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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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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天榜試也是使得前來觀賽的十萬人次大開眼界。

他們大多頗為年輕, 沒親歷過幾次天榜試,對三百年前的那次宗門明令下了禁言令,師長三緘其口,導致年輕一輩對其大多一頭霧水。

所以導致年輕一輩對天榜試的印象仍停留在六百年前, 最廣為人知,也最被人所津津樂道的那一場。

五位年輕的陸地神仙在天榜試上嶄露頭角, 東風將少年意氣高高送上青天白雲招搖, 由此,一代傳說開了繁花錦繡, 波瀾壯闊的頭。

是最好的一場天榜試。

他們理所當然覺得自己親歷的這一場應當也差不太多,唯獨沒想到事態竟是這樣一波三折, 步步機鋒的發展。

場下眾人在灑了瓜子、撞了茶水,滿頭問號無心八卦之際,心裏竟不約而同浮了一個不太妙的念頭。

這太平盛世, 昌榮仙道下的暗流…應當快要藏不住了。

連升仙臺天榜試此等盛會皆留了魔族的痕跡, 其他時候, 其他地方, 恐怕更是千瘡百孔…

方才白羽秦猝起發難時, 正是選在榜首勝負已定的時刻,動作又看快,連落永晝都沒放太多心思在上面。

只看見白羽秦想對穆曦微動手, 結果被本源劍氣自動護主反殺的一幕。

當然, 他要救是來得及的, 神念一動, 劍意立至。

只是落永晝先一步察覺穆曦微體內的本源劍氣蠢蠢欲動,索性給了它一個機會。

連落永晝尚且如此,更不用說是本來就能因為穆曦微的天榜第一,把自己氣個倒仰的白玉檀。

白玉檀這時候細細打量才發現,自己長子魔息融進了他皮肉骨骼裏,分明是個不折不扣的魔族!

他瞳孔瞬縮,失了態驚呼出聲道:“怎麽可能!羽秦為我親子——”

怎麽可能與魔族扯上一點半點關系?

白玉檀腦子霎時混亂成一團漿糊,亂糟糟的什麽也理不出來,只顧著往他夫人顧芷的方向看去。

那位顧氏夫人見長子橫死於自己面前,哪裏禁得住這份打擊?只顧拿著帕子遮著眼不住哀哭,還是她身旁兩側侍女扶了她一把,方站得穩身子。

顧芷聲音悲戚極了,一聲聲嗚咽淒厲入骨:“我白顧兩家血脈嫡生之子,怎可能與魔族有沾染?”

她定定盯著穆曦微,眼中憤恨如刀,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生食入腹方能解一二喪子之痛:

“倒是劍聖之徒,呵,劍聖之徒!”

顧芷重重一聲冷笑,饒是在場眾人身份超然,均是六宗掌門以上,站在天下頂端那一批的人物,也不禁對她恨意之深重微微動容:

“好一個來歷不明的劍聖之徒。以為自己攀上劍聖這個高枝便可麻雀變鳳凰?我兒白顧兩家嫡出血脈,何等尊貴,哪裏是你能比得上的?”

祁雲飛本來不欲和她計較,聽見顧芷話裏話外有貶低自己師叔之意,終於忍不住不虞道:

“所以你所謂白顧兩家尊貴的血脈就是你兒子是魔族的原因?”

“……”

一語切中致命軟肋,可謂是十分不留情面。

顧芷素來端莊雍容的面龐僵住,嘴唇翕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瞧著頗有幾分滑稽可笑之意。

陸歸景到底為人圓融,看不下去,勸祁雲飛道:“顧夫人喪子之痛,難免失態,雲飛,你少說些話。”

然而他們終究是低估了顧芷的恨意。

足以指黑為白,指鹿為馬。

顧芷對穆曦微恨得欲啖其肉飲其血,有什麽過錯自然是全往穆曦微那兒推:

“我兒魔族?我看是魔族的明明應該是這個姓穆的吧!他先對我兒動手,當然要找個光明正大的借口!”

說到這裏,顧芷面目已然扭曲。

若非是殘存一線理智的白玉檀死命制住她,觀顧芷身上一浪高過一浪的靈力,顯然是要叫穆曦微血債血償。

饒是如此,她依然不忘對穆曦微嘶聲道:“我白顧兩家可不是擺設!我必要叫你生不如死,悔不當初!”

她通通紅的眼珠子轉向落永晝,裏面的怨毒之意幾乎讓人頭皮發麻,“劍聖事到如今,還要護著這小子嗎?”

落永晝嘆了口氣:“挺後悔的。”

白玉檀與顧芷面色稍緩,以為落永晝終於要服軟。

也是,弟子可以再收,白家的嫡脈長子卻只有一個。

劍聖弟子哪裏及得上他們四姓城少主人尊貴?

陸歸景與祁雲飛老神在在,絲毫不慌。

穆曦微經歷過最開始本源劍氣忽然暴動,出劍殺了白羽秦的震動之後,也逐漸鎮定下來,聽到落永晝這話面色如常。

他信師父。

而且,退一萬萬步來說,他這條命本來就是落永晝救的,落永晝給的。

落永晝若是有一天想要,穆曦微有什麽不能給他?

落永晝頂著幾人齊刷刷的目光,實話實說:“挺後悔我當時分明察覺到白羽秦的異樣,卻沒有搶在穆曦微面前動手。”

氣氛繃到極致,仿佛下一刻就會清脆應聲而斷的弓弦,壓得旁人喘氣也不敢大聲。

偏生落永晝根本沒感覺,自顧自道:“當時我想著讓年輕人歷練一下,多殺兩個魔族攢攢資歷也好,沒想到反倒是多了麻煩。”

他輕笑一聲,眼睛裏細碎的波光悠悠地轉,透過上翹眼睫上一點太陽灑下來的金光,直能把人的心神魂魄一絲絲拆下來纏住。

實則落永晝的相貌五官可以說是生得漂亮好看,卻算不上多陰柔女氣。

問題是他實在生得太好看了。如神話傳說裏濃墨重彩的一筆,午夜夢回時巍巍神宮,煌煌神跡裏驚鴻照影的一瞥。

無論那樣皆是沾了一個神字,能把癡人勾得心馳神往,魂魄予奪。

“若是我動的手,你們還敢搞出那麽多事嗎?”

任是換誰問這一句話,都落不得好去,輕則被旁人在心中腹誹一句,重則淪落成其一生不大不小的黑點,每次被不痛不癢提一句。

獨獨落永晝問得理所當然,旁人也覺得理所當然。

天下第一,美人榜首,是該有這樣的傲氣。

白玉檀面皮直抽,喪子哀痛和接踵而至的打擊之下,他三魂被氣飛了七魄。

剛剛顧芷把穆曦微打作魔族,固然是一時氣憤,卻給白玉檀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他寸步不讓,反過來緊逼落永晝:“夫人言之有理。我記得前幾日被整座城池做成天魔分|身大陣的通州城,便是這小子的故鄉。”

氣極之處,白玉檀甚至露出了一寸陰沈沈的笑意,惡意切膚:“通州城不過是最最普通一座凡人小城,魔族要拿仙道開刀也輪不到它,若不是這小子本身和魔族有聯系,哪能招出這種禍患?”

落永晝為白玉檀的邏輯驚了。

他真心實意道:“失敬失敬,我原先一直以為四姓兩耳不聞窗外事,就是餐風飲露喝花露水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設。怎麽還知道通州城的事呢?既然知道通州城的事,怎麽人魔戰場上從沒你們的影子呢?”

白玉檀頓時語塞。

他能知道通州城的事,個中緣由,當然不好明說。

原來是談半生兩次對穆曦微動手的事情,皆傳訊告知了四姓一聲。

四姓何等滑不溜手?這等對自己毫無好處之事自然是不會去幹的。

只是不幹歸不幹,白玉檀難免多關註一二,於是順理成章地摸出了通州城一事。

落永晝說:“你汙蔑我徒弟是魔族的事我先不管。白羽秦的屍身實打實在這擺著,魔氣融進骨骼裏,絕非一朝一夕的偽裝之功,這事你打算怎麽解釋?”

白玉檀深知此刻一寸都不能讓步,否則顯了心虛,更是百害無利。

他咄咄逼人問道:“那通州城一事,劍聖又打算如何解釋?”

陸歸景一聽對方想把魔族帽子扣在自己掌門有力繼承人,退休的希望上,很不高興道:

“通州城一事的確是有魔族參與不假。白家主未親身前去,憑只言片語論斷,未免有失偏頗。我當時在通州城中,魔族確與我穆師弟一點關系都無。”

陸歸景也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反正人家穆七都是十八代祖宗了,四舍五入一下,可不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白玉檀剛想反擊你和穆曦微同出一門,四舍五入一下還能算同一個師父,自然毫無可信度的時候,就聽葉隱霜冷靜插了一句:

“不錯,我和陸掌門同去的通州城,情形我親眼所見,做不得假。”

葉隱霜很拎得清局勢。

雖說不知他師父為何對穆曦微,會比親生徒弟更重視。

然而他把穆曦微錯認成魔族的過錯已經鑄下,只能盡力彌補,方能爭取不被他師父清理門戶。

葉隱霜暗暗遺憾。

要是他師父能把清理門戶這一舉動換成剝奪他掌門之位就好了。

白玉檀:“……”

倘若陸歸景之言,他尚能以同門袒護來做摘指的話,葉隱霜為歸碧海掌門,他出面作證自己反駁,便是拂了整個歸碧海的面子。

月盈缺在玉箜篌掌心上輕輕一按,示意她毋言,自己道:

“白家主應當知曉,是我出手化解的天魔大陣,情況如何我最清楚。穆曦微所修功法劍氣,所行之道,與魔族無半點幹系。”

她聲音輕輕柔柔,飄飄渺渺,卻聽得白玉檀落了冷汗。

誰敢拂一位陸地神仙的面子?

尤其現在白家白羅什受傷,戰力不損。

白玉檀…他心知肚明自己幾斤幾兩,不敢與月盈缺爭鋒。

長子猝死的哀痛逐漸淡去,換成理智的衡量。

白雲間、月盈缺…一個個站出來為穆曦微擔保作證。

更何況還有劍聖。

劍聖…

想到這個名頭白玉檀心頭就要一跳,簡直不敢相信剛才盛怒之下,和劍聖直接杠的人是自己。

他穆曦微是老天爺親兒子嗎?就他動不得,一個個六宗掌門,陸地神仙,平時連面都見不著的人物,這會兒一點矜持都顧不得,一個個跳出來為他作證。

“你們四姓慫到骨子裏去的風氣還沒改啊。”

落永晝撩撩眼皮:“懶得廢話下去。首先,白羽秦既是魔族,曦微殺他自然沒錯。其次,白羽秦出身白家,你們四姓自然有嫌疑,四姓城這段時日先封鎖罷。”

白玉檀再度怒上心頭,剛想說我們四姓的事你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前來插手時,只見周遭乍然一亮,恢弘劍氣毫無預兆炸開在眼前。

若是在九重天上俯視,會發覺白玉為基的城池上頂著一團極亮的光,有些像火焰燃到極處的熾白色,這樣龐大一座城池,方圓千裏,卻皆逃不過劍氣躍動時茫茫光影。

如同以四姓城整座城白玉做基,上面點了燈火的芯子。

落永晝當真沒有在廢話。

他用一劍告訴了白玉檀一件事。

天下第一,真的是可以來插手你四姓家事的。

白玉檀若非是尚可稱得上年輕力壯,差點要步他父親後塵,淪落到被活生生氣暈過去的地步。

落永晝若有所思:“說起來,我有點奇怪,白羽秦對曦微動手的事情我毫無預兆。”

白羽秦的存在,應當是日部首領口中的後手,落永晝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對白羽秦的事毫無預兆。

按劍聖對天道感應來看,不應該啊。

除非是哪位能媲美劍聖的陸地神仙,親自出手為他掩蓋天機。

不止是落永晝奇怪,月盈缺也很奇怪,傳音於與她交好的兩人:“白玉檀為你我同輩,他有幾斤幾兩你我是曉得的。”

“我記得他突破大乘時都要死要活,白羅什求了不少天材地寶,大乘到陸地神仙猶如天塹,按理來說沒可能啊。”

秋青崖不語,似在沈思。

易行倒是慢吞吞道:“也不是不可能,說不定人家就可以奪舍重生呢。”

說完就被月盈缺白一眼。

多少年了,這愛講冷笑話的毛病還沒改。

陸地神仙近乎天人之境,若是願意,一草一木,風吹草動,因果輪回皆可看得入眼。

白玉檀假如當真奪舍重生,怎麽可能瞞得過他們的眼睛?

四姓城中之人不似在裏面參加天榜試的,能把局勢變化全看在眼裏。

他們只看到七彩琉璃臺轟然破碎,原本寶光輝煌的浮空建築登成了一座廢墟,還以為是魔族在其中搞的鬼。

四姓城中,人心惶惶。

他們的擔心其實也沒錯。

人魔邊境處。

那是一處很大的地方,有著很壯闊的景象,一側白晝,一側黑夜。

古老蒼渾的城墻拔地而起,如巨龍長長地盤旋在邊境地脈上,綿延無盡,望不見盡頭,唯有一塊塊壘起的磚石粗糙厚重,洇染的深色血痕遍布滿整面城墻。

它往東至南海入海口,往西至絕境天山,皆是修仙界盡頭之處,自然望不見盡頭。

城墻很高,幾乎插入雲霄裏,成了一面隔絕日升月落的盾牌。

往前就是魔族所居的北地。

赤紅荒土地處處平川,一望無際,常年籠在黑夜之下,一旦待久,就生出種就不見光的絕望來。

這副景象雖說奇藝,均是駐守在此的修士長年累月見慣的,見怪不怪。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們遠遠眺望時發現不對勁之處。

“遠處那黑乎乎的是什麽東西?”

修士們聞言看去,果不其然,有一線黑色向前線壓近。

因為城墻實在太高,他們看那處黑線只覺得離自己尚遠,行動得也慢,溫溫吞吞的。實則單看黑線後揚起的塵土煙霧即可知,遠是真的,慢則未必。

“是魔族來攻城墻!”

魔族常年和駐紮於此的修士發生點小交鋒小沖突,眾人倒也不算太驚慌。

只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有點奇怪:

“這次陣仗看著不小啊,大妖魔主的屍骨都涼了百年了,莫非魔族仍不死心嗎?”

這一次的陣仗的確不小,但也算不得傾巢而出,僅有一個人算是例外。

魔族隊伍中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望著很遠處的城墻模模糊糊的輪廓,舔唇笑了笑。

他穿搭打扮和魔族中魔格格不入,其他魔族倒是看不慣他,但礙於他是大乘親自送來的人,囑咐一定好好照顧,只能按壓下內心不滿。

年輕人說自己叫穆七。

而若是有天榜試中人在場,定然會詫異發現,年輕人英俊而傲慢的面容,與白玉檀並無二致。

“師父。”

天榜試暫告一段落,然而白羽秦之事仍然未有頭緒,所有前來參加天榜試的宗門修士只好先在四姓城中落腳。

傳言白羅什傷勢稍許好轉醒來後,就撞上這樣一遭驚天醜聞,氣得這位平生最重視臉面兩字的白老家主當即又在床上暈過去。

這些先不論,穆曦微也終於有了能和落永晝單獨說話的的空間。

他微微低頭:“我體內有一縷劍氣,來歷莫名,威力奇大,在天榜試上我用的便是這縷劍氣制敵。”

這算是完完全全地對落永晝交了底。

在落永晝面前,穆曦微本來也沒想過有過保留。

落永晝聽到來歷莫名四個字,忍不住翹了翹唇角。

還沒認出來啊。

不過也是,那縷劍氣是原主六百年前分出來的,分出來後原主劍道有所再精進,本源劍氣也自由生長。

雖說同出一源,到底有些不太像。他這次天榜試上出手聲勢不大,別說是穆曦微,就是其餘不知內情的大乘,也不曉得穆曦微用的是他的本源劍氣。

落永晝決定裝神弄鬼含糊過去:“沒事,既然在你體內,聽你驅使,便是你的,來歷…或許等時機到了自會明了。”

落永晝反而希望不要明了。

他對原主往事一知半解,但從目前來看,瞧上去像是一攤爛帳。

穆曦微若是有朝一日真知道本源劍氣的來歷,想來少不得得知自己前世大妖魔主的身份。

穆曦微想了想,讚同道:“師父說得是。”

若是機緣,他好生珍惜,盡力回報。

若是禍事,等臨頭那一刻坦然面對便是。

當務之急還是提升自己的實力最要緊。

畢竟築基期…實在是太弱了。

說完劍氣,落永晝看見穆曦微一副吞吞吐吐,恨不得把猶豫躊躇幾個字明寫在臉上,一點不覆平時坦蕩模樣的樣子,索性成全他問了一句:

“曦微,你有事直說即可。”

穆曦微一窒,鼓足勇氣說了實話:“師父…之前我不信你是劍聖…”

天榜試上還好,有更緊迫的事情逼著穆曦微。

天榜試一結束,穆曦微得了閑,想起這樁事,差點窒息。

穆曦微一想到之前自己的種種反應,都尷尬到恨不得要去撞墻以死明志,難以想象他師父究竟是以何等縱容心態才能始終如一。

“哦,你說認不出我的事情啊。”落永晝十分寬容好說話,“那不怪你。”

得怪祁雲飛和原主。原主一下就是詐死百年,祁雲飛一口一個你不可能是我師叔,穆曦微被誤導也難免。

落永晝瞧見少年局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小飛都沒先撞劍自殺,你在那裏緊張些什麽?我可是你師父啊,又不是不好說話。”

這位自稱很好說話的不久前砸了半邊琉璃臺,把白家老少三代挨個教訓了一通,劍氣火焰至今罩在四姓城。

落永晝自己亦有點想不明白。

他自己尚能解釋,是《天命》原作者,難免對主角有所偏愛,其餘的配角感覺平平。

可是原主的情緒竟也是這樣的。對著穆曦微時有說不出的包容耐心,極其好說話,對其餘人等則毫無波瀾起伏,冷淡極了。

明明在回憶裏不是這樣的人啊。

他連笑一下對人精神都是一種禍害,那般顏色根本不像人間有,能讓人越看,越品出一種虛無的妄想來。

明明知道是不該存在的顏色,又偏偏固執地想伸手抓牢他。

穆曦微一句“師父,你能讓我摸一下嗎?”險些脫口而出。

天地良心,穆曦微想的時候絕沒存著什麽輕薄心思,只是單純想確定,他師父這樣好的人,的的確確是在他眼前。

那位傳說中的劍聖,亦是有血有肉有溫度,會笑會怒的人物。

但等穆曦微反應過來,意識到這句話何等輕薄不敬,整個人的氣血都直沖天靈蓋。

他匆匆撂下一句:“掌門師兄說有事找我,我他那兒找他。”就溜之大吉,不敢多看落永晝一眼。

留下落永晝不明所以:“……”

不是,他看上去真那麽不好說話嗎?

不至於吧。

他將一番對話斟酌推敲一番,覺得自己很好說話,錯是不可能有錯的,毛病肯定是沒毛病的。

那就是原主的鍋,積威太深,給小孩子的印象顯得太不好。

落永晝心安理得。

外面的清風朗日,令穆曦微神智為之一清。

他思來想去,覺得以自己對師父深深敬意而言,那方面的心思是不可能有的。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一定是自己近來動用本源劍氣動用得太快,導致進度太快,根基不穩,於是心神失守。

本源劍氣:“???”

反正穆曦微尋出那麽一番解釋,是心安理得地去找陸歸景了。

一路上,他聽到許多弟子的哀嚎。無非是那個穆曦微奪得天榜第一超乎所有人預料,偏偏還有人壓了他一百萬靈石。

摸摸自己賠得空落落的錢袋,弟子心痛得心如刀絞。

有不少人在賭坊中哭天搶地,導致四姓城中秩序大亂,四姓不得不出動大量守衛來平息。

然後弟子們被一抓一個準,被丟給自家恨鐵不成鋼的長輩,罰跪挨訓抄門規。

丟了靈石還要抄門規,可謂是非常淒慘。

他們很快達成一致的結論共識:

就算穆曦微憑本事拿了天榜第一,也別想讓他們有絲毫改觀。

畢竟賠錢之恨,不共戴天。

等著有機會的時候——

呵!穆曦微,走著瞧吧!

穆曦微聽得失笑。

他不曾得知一百萬靈石這樁事,弟子的負面情緒由穆曦微來看,也非不能理解。

但得知又如何?該去做的穆曦微仍是會去做,從不會因為或許成為眾矢之的而退縮。

因為天榜第一關乎到的是他師父的威名。

就比一切都來得重要。

“師弟!”

陸歸景近來心情很好,見到穆曦微時打的招呼,也帶那麽一兩分喜氣洋洋之意:“我有件要事和你說。”

穆曦微定神道:“掌門師兄請說。”

陸歸景:“我意欲把掌門之位傳給你,正式接任掌門可以過段時日,你先從掌門繼承人來做起罷。”

穆曦微:“……”

等等,白雲間的掌門,那麽隨便的嗎?

他想了想通州城內宴還行事,覺得似乎是挺隨便的。

穆曦微謹慎問道:“那師父那邊——”

陸歸景滿不在乎一揮手:“師叔那邊不要緊。當年掌門之位傳到我和雲飛這代的時候,白雲間能掌事能服眾的只有師叔一人。他讓我和雲飛來抓鬮決定掌門之位的,師叔不在意這個。”

結果陸歸景抓到了鬮,一失足成千古恨。

穆曦微聽著他說落永晝舊事,抵唇微微笑了起來。

劍聖的形象在他心裏逐漸鮮活。

陸歸景說:“你斬殺魔胎,拿下天榜第一,又為劍聖弟子,聲名正盛,做掌門繼承人,倒也很相合適。”

他不喘氣地給穆曦微鍍上一層又一層金光,盡力掩蓋著期盼問道:“穆師弟覺得如何?”

穆曦微沒回答他。

在此之前,穆曦微當過最大的家,便是管理穆府時兩三百號人。

饒是穆府向來合族團結,上下和睦,真正要管的時候,仍是少不了摩擦矛盾,費心費力。

何況是白雲間一個數萬人的大門派,六宗之首?

穆曦微當然會怕自己擔不起。

然而他在成為劍聖弟子那一刻,已經天生註定,有些責任必須要擔,不可避免。

穆曦微誠懇問道:“ 掌門師兄是中意於我嗎?”

“自然!”陸歸景回答得斬釘截鐵,恨不得把他吹到天上去:“你是師叔親傳弟子,天榜第一,斬殺月部首領首功,我不中意你中意誰。”

穆曦微長長呼一口氣,隨即擡了頭:“那恭敬不如從命,執掌門派的事情,還要請師兄多教我。”

哪怕是像陸歸景這樣迫切於退休的,都能從少年黑白分明的眼,深刻的眉骨輪廓,和微微抵著的嘴角瞧出他鄭重其事的意思。

陸歸景忽然意識到穆曦微是在對待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他往後餘生也願意為這件事情付出。

這種意識令陸歸景也萌生了薪火相傳的儀式感,他肅然道:“首先,師弟,我要教你很重要一件事情。”

穆曦微肅然以聽。

陸歸景態度一轉,聲淚俱下:“一定要攔住師叔打架!”

穆曦微:“……”

啊?

他被陸歸景這轉變得過分之快的態度驚呆在原地。

陸歸景抹一把眼淚:“師叔他不動手則已,一出劍,要麽是毀人家的宮殿,要麽是斬去半個山頭,一條靈脈。怎麽瀟灑怎麽聲勢浩大怎麽來,白雲間跟在他身後,怎麽賠得起啊。”

穆曦微:“……”

陸歸景控訴道:“我曾讓雲飛去勸過他,結果雲飛倒好,沒能勸成師叔,反倒學起了師叔。”

陸歸景憤怒地甩起了賬單:“你給我瞧瞧雲飛這百年打了幾場架,賠了多少東西!”

“但是師弟你不一樣。”陸歸景態度一轉,春風化雨般和藹,“師叔疼你,你性子又好,你去勸師叔,師叔一定能改。”

“我明白了。”

穆曦微沈思一瞬,道。

陸歸景感動得幾乎要落淚,正向與他傾訴衷腸時,就聽穆曦微堅決道:“師兄放心,我一定會盡心盡力操持白雲間產業,不能節流,那便開源。”

穆曦微言語很委婉,意思很直白。

師父,是一定不能委屈的。

他想打的架,是一定要打的。

錢,該賠的還是要賠的。

陸歸景:“……”

哦,他冷漠想。

要不這白雲間掌門,自己還是多當一段時間罷。

兩人沒有就開源節流的問題多做糾纏。

下一刻,曉星沈的傳訊紙鶴飛到六宗掌門與陸地神仙手上。

邊境線處有魔族入侵,戰事將起。

本來人魔兩族戰事頻繁,彼此均已習慣,這次的戰事高階修士心中俱有點感應,早早提前做好準備,雖說規模大些,也不至於到讓陸地神仙齊集一堂的程度。

是另有原因。

五位陸地神仙與五宗掌門相聚於他們落腳之地的一處小亭。

靈花佳樹,草木蔥蘢之間偶有瑞鳥珍禽昂首漫步而出,底下一條曲水蜿蜒,參差錯落間水流擊石,有簌簌之聲。遠處竹林青翠,斑駁枝葉影無聲擋住過分刺目的陽光。

世家修建之地,自然是很清雅的。只是眼下光景,幾人無心欣賞這份清雅。

談半生心緒不佳,周身上下似籠了一層陰霾,照得他星辰法袍也較平時黯淡:

“這次的戰事…像是有變數。”

月盈缺心直口快,問道:“是什麽變數?”

談半生蹙了眉:“不知道,算不出來。”

他回答光棍得讓人一驚,同時心中一沈。

談半生蔔算之能同步修仙界,是什麽變數能讓他也束手無策毫無頭緒?

他們不疑談半生所言有假。

談半生對魔族的痛恨人盡皆知,若是魔族有個風吹草動,第一個站出來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就是談半生本人。

陸歸景頭疼道:“我本來已經組織好奔赴邊境戰場的弟子了,若是談聖說有變數,必不可能按先前安排。”

那是去歷練的弟子,沒有去送命的道理。

更何況穆曦微也在其中,是斷斷不能出事的。

六宗掌門都有這樣的擔憂。

玉箜篌問道:“可否請談聖告知,究竟是變數到什麽程度的變數?好讓我們心中有底,另行著手做準備?”

談半生輕輕搖了搖頭。

是他也不知道的意思。

觀談半生的面色也不好看,想來是先前各式各樣的蔔算法子都試過一回,很花過一番精力心血。

眾人的心更沈一分。

談半生蔔算不出來,如非是那人與談半生有著極深的因果牽扯,冥冥之間打亂了因果線。

如非就是那人實力在談半生之上,遮蔽的天機能將談半生也瞞過去。

“行了。”落永晝出聲,“我去走一回吧。”

眾人無端想起劍聖曾經笑言過自己的劍是人間燈火。

如今看來,真是一語中的。

真的是人間燈火。

談半生口中的變數再莫測,到落永晝的劍前,眾人心神均一致安定下來,如同看見被照徹的前路,懼意全消。

毫無根據。

也是最大的根據。

因為人間僅此一人而已。

落永晝說道:“既然是變數,那麽我也化身前去,歸景,你替我安排一下身份,就叫洛十六。”

這裏要不是六宗掌門,要不是陸地神仙,雖說敵友不一,卻沒有消息走漏的道理。

落永晝很放心。

而且,穆曦微也要去魔族戰場,他思及百年前的舊事,總是有點不放心。

秋青崖道:“也好,歸碧海坐於北域臨疆,如變數突然,我應當能及時來援。

月盈缺也道:“好,我幹脆先行動身去邊境長城,等你消息。”

他們是魔族禍患最猖獗時成長起來的一代陸地神仙,再艱難的時候都經歷過,可以說是從血火烽煙裏爬起來的。

如今這點戰事在幾人眼中最多算是小打小鬧,說起來自然面色不改,舉重若輕。

三言兩語敲定後,幾人各自起身離開,回去斟酌後續事宜。

祁雲飛是藏不住事情的性子,回去路上就對陸歸景道:“師兄,你怎麽能讓穆曦微一起去魔族戰場?百年前的事情你忘了嗎?”

他閉了閉眼睛,聲音都有些發抖:“師叔差點回不來,就算如今師叔回來了,那也是師叔一生之痛,我根本無顏再去見師叔。”

陸歸景卻很淡然:“百年前的事情,我不如你了解,不敢妄言。但如今的穆曦微和百年前,是完完全全兩個人。”

“師弟,你總要讓他自己去走自己的路,不能受制於百年前入土的過去。”

“再者這次有師叔在,天底下誰能讓他出事?”

也許真的是命中註定有此機緣巧合。

陸歸景與祁雲飛兩人滿心思都在魔族戰事上,無暇用神識略略掃一遍四周。而四周望上去又靜謐無人,他們也未用傳音相談。

卻是正好讓經過一僻靜處的穆曦微聽了個全。

百年前…一生之痛…完全兩個人…

穆曦微有多神思恍惚,抗拒去相信,便有多明了陸歸景與祁雲飛兩人交談時不可能說假話。

這樣一來,劍聖對他所有超乎尋常的好都有了解釋。

穆曦微連呼吸都要費盡力氣,隱隱作痛。

他是在透過自己,對百年前的另一個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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