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押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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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永晝想起五百年前天榜試的事情了。

那會兒魔族戰事吃緊,陸地神仙無暇抽身親臨,天榜試會場上鎮場子的至多是大乘,穆七倘真和上古大魔有關系,想要渾水摸魚簡直輕而易舉。

落永晝思緒交錯間,竟有那麽一點心亂如麻的味道。

通州城設下天魔分|身大陣之人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他想借通州城滿城百姓血肉,來讓魔胎一出世便成就陸地神仙之位。

那個人和穆七有沒有關系?

穆七還活沒活在這個世上?

他六百年前隱匿氣息前來天榜試意圖為何?再往前推一百年,與少年原主以凡人身份相交時,到底又有什麽圖謀?

落永晝眸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最重要的是,原主師父與兩個師兄,到底是怎麽死的?

隨著落永晝神智的恢覆,回憶場景如水波般扭曲消失在他眼前。

落永晝原地站定,戳了戳系統:“系統,原主經歷過的兩場天榜試究竟發生過什麽?”

第一場的來龍去脈,落永晝大致有所了解,然而當他試圖在原主回憶中搜尋有關第二場的細節時,卻找不出一星半點相關的。

原主似乎對這段時間的回憶異常抵觸抗拒,連落永晝在試圖回憶時,都不可避免地被其反感情緒所影響。

實在讓落永晝非常好奇。

系統秉持著沈默是金的原則,死不吭聲。

落永晝嘖嘖嘆了一聲,“那按原著劇情,曦微他在奪得第一後會發生點什麽?”

畢竟六百年前穆七在場,三百年前也像是有大事發生。落永晝不太相信這一場天榜試能平和如水過去。

系統繼續保持沈默。

落永晝也不覺尷尬,接著道:“說來我看天命的時候,一直好奇穆曦微的本源劍氣是什麽來歷。原來是出自劍聖。”

他品味了一下,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按照祁雲飛的說法,原主百年前為救穆曦微而死,百年後穆曦微輪回轉世,他也跟著一起投胎蹦出來收穆曦微為徒。”

這個關系似乎是有點超乎常人。

落永晝嚴肅道:“系統,這問題你必須得回答我。《天命》到底是點家文,還是發在某綠江的?”

系統被他那麽一戳一戳,弄得忍無可忍。

冷冰冰的電子音裏也帶了那麽點瀕臨崩潰的爆發之意:“你自己寫的文,你自己不知道嗎?”

落永晝:“???”

他輸人不輸陣,經歷過乍聞之下的驟然沈默後,很快以理所當然的姿態反問系統:“我之前失憶過一場,連我電腦密碼都忘了你不知道嗎?”

系統:“……”

它絕望地閉上嘴巴。

怪不得,落永晝想。

這樣一來,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都能說得通。

他對這個世界仿佛與生俱來般的熟悉親切、對穆曦微顯然已經有點過分的另眼相待、甚至恨不得護住他斬斷一切魔族破事,好讓他能安心做天命之子的偏袒…

因為他自己,就是《天命》這篇文的作者。

系統淡淡道:“當初害得你失憶的大病,就是你在寫《天命》時候得的。”

它饒有深意道:“也許你在寫它的時候,想到了一些不願回想,或者不該回想的回憶經歷吧。”

落永晝:“……”

他很有點一言難盡。

怎麽說呢,世界之大,斷更爛尾的作者汪洋如海,多了去了。

在斷更爛尾之後忘記自己劇情的作者,也從來不少。

但是為個寫文能把自己鬧失憶,然後斷更爛尾,根本記不得自己寫過這樣一篇文的作者——

普天之下大概僅有他一家。

“師父!”

穆曦微的喊聲將落永晝從昏昏沈沈的狀態裏拉回來,徹底擊碎夢境中的虛幻畫面。

落永晝睜開眼睛,將近正午的陽光盛熾,哪怕有窗前碧紗擋著一層都迫人得緊。

卻無論如何明亮不過少年眼底唇邊的融融笑意。他本生得俊美好看,如今更是像階前挺秀的芝蘭玉樹,風神特異,賞心悅目。

穆曦微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數日來的煩憂迎刃而解,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您終於醒了。”

原來落永晝自陷入回憶起,昏睡已有七八日之久,秋青崖與月盈缺百般探看他肺腑經絡,皆無計可施。

他二人想將落永晝直接搬到醫修聚集之地萬般宗的地盤,無奈落永晝人雖昏迷,戰鬥力卻很高,一旦帶他離開穆家祠堂附近,誰也制不住他。

秋青崖與月盈缺無計可施,盤算著去天榜試抓一個現成的萬般宗宗主回來。

天榜試迫在眉睫,三門掌門陸續離去,祁雲飛倒是執著認為穆曦微一定不能在天榜試上丟他師叔面子,哪裏想到若是落永晝不醒來,穆曦微連天榜試都不願意前去。

他拗不過穆曦微,只得把自己氣出一肚子火走了。

落永晝說:“你啊——”

他走過很多世界,別人家的男主皆是事業心爆棚,各種狂霸酷炫拽,寧教我負天下人,天下是我墊腳石。

只有他家這個傻小子,天榜試說不去就不去,好好揚名立萬的機會說不要就不要。

真不知道天道是覷中他哪一點選他做男主。

穆曦微看懂了落永晝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不閃不躲,反抵著唇笑開了:

“師父之前護著我,歸碧海、西極洲、魔族,說開罪就開罪,師父可有後悔過?”

落永晝心道那不一樣。

月盈缺那丫頭是非分明,要是讓她知道應明鏡那點破事,清理門戶都來不及。

至於歸碧海?

秋青崖少年時每次被小青撩撥出火氣後,又被落永晝吊起來打。

就這種戰鬥力,落永晝完全不擔心。得罪西極洲與歸碧海,對落永晝而言等於無本買賣。

穆曦微不知他腹誹,眸光坦坦蕩蕩的,仿佛裝得下波瀾壯闊的海:“師父當日不後悔,我今日自然也不後悔。為師父,一個天榜試算什麽呢?”

罷了,落永晝想。

自己寫出來的親兒子,哪怕是再傻,他也捏著鼻子認了。

落永晝最終是沒繃住,彎了眼角,話語輕飄飄的:“別忙著那麽急下定論,離天榜試還有一個時辰,哪裏就錯失天榜試了?”

“應明鏡的賬未算,歸碧海追殺的事未問,擒魔胎的功未領,曦微你願意放棄,我不願意。

他一貫帶著種冷冷的疏淡,罩得落永晝容顏也似水中窺月,鏡裏看花,美得落不到實處,飄渺得不似凡塵中人。

惟獨這一笑之下,穆曦微耳邊聽到水濺鏡碎的響動,他好像乘風扶搖而上,跨過幾千幾萬裏的距離望見九重天外銀河億萬星辰。

又像逆流而下,穿越幾百幾千的時光見遠山迢迢,綠水長流。

那種跨越虛妄與現實,見到夢中方應有的景物帶來的驚艷滿足無法言喻。

朝見夕死亦不悔。

穆曦微幾近在落永晝這一笑裏迷暈了頭,連本來欲告訴他通州城魔氣被徹底解決,魔胎暫且交由秋青崖月盈缺保管,幕後之人仍未被尋出一事也拋到腦後。

下一刻,他當真禦劍直上青雲,撲面而來的狂風吹得長發散落亂舞,衣袂震震翻飛,勁風疾如刀,刮面生疼。

落永晝的語聲穿過隆隆颶風,穩穩落在穆曦微耳邊:“從通州城到四姓城,有數十萬裏之遙。尋常大乘趕路,馬不停蹄需要三日。陸地神仙要兩個時辰。”

他人在青天之下,白雲之上,劍光破蒼穹,像是生來得光輝所鐘,自然無比驕傲:

“而天下四方十地,人魔兩族,我的劍最快,到四姓城,要不了半個時辰。”

穆曦微這個年紀抽條得快,個子高,倒是高過了落永晝。

落永晝攬著他禦劍,下頷擱在穆曦微肩頭上倒是剛好合適。

穆曦微稍稍一側首,就對上那雙眼。

冷是真冷,北地常年冰封,霜白一片的雪與他相較,也只能得一個形而已。

漂亮是真漂亮,裏面有著那麽冷的芯子,外面眼神光卻是瀲灩一片,沖著這個,也能有無數人前仆後繼飛蛾撲火般想要捂化那點冷意。

所以當他看著穆曦微笑,眼角打轉著真正軟波醺人時,怎麽能不心動神搖?

落永晝說:“我跟曦微你說這個,不是想炫耀我的劍快。我想說的是因為我的劍能為常人所不能為,所以曦微你遠遠比常人多太多可以任性容錯的機會。”

“你想做的,盡管放手去做。我的劍常在你身後。”

四姓城依舊與落永晝六百年前回憶中看到的那座城池並無絲毫差別,華美雄渾,屹立在中州大地上。

天榜試期間,城中守衛早已習慣源源不斷的修行者,交納入城的靈石費用後不做阻攔,爽快地放了兩人入城。

景仍是舊時景,落永晝走在城中主幹道上,觸景生情,有點懷念回憶中的崔無質與祁橫斷。

依稀眼熟的屋檐一角映入眼簾,落永晝心神一動,對穆曦微囑咐道:“曦微,你在這裏等我。”

他施施然走入了一處房屋,裏頭地毯飛禽走獸斷在一扇扇雲母屏阻隔之下,重重水晶簾中隱約有侍女身影穿過,鬢發如雲,裙裾綺繡。

落永晝還記得祁橫斷暴跳如雷,來這裏下註五千靈石自證清白的場面。

他不讓穆曦微前來的原因也很簡單。

若是讓穆曦微知道自己壓他贏,指不定心裏壓力大成什麽樣子,以頭撞墻也未可知。

這般銷金窟,自然事事周到有利,落永晝進門那一瞬起,就有侍者低頭恭敬迎上來,引他入座,將他帶至專司此事的分櫃娘子面前。

分櫃娘子自認閱盡千帆,看盡百態,也被新來的客人儀容氣度唬得晃了晃神,方柔聲問道:“不知前輩想下誰的註?”

落永晝手指輕扣桌面,悠悠道:“天榜第一。”

歷屆天榜試,最得關註的從來都是天榜第一,娘子也不意外,笑問道:“客人想下哪位的註?如白雲間宴還、歸碧海蕭傳風、西極洲謝扇,皆是炙手可熱之人選。另有曉星沈、萬般宗的兩位首徒,亦是有力人選。”

落永晝不答,只是向她要了紙筆。

他先寫了穆曦微的姓名,望著白紙上墨意淋漓三個大字猶嫌不足。

於是左添一筆劍聖弟子,右添一句白雲間首徒,方肯停了手。

字不過是輕飄飄二兩墨,一頁紙。

其中的含義卻重若千鈞。

何止千鈞?說是將整個四姓城城墻壓垮的分量也不為過。

寫成之後,他對著分櫃娘子已然呆滯的面容,唯恐天下不亂似加了一句:“就壓他個…一百萬靈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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