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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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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生死攸關時刻,被祁雲飛那麽一打岔,硬生生是把落永晝給氣笑了:“你師叔有沒有教過你對長輩應該放尊重一點?”

祁雲飛本來想說你哪裏算我長輩。

後來轉念一想,落永晝因他師叔之故,得了妖魔本源,應當與他師叔平輩論交,確實是他長輩不假。

魔族這個瞧瞧,那個瞅瞅,眼珠子滴溜溜轉動之間,仿佛腦補了一出絕世八卦,倫理大戲。

奈何他不知道隱藏在這出大戲下的是崢嶸殺機。

下一刻,劍光與星輝齊現!

落永晝將穆曦微護得滴水不漏,另一手持劍,將劍鋒一遞一揮間,劍氣成形,猶如大江浪潮滾滾而來。

魔族面色一凜,喊道:“魔主!”

竟是有了幾分低頭哀懇之意。

乞求歸乞求,他手下動作倒是不停,一合掌之間,森然魔氣近乎遮了半天天幕,裏面枉死冤魂的哭死喊叫聲似是在厲聲控訴他們生前所受苦難。

落永晝劍尖一抖,銀光閃現間畫出一彎清弧如月,不緊不慢道:“魔主?對你們魔族而言,魔主的意義不是一個有事妖魔主,無事培養皿般的存在嗎?”

其餘三人聽不懂培養皿的意思,卻不妨礙他們理解落永晝語中嘲諷之意。

“主上!”隨著月弧一出,落永晝劍氣攻勢頓緩,但不代表著魔族就此好受。恰恰相反,劍勢如日月在上,高不可攀,壓得他根本喘不過氣不說,甚至還尋不出任何破綻。

魔族忽然想起了有關於劍聖的傳言。

據說曾經有人笑過他佩劍叫明燭初光,氣派太小,明燭初光再亮也就是那點燈火,螢火之光而已。

劍聖反而磊落大笑,說一盞燈的光亮太小,那麽整座人間的光亮又如何?總可以與日月爭輝罷?

明燭初光,是人間燈火。

他背後冷汗密密出了一層:“主上,我為日月星三部中月部首領——”

“沒了你又如何?”

落永晝打斷他,眉眼似劍鋒漠寒,“醒一醒,都是幾百歲的人,誰不知道日月星三部首領會自動重生?”

恰在此刻,談半生籠在漫天星光裏,擡起了手。

他占曉星沈地勢之利,借陣法之便,以自己觀星多年的心得,竟是將己身和天上三百六十星辰氣機牢牢相縛。

三百六十星辰向談半生所在傾瀉下深藍的璀璨星芒,將他法袍上所有星子一顆顆點亮,一時間竟是光輝無匹,如飛瀑懸河,玄奧無方。

祁雲飛識得他這一手的厲害,下意識想要攔劍去阻,卻被星辰之力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強行掙紮之下,禁不住噴出了一口心頭血。

這便是陸地神仙的本事,聖境威風。

無論是落永晝的劍氣成月,還是談半生的星辰借力,皆是溝通天地,領悟自然法則方有此威能。

天地之力,旁人怎麽能夠匹敵?

這樣一來,大乘也不免淪落為了土雞瓦狗。

逼人的星芒一點點變淡變薄,如煙霧般悄無聲息褪色,僅留下一把薄薄的利刃留在談半生指掌上,星輝流轉之際,懾人極了,逼得人情不自禁心生了膽怯退意。

只怕是諸天神佛,沒有這把星辰刀不能殺的。

魔族松了一口氣,大為慶幸。

好在談半生還算靠譜,劍聖的劍固然厲害,曉星沈之主也不是吃素的,一來一往之間,自己應當能保住性命。

他放松的笑意凝固在唇邊,配上那副慘不忍睹的尊容,陰森森的,瞧著頗有那麽一點驚悚之意。

落永晝的劍氣彎月和談半生的星辰薄刃一個割開魔族的咽喉,另一個紮進他的丹田。

就此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祁雲飛被這一波三折的走勢驚在了原地。

談半生收了掌,手指蓋住掌間最後的一點星輝:“我以為你會連我和月部首領一起打的。”

落永晝安劍回鞘,也笑:“幾百年了,談半生,我還不了解你嗎?”

有原主的回憶在,又有聖境推算天機獨一無二的優勢,落永晝自幻境裏出來後,就將談半生的謀算全盤看穿。

兩人心中無言明了,卻誰也不願意發聲多說一句,為在場一頭霧水的祁雲飛解惑。

落永晝率先打破靜寂:“我是大妖魔主,你們有局沖著我來,各憑本事的事情。曦微不一樣,他集氣運一身,和魔族斷得幹幹凈凈。往前沒關系,往後更不會有。

他一字一字地,似是要在地上釘出個響,砸出朵花兒來。

“談半生,你的帳我會留到天榜試上和你慢慢算。”

說罷他抱著穆曦微從半垮不垮的頂樓上一躍而下。

城池做基,燈火煌煌的樓閣間,落永晝一角雪白衣擺飄揚,漂亮得像是高傲離群的孤鶴沖破九霄時翅膀上最潔白的一排翎毛。

祁雲飛急急忙也跟著跳了下去。

落永晝在地上站定,看祁雲飛那把茫然不解寫了蠻臉的表情,不由好笑道:“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祁雲飛不與他客氣,直接問道:“前輩你怎會突然與談半生合力殺月部首領?”

陸地神仙修為臻至化境,近乎不死不滅,倘若不是落永晝與祁雲飛兩人合力,出其不意,月部首領豈是那麽好殺的?怎會死得悄無聲息?

落永晝:“談半生一開始想殺的即是月部首領。”

“他知曉若殺了曦微,我必與他不死不休,要他償命方可,於是談半生換了一個法子。”

祁雲飛做出洗耳恭聽之態,誠懇等他說下去。

“他以我體內妖魔本源的借口做了幌子邀月部首領一同動手,將我困於時光長河中。談半生估計原來是想在對曦微動手,乘月部首領放松之際,一舉擊殺月部首領。”

落永晝停了口,指向天幕上一道光,“你看到那道光了嗎?是天道知曉月部首領身隕,令魔胎出生,等其長成後替代月部首領之位。”

祁雲飛順著落永晝指的方向看過去,眉峰微微一動:“那道黑光去往的是通州反向?穆家?”

落永晝:“不錯,如我沒有想錯,六宗四姓應當接到了談半生事先的傳訊,守在穆家那邊。曦微在他原來設想中也應當是要趕過去的。借刀殺人,將曦微和魔胎一並除去,才是談半生打的真正主意。”

祁雲飛吸了一口氣:“當真用心險惡。”

他徹底明白了談半生的盤算。

談半生先是借殺穆曦微的說法騙過月部首領,好讓他放松警惕,方便自己一舉擊殺。

之後繼承月部首領的魔胎將出世,這是大事,六宗四姓,個個義不容辭,談半生索性借了他們做刀來對付穆曦微。

畢竟若是魔胎真落在穆家,是個人都會懷疑穆家和魔族有聯系。

責任一點落不著他半點,反倒有了斬殺月部首領的美名。

當真是好盤算。

落永晝讚同道:“不錯。”

祁雲飛真誠發問:“前輩既然看穿了他的用心,為何不教訓他一頓?”

落永晝臉上笑容一僵,半晌若無其事道:“打不過。”

“曉星沈三萬弟子,十位大乘,若幹陣法,陸地神仙。我沒把握在魔胎出世前給談半生一個教訓,只能留著到天榜試一個個算賬。”

真是奇了怪了,落永晝剛來這世界不久,手下已經殺了一個大乘、一個聖境的性命。按理說戰績算得上斐然,絕沒有給劍聖丟臉。

可他自己猶覺得不足。

仿佛劍聖的劍遠遠不該止步於此,自己火候還差得多,至多得了七成功力。

“師父。”

他們交談禦劍趕向通州的時候,穆曦微醒轉了過來,喊落永晝道。

少年很認真問他:“我到底做過些什麽,方能被曉星沈那位談宗主如此算計?”

他口吻裏沒有自嘲諷刺,是很真切想不通透這個問題。

築基的修行者天下遍地皆是,億億萬之數,何曾能得談半生一個眼神?

這般費心謀算,只為他的性命,不知道大妖魔主能不能有類似的待遇?

落永晝沈默了一瞬,對他道:“別多想。”

他一雙眼生得好看,那麽平平淡淡一眼,就能讓思家的游子想起故鄉明月,倦旅行人望見盡頭秋水。

讓一切險阻跋涉變作值得,令穆曦微心中升起再難也有走下去的決心勇氣。

落永晝開始胡編一氣,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其實是我的過錯。我年少氣盛時曾經得罪過很多人,被他們一起打了一頓,境地很淒慘,虎落平原被犬欺,一只普普通通的妖虎都能要我的性命。”

“然後你路過,殺了那只妖虎,陰差陽錯救了我。我記住你這個人,等我養好傷後回來救了你。他們也記住你這個人,恨你壞了他們的好事,所以對你動的手。”

祁雲飛瞠目結舌:“……”

什麽?這種把鍋全部攬到自己身上的操作也是可以的嗎?

饒是他至始至終一直站在他師叔那邊,也不禁動搖一瞬,開始覺得落永晝對穆曦微而言是個好師父了。

要不是真的愛護穆曦微,有哪個師父能拉下臉來這樣說自己的不好?

穆曦微努力回憶了一下往事,說道:“我不太記得有這回事。”

如他師父那般風姿的人物,哪怕是遠遠打過一個照面,自己也應當銘記在心的。

落永晝面不改色道:“哦,是我事後怕你被他們尋仇,將你的記憶消了,沒想到他們仍陰魂不散賊心不死來向你尋仇。看來是我給他們造成的陰影太大,我的過錯。”

偏偏穆曦微在落永晝滿篇的自毀中,楞是能看出其優點,真心實意讚美道:

“能得罪談宗主這樣的人,讓他恨之切骨,想必師父定然有了不得的本事。”

落永晝說:“不錯,所謂仇敵遍天下說的就是我本人。”

他話鋒一轉,語調帶出一點奇異的柔軟味道:“所以曦微,你以後見到那些不明不白沖你喊打喊殺的人,不要慌,那都是為師昔年惹下的舊債。別多想,和你沒關系。”

你合該前途光明,和魔這個字眼斷得幹幹凈凈。

剩下的,由他一力背負。

穆曦微應了一聲,指尖攥得發白,下了極大的決心。

師父他行事率意灑脫,因而結下了不少的仇怨。如今一朝收徒,自己便是他最大的軟肋。

他一定要盡力提升修為,絕不能拖師父後腿才是。

其他的,穆曦微當真不曾去多想。

和師父在一起,前路再多舛,有再多的艱難,他依舊感到出奇的安心,仿佛一身魂魄終於尋到合宜的宿處,千金不換,生死不易。

足夠了。

“不過曦微,有一件事情,我覺得你需要反思一下。”落永晝幽幽道,“談半生神機妙算,但幹涉不了魔胎的去向。也就是說這個魔胎,本來就是註定投在你家的,談半生只是湊巧提前知道,順水推舟布的局。”

若不是落永晝確定穆家一家清清白白,和魔族絕沒有幹系,他恐怕也要忍不住懷疑穆家是不是和魔族有勾結。

先是百年前的穆曦微,再是月部首領的魔胎,一個個這麽紮堆去穆家,究竟得是有什麽樣的孽緣?

落永晝不得其解,只能歸納於:“曦微,你要不要考慮給你家祖墳換個風水?”

祁雲飛:“……”原來還可以這樣嗎?

都是修仙的人了,還那麽迷信嗎?

******

西極洲。

月盈缺所居的湖心島素來水草豐茂,蘭葉葳蕤,成雙成對的禽鳥梳理自己蓬松羽毛,四周湖面上裊裊地升起如煙似霧的水汽,隔絕窺探。

應明鏡一聲不吭地跪在月盈缺的面前。

她印象裏的師父一貫溫柔帶笑,連說話的聲音也格外註意,唯恐語氣重點會嚇著她一樣。

從未像眼前西極洲之主容色冷凝,眼裏攢的怒氣恨不得將天翻個面過。

月盈缺問她:“應明鏡,你之前派西極洲的弟子出去,究竟是去做什麽的?”

應明鏡死死抿緊了唇,一聲不吭。

月盈缺等她了一刻功夫,見她始終裝死不答,不由笑了笑。

她大半面容皆遮在輕雲般的面紗上,露出來的眼睛明亮冷徹得透骨。

“那好。”月盈缺聲音裏透了一股疲態,“我去叫箜篌。她如今是西極洲的宗主,弟子除名的事該她負責,之後的事,你自求多福,我管不了你。”

應明鏡這回才曉得真正的害怕,惶恐道:“師父!”

她慌不擇路,有無數辯解的言語想說出來,最終只憋出一句:

“穆曦微百年前即是大妖魔主,如今魔胎又將現世於穆家,箜篌師姐剛剛帶著人趕過去。穆家一定有問題,我帶人殺過去他們不冤枉。您為何一意孤行要袒護穆曦微?”

月盈缺捕捉到關鍵詞,反問道:“魔胎?穆家?箜篌帶著人去了?”

應明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強調道:“是啊。不僅僅是箜篌師姐。六宗的宗主或掌事人物皆接到談聖的傳訊,一番推算確定無誤後帶人過去,只能為抓到魔胎蹤跡。”

她再擡眼時看到月盈缺身影翩然消失。

六宗人馬,齊聚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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