弟子,應當是在長夜城的那位。”

畢竟白雲間弟子雖多,鬼域入口到底隱秘,不是人人都能有進來的運氣。

況且既然自稱是白雲間弟子,去長夜城看一看總沒壞處。

一行人於是上路。

長夜城名為長夜城,實則是相當名不副實的一座城池。

它沒有萬古長夜,城頭有兩輪旭日並排,照得其比其餘城池皓皓數倍。

一輪太陽隨自然法則東升西落,晝出夜隱。另一輪卻不一樣,無論是嚴寒酷暑、驚雷驟雨亦或是濃霧烏雲,皆擋不住其高懸城頭的烈烈旭光。

所以長夜城一年四季,一天十二個時辰,皆是白晝。

這輪旭日幾乎如人為的一盞長明不滅的巨燈,上古遺留下來的神跡,浩瀚壯闊得讓人情不自禁見之落淚。

白雲間的弟子自然是嘖嘖讚嘆。

落永晝也不自覺頓住步子。

那輪日頭…很熟悉。就好像是和自己體內的妖魔本源同出一源似的。

他搖搖頭,好笑地壓住了這個念頭。

不說妖魔本源好端端地在自己體內,屬於魔族,屬於大妖魔主的東西,怎麽會去掛到鬼城長夜城的城頭?

想來魔族不至於無能到這個地步。

也許是一年中長懸不落的太陽照得鬼心情分外明朗,入城查度碟的時候城口的守衛也很熱情。

穆曦微思及長發鬼女口中說的白雲間弟子,心念一動,額外加了一句道:“我們一行人舉為白雲間弟子。”

果不其然,守衛聽見白雲間這三個字後聳了聳眉尖,神色一動,更加恭敬道:“原來是遠道而來的貴客。貴客您且稍等,小的立馬去通傳城主府中人,來招待貴客。”

周圍排隊入城的鬼聽見白雲間三個字後也竊竊私語,望著他們的眼神敬畏起來。

穆曦微對那位白雲間弟子刮目相看。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兩天前人家還在息城被鬼故事嚇得簌簌發抖,兩天後在長夜城,已經是赫赫有名的一方人物。

這發展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吧?

城主府的人很快過來,言語態度俱無可挑剔,把他們迎進了城主府。

城主看著模樣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他修為在長夜城當屬第一,已有近化神的修為,看鬼眼光自不與他鬼同日而語。

他瞧出穆曦微修為雖低,體內的力量卻很不凡,親善道:“失敬失敬,幾位俱是白雲間的高足,來我長夜城,敝城蓬蓽生輝。”

穆曦微與他寒暄兩句,引出正題:“不瞞城主,我白雲間有一位弟子走失於鬼域之中。在下恰好聽聞長夜城有白雲間弟子出沒的消息,便冒昧進來,想與一觀。”

長夜城主會意,也很爽快,揮手道:“來鬼,去請白雲間的那位道友上來!”

的確是消失在息城隊伍中,那位叫做陳嵐的弟子。

穆曦微打量幾番,確認了。

只是——

他和落永晝原來進入鬼域時,以為陳嵐走失在鬼域中,過的是朝不保夕,日日被厲鬼嚇醒,以淚洗面的小可憐生活。

著實和這個滿面春風,被雲鬢花顏,姿容妍麗的鬼女簇擁包圍的弟子有點差別。

陳嵐見到穆曦微也很激動,連身邊一群的鬼女都顧不得,一個飛身撲到穆曦微面前:“穆師叔!”

他在長夜城過得雖然好,但白雲間才是他真正的歸處。

誤入他鄉,陳嵐當然想念白雲間的師兄弟姐妹。

穆師叔竟然為了他區區一個小弟子,不惜數萬裏身入鬼域來尋他。

劍聖弟子的地位何等尊貴?豈是他一個普通弟子能夠相提並論的?

陳嵐深受感動,在心裏當即做下了決定:

日後誰若是再敢說穆師叔一句壞話,說他名過於實,德不配位,便是與他陳嵐有不共戴天之仇!

長夜城主見此宗門融洽的場景,也含笑道:“說來貴宗的道友來長夜城這兩日,對敝城助力良多,我委實是感激不盡。”

穆曦微好奇道:“哦?可否請城主展開一講。”

其實無非是昨天上午抓了個長發鬼女,下午又抓了個鬼面羅剎的事。

穆曦微的好奇之心不僅不解,反而更重。

他倒不是瞧不起陳嵐。只是陳嵐修為戰力與隊中一眾白雲間弟子相差仿佛,其餘的白雲間弟子被長發鬼女追著打,陳嵐是如何做到這樣舉重若輕解決眾厲鬼的?

陳嵐抓抓頭:“這事說起來奇怪,我也有點不敢置信。不知道城主方不方便帶我去關押厲鬼的牢房裏讓我演示一二?”

長夜城主自是應允。

陳嵐到來的短短兩天,已將長夜城的牢房填滿了大半,平時兇神惡煞,令人聞風喪膽的厲鬼大多垂頭喪氣蹲在那兒。

實在是讓人很想知道陳嵐到底是做了什麽。

陳嵐不吊他們的胃口,伸了一只手到厲鬼的肩膀上去。

厲鬼當即叫得好像被雷劈,短短時間內身上陰煞氣少了一小半,身形也萎縮許多。

白雲間的一眾弟子,目瞪口呆。

穆曦微也有點反應不過來。

眾所周知,厲鬼與魔族相類,俱是用陰煞之氣形成的軀體。

若不是先殺軀體,再以淩厲手段直接誅殺神魂,將其所成的陰煞之氣挫到灰飛煙滅的地步,魔族與厲鬼皆很難被真正殺死。

這是人族與魔族數萬年廝殺而來得到的血淚經驗。

而如今,陳嵐僅憑著肢體與厲鬼的相觸,就能損耗其陰煞之氣,這意味著什麽?

說明倘若陳嵐與魔族相戰的話,他不必如此麻煩,先毀軀體再誅神魂,直接憑自己的特異體質,損耗魔族的煞氣就完事了。

遠遠要來得方便得多。

越階而戰不是夢。

落永晝面具底下似是在沈吟:“陳…陳師弟體內,有專門克制這類煞氣的物事。”

有點像是妖魔本源,雖說很小,但對付這等厲鬼也夠用了。

最近妖魔本源的存在感怎麽這麽強烈。

“這位道友說得不錯。”長夜城主肅容,對道出原委的落永晝刮目相看:

“陳道友的事情…我大約能猜出一點原委。只是恐怕要從長夜城的來由講起,幾位道友若是不嫌棄,請隨我來吧。”

白雲間的弟子落座於待客廳堂,聽長夜城主將長夜城的來頭娓娓道來:“就在百年以前,長夜城尚且不叫長夜城,長夜城的得名——”

長夜城主頓了頓,像是含著無限的勇氣與敬畏方說出那個名字:“得來於百年前那位大妖魔主的名諱,長夜。”

穆曦微輕咳一聲:“城主,我們是仙道六宗白雲間的弟子。”

他在委婉提醒長夜城主,魔族與他們是一生之敵。

大妖魔主更如是。

見了穆七和魔族的種種嘴臉,穆曦微對魔族自無好感,反而恨不得殺之後快。

遑論是魔族地位最尊,沾的血腥最多的大妖魔主?

就是百年前的也一樣。

長夜城主不見尷尬惱怒之色,苦笑道:“不瞞道友,論起對魔族的仇恨來,我們鬼域當仁不讓,應屬第一。”

原來鬼域中鬼為煞氣凝聚,對魔族而言是不錯的進補物,鬼域又普遍實力低微,難以自保,於是理所當然成了魔族圈養的後花園。

那待遇比起待宰的家禽來說,也好不了多少。

落永晝輕輕頷首。

這方是原主認知裏的鬼域,因朝不保夕,時時刻刻壓抑在瘋狂的邊緣,連最繁華城池裏最紙醉金迷的享樂,也蒙上一層灰暗無望的色彩。

長夜城主說:“轉機出現於百年大妖魔主登位的那一次——”

大妖魔主的登位對魔族而言是不世出的大事,當然要好生張羅一番慶祝。

其中鬼牲盛宴是少不了的,這對魔族而言再正常不過,如同人族逢年過節都要擺上一盤豬頭肉一樣的順理成章。

他們這樣做了幾萬年,獨獨到百年前大妖魔主的時候出了意外。

那位年輕的大妖魔主不知是為了立威還是其他,提議鬼牲盛宴的魔族聲音全消逝在了他的劍鋒下,鬼域得以暫時的保全。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長夜城主說起來的時候,眼裏仍是忍不住泛了熱意,啞聲道:

“後來那一位親手在長夜城上設下第二輪太陽,托這一輪太陽之福,前來鬼域的魔族皆被這輪太陽灼燒而死,無一幸免。於是鬼域得享了百年的太平。”

而長夜城,為了紀念那位大妖魔主,也以他名諱命名,因此改名叫了長夜城。”

穆曦微:“……”

長夜城主的一番話著實超過他理解範圍,以至於他有點吃力地消化完了這番話。

穆曦微還是不懂:“魔主究竟是出於何等心態方會幫手?是為了立威麽?”

少年想不明白。

大妖魔主就該是壞事做絕,十惡不赦的模樣,怎麽會突發善心幫了鬼域一大把?

長夜城主搖頭道:“這我亦不知道。”

實際上,他是知道的。

那位大妖魔主等做完這一番事後,曾來過鬼域幾次,是長夜城主在他身邊陪的他。

大妖魔主總喜歡站在長夜城最高的瞭望塔上,極目遠眺,一言不發。

他穿著黑衣,戴著遮了半張臉的面具,黑衣是最深的夜的顏色,哪怕上面挑繡的金線也難帶來一絲明亮,只覺得繁覆重疊,壓得心中沈沈的喘不過氣。

面具也是烏漆漆的,反射著金屬沈冷的光,下一刻就恨不得要見血封喉似的。

奇異的是,大妖魔主露出的半張臉很溫煦,若是不提他的身份,分明就是張年輕俊秀的臉龐,能讓小娘子看紅了臉跺腳跑的那種,看上去並不難相處。

長夜城主終於知道了那一點怪異感來自哪裏。

這位大妖魔主看著太幹凈了。

就好像他天生就該是個溫潤謙和,令人如沐春風般的人,魔之一字離他差了十萬八千裏那麽遠。

倘若不是長夜城主是親眼看著他談笑間打殺勁萬的魔族,恐怕也不會相信這樣一個人,即是大妖魔主。

長夜城主陪他吹了幾次風,大約摸清楚一點大妖魔主的脾性。

大妖魔主小事上其實很好說話,有一次長夜城主的屬下不長眼睛,趁著他陪大妖魔主的時候來尋他議事,可把長夜城主嚇出一身冷汗,生怕自己打攪這位祖宗興致,被隨意打殺了。

結果大妖魔主也不嫌他們沒眼色,叨擾自己吹風的興致,嚷嚷吵吵地破壞靜謐氛圍。

反而很好說話地溫聲示意他們盡管說,自己倒是避讓到了一邊。

若不是大妖魔主這層身份在,他好像真像是個俗世裏風度翩翩的謙謙君子。

來了那麽幾次,長夜城主自恃對大妖 魔主有了點了解,鼓足了勇氣問他:“您當初,為什麽要救鬼域呢?”

長夜城主的確是想不明白。

立威有千百種方法,而鬼域對魔族而言,僅僅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後花園,想起來去看一眼犒勞犒勞自己,忙活的時候丟在一邊也沒什麽要緊。

大妖魔主有千百種比這省心省力一百倍的方法去立威。

但他偏偏選了最難的那一種,選了最最耗費心力的那一種,不惜與整個魔族站在對立面。

大妖魔主不答話,只靜靜望著遠處。

鬼域的疆域也就那麽一點大,和魔族遼闊地盤相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他卻好似永遠都看不厭,看得沈靜而專心。

過了許久,大妖魔主方開口,讓膽戰心驚的長夜城主松了一口氣:

“我曾經妄想過,若是我的家人在鬼域中,我能尋到他們該有多好。”

可惜上天連他的這點癡心妄想都不肯成全。

上天不厚他,他早該明白。

“後來就變了。”

大妖魔主輕聲說:“有時候我會覺得和我自己和鬼域裏的鬼很像。”

鬼域裏的鬼長夜城主知道,多是苦命凡人,遭受種種非人折磨後怨念濃厚,因此在死後化成厲鬼。

他們得到天道準許的,可以去有仇報仇,以雪生前之恨。

但是仇報完了,自己這輩子的家人朋友,恩人仇人,也死了個幹凈。自己在鬼域中飄蕩,可謂是真正的孑然一身,無處可歸。

沒人知曉他們的過去,他們也不會再有將來。

長夜城主看大妖魔主的臉,從他唇角底下看出了蓋著的一絲落寞。

他在落寞什麽呢?

他那麽年輕,擁有的是足以傾覆整個修仙界的修為。所有魔族都跪拜他,低頭奉他為主,只要一聲話語,魔族大軍就可以直搗仙道長城。

權勢實力,他擁有著整個天下都瘋狂追捧的東西。

他有什麽好落寞,有什麽好不滿足的呢?

大妖魔主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面具。

他的手很白,修長有力,透著竹節般的利落優美。

和他森黑的面具,漆黑的衣袍都格格不入。

大妖魔主的聲音低低地飄碎在夕陽暮風裏,裏面的意味也破碎不明:

“穆長夜此生…無顏再見世人。”

也終究是無處歸去。

長夜城主對著穆曦微,隱瞞下了這一段過去。

也許是感激大妖魔主的私心在作祟,讓長夜城主覺得哪怕那位大妖魔主死了百年,也該是十惡不赦得舉世無敵。

人們除了怕他,也畏他,因為他沒有弱點。

這樣脆弱的時候,叫世人知道了,除了嘲笑還能有什麽好言語?

長夜城主並不想要大妖魔主跌下神壇,成為一個有懈可擊的凡人。

又也許是出於同病相憐之心。

他們怎麽會懂呢?

長夜城主望著穆曦微,心中想道。

他們出生於世間最好的宗門,在那位天下第一人的羽翼之下庇護成長,少年不知愁滋味,年輕氣盛。

怎麽會懂得那位大妖魔主的苦楚,懂得鬼域的苦楚呢?

“我明白了。”

落永晝說。

他是徹底想明白了。

難怪自己會覺得長夜城的第二個太陽熟悉,覺得陳嵐體內的力量與自己同出一源。

因為那根本都是出自妖魔本源的。

妖魔本源為孕育魔族力量之源,對魔族煞氣天生克制。

百年前的穆曦微想來是分出妖魔本源的一部分,做成了一輪旭日模樣,高掛在長夜城上庇護鬼域。

而陳嵐興許是體質特殊,再被莫名其妙拉到鬼域之後,又莫名其妙吸收了一點妖魔本源的碎片,因而對煞氣產生了克制。

他傳音給了穆曦微,向他解釋一番緣由。

穆曦微的神色更茫然,不明所以道:“可大妖魔主,怎麽會那麽好心?”

難怪他奇怪。

一個惡貫滿盈的魔頭怎麽會突然間善心大發?

落永晝想,因為那任大妖魔主不同以往,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無論從百年前的零星回憶,還是如今相處來看,穆曦微都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哪怕成了大妖魔主,穆曦微人的色彩,依然遠遠超過了魔。

他心裏沈甸甸的,有點為穆曦微難受。

曾經那麽好的一個人,到底是經歷過什麽,才走投無路地成了大妖魔主?

這個念頭占滿了落永晝大半心神,幾乎連長夜城主的話都聽不出去。

他用了一些時間才把這份情緒壓下去,開始思考另一件事。

百年前穆曦微究竟是如何作為,才能將妖魔本源中負面的氣息皆去?

落永晝起身道:“不知城主可否帶我等到瞭望塔上?我想近距離一觀魔主留下遺跡。”

長夜城主很好說話:“這是自然。”

瞭望塔當初是為大妖魔主而建,方便他眺望整個鬼域,建得便格外高。

以至於眾人站在瞭望塔上,心裏生出了一種太陽只手可及的錯覺來。

穆曦微一貫沈穩,此番卻和鬼迷心竅似的,不知出於什麽心裏,忍不住向那輪太陽伸出了手。

至此,也不過叫人笑一笑他的少年心性罷了。

之後種跌破眼珠子。

第二輪太陽忽地生出瑞氣千條,霞光燦燦,成網成籠,將穆曦微整個人籠罩在其中,護得他密不透風。唯有光芒灼眼。

“這這這,穆師叔不愧是穆師叔。”

陳嵐驚得說話都結巴了,他事先沒和穆曦微通氣,當即就把穆曦微身份給抖了出去:

“怪不得劍聖他老人家,為收穆師叔當弟子。”

什麽?

劍聖弟子?

眾弟子因沖擊過度而麻木的大腦分外遲緩地接受了這個信息。

他們慢慢地,慢慢地,將目光轉向了落永晝。

既然穆十七是劍聖弟子。

那麽這個跟在穆十七身邊師兄師兄叫的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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