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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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茜妥協了, 她交給夏冰洋一串網址, 一個登錄名和一串密碼。夏冰洋打開網址登錄賬號,才知道韋青陽為什麽對蘇茜‘格外開恩’, 為什麽沒有除掉握有他犯罪證據的毫無社會地位的公關小姐;蘇茜很聰明, 她把韋青陽殺人的證據保存在一個網站裏, 設置密碼,密碼在五天後失效, 當密碼失效後, 她保存在賬號裏的東西就會發散到整個網站,供所有人瀏覽下載。也就是說, 除非蘇茜每五天更新一次密碼, 否則賬號裏的東西就會洩露。

蘇茜用來和韋青陽交易的東西是一段視頻, 她偷錄的視頻。視頻的主角是失蹤了六年的白曉婷。視頻中,韋青陽和白曉婷處於一個夜店包廂之類的半封閉的空間,包廂裏的燈光還算明亮,勉強可以看清人臉。入鏡的只有韋青陽和白曉婷, 還有長桌上零散的分布的針管以及白色藥|粉, 不難想象那些是什麽東西。

白曉婷好像喝醉了, 躺在沙發上昏睡。她身邊的韋青陽和一個沒有入鏡的男人聊天,從韋青陽的神態判斷,他當時處於迷幻當中,他撫|摸白曉婷的腿,想把白曉婷叫起來,但是白曉婷似乎睡的很沈, 於是他揪住白曉婷的頭發把她拽了起來。他粗暴的動作傷到了白曉婷,白曉婷在掙紮中不慎用指甲劃傷了他的臉,他暴怒,一把將白曉婷摔到桌上,白曉婷被砸到桌上的身體把桌上的針管和藥粉推擠了下來,落了一地。

韋青陽更怒,低吼道:“全給她打下去!”

留著馬尾辮的關櫟和一個沒露臉的男人趕上去打圓場,幫白曉婷求情,關櫟隱隱約約說了句第一次弄,再弄下去就出人命了雲雲,但是韋青陽抄起煙灰缸砸向關櫟,關櫟的額頭頓時血流如註。

“他媽的,不然打你身上?!”

於是關櫟和另一個男人各拿起一只針管,把裏面的毒品註射進白曉婷體內,白曉婷反抗的很無力,她在極度虛弱中爬起來從包廂跑了出去,幾分鐘後,她又被扛了回來。

她被丟在地上,像只斷了氣的小貓似的蜷縮著身體。

關櫟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後摸了摸她的脖子,流著滿臉的血對韋青陽說:“韋少,她,她沒氣了。”

韋青陽閉著眼,厭煩地揮了揮手,然後吼了聲:“都滾蛋!”

視頻到此為止,是韋青陽殺人的鐵證,

夏冰洋把這段視頻拿到會議室公放,底下坐著隊內一眾骨幹。視頻很短,只有四分二十三秒,放完視頻後,夏冰洋去看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在每人臉上都看到了不同程度的憤怒。

“......情況還需要我說明嗎?”

夏冰洋站在長桌一端,雙手按著桌面,微微彎著腰,鋒利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揚聲道。

滿座寂靜,沒人搭話,只有任爾東往桌上摔了一只鋼筆。

門忽然被推開,郎西西站在門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夏隊,查到了,韋青陽在‘清府人家’參加飯局。”

夏冰洋一聲令下:“行動隊,出發!”

紀征在一樓大堂等消息,忽然聽到樓上響起呼呼通通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個便衣和身穿警服的警察沿著樓梯跑下來,包括婁月和任爾東。

他站在墻邊,看著一名名警察從他面前跑過去,接連推開大堂玻璃大門,縱進院裏。

跑過去十幾個人後,夏冰洋在隊末出現,夏冰洋一邊走一邊整理掛在後腰的槍套和手銬,手裏拿著嘟嘟作響的步話機。

紀征快步走向他:“你們去幹什麽?”

夏冰洋言簡意賅:“抓人。”

“......我能去嗎?”

夏冰洋看他一眼,笑:“不能帶家屬。”

紀征站在豎著警徽的門檐下,看著一輛輛警車呼嘯著駛出警局,匯入公路的車流中,逆水行舟似的迅速走遠。

郎西西從樓上下來,找到紀征,道:“紀醫生,我帶你上去休息吧。”

紀征在墻邊的長椅上坐下,微笑道:“不用了,我就在這裏等。”

郎西西見他堅持,只好幫他倒了杯水,然後上樓忙自己的工作。

紀征雙手圈著茶杯放在交疊著的腿上,垂眸下視,看著一次性紙杯裏飄散著氤氳白霧的熱水......杯子裏的水漸漸涼了,他把涼水倒進旁邊的盆栽裏,換了熱的,水很快又涼了下去,他又把涼水換成熱水,這套動作足足重覆了將近三個小時。

傍晚五點鐘,烏金西墮,橘陽斜紅時,警局電閘門開了,一輛警車開了進來,隨後是第二輛,第三輛......

他放下水杯走到院裏,看到夏冰洋開的那輛越野車斷後開了進來,幾個警察在夏冰洋的車還沒停穩時就趕了過去,拉開後車門,從裏面拽出來一個戴著手銬,額角淤青的男人。

紀征一眼認了出來,那是韋青陽,韋青陽幾乎和六年前沒什麽變化,依舊一身被老天眷顧寵愛著的天之驕子的傲氣。

“放開我!”

他的手被銬住了,於是他用肘子撞開試圖扭住他胳膊的警察。

“別動!”

“老實點!”

任爾東和小陳把他按住。

駕駛座車門開了,夏冰洋下了車摔上車門,臉上也帶傷,但是不嚴重,只是眼角被擦破了點皮。

他看著韋青陽冷笑道:“等你的律師來了,問問他,襲警該怎麽論處。”

韋青陽不屑道:“我是正當防衛。”

任爾東:“你正當防衛個屁!誰他媽碰你了!”

韋青陽對夏冰洋冷笑道:“看好你的狗,在我的律師到場之前,我不想和你們對話。”

任爾東:“你他媽——”

夏冰洋忽然擡手打斷了任爾東,看著韋青陽,對任爾東說:“一個要死的人了,你跟他爭這些幹什麽。”

韋青陽便笑,笑的狂傲且自誇:“那就走著瞧,看看你和我,到底誰先死。”

夏冰洋大方點頭:“好。”

任爾東按著韋青陽的肩膀和胳膊要進辦公樓,韋青陽卻不挪步子,雙眼陰狠地盯著夏冰洋身後。

夏冰洋回過頭,看到紀征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紀征站在夏冰洋身邊,對韋青陽稍一點頭,露出一貫禮貌且疏離的微笑:“韋先生,好久不見。”

韋青陽目光怪異地盯著紀征看了一會兒,然後看了看夏冰洋,眉毛一挑,一副了然地笑容:“呵,燕紳養了個白眼狼。”

夏冰洋聽不明白,看著紀征。紀征淡淡微笑道:“燕少還好嗎?”

韋青陽道:“不知道,我和他很多年沒聯系了。”說著,臉色一狠:“我知道你是誰。”

紀征道:“韋先生說笑了,我們是舊相識,你當然知道我是誰。”

韋青陽憎恨地看著他,道:“原來今天這場局是你布的......紀征,你這次最好能弄死我,否則死的就是你們。”

紀征聽得出來,韋青陽口中的‘你們’是他和夏冰洋,他笑道:“那我一定會盡力。”

韋青陽被任爾東和小陳帶進辦公樓,夏冰洋立刻開啟審訊程序,在審訊韋青陽的途中已經派人把視頻證據交給了檢察院偵查處副處長唐櫻手中,他和唐櫻達成同盟,只要他這邊能讓韋青陽松口認罪,檢察院直接來人把韋青陽羈押起來,以最快的速度移交法庭。

但是最難的一關就是審訊,韋青陽這等身份的人,早已被培訓過如何應對警方,所以他在夏冰洋的審訊中像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而夏冰洋等人只是在城外叫囂的散兵游勇。他絲毫沒有把執法機關放在眼中。

一輪審訊結束後,韋青陽的律師到了,讓所有人都倍感意外和壓力的是,韋青陽的律師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蔚寧市幾乎所有有名的刑辯律師都站在了韋青陽的陣營。韋青陽要求單獨會見律師,這一合法的要求讓夏冰洋不得不答應,夏冰洋給韋青陽和他的律師門準備了一間辦公室。於是南臺區分局辦公樓中出現了這一怪相;一間辦公室門外擠滿了警察和律師,警察和律師分為兩個陣營,韋青陽在辦公室裏和律師談話,一名律師談完話出來後,又一名律師進去,像是在被皇帝輪流召見。

等韋青陽見完了律師,頂著重重壓力的第二輪審訊才開始。得到了律師指點的韋青陽把城池守的更加堅不可摧,夏冰洋等散兵游勇潰不成軍......

紀征把這一幕荒誕現實劇看在眼裏,但他幫不上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消息。他在休息室從傍晚等到深夜,郎西西邀他去食堂吃晚飯他也沒胃口,於是郎西西從食堂給他打了一份飯回來。

紀征問:“你們隊長吃飯了嗎?”

郎西西道:“還沒呢,夏隊他們正在和唐處視頻會議呢。”

紀征知道,夏冰洋即將無計可施了,這才求助唐櫻。他想出去看看,但被郎西西攔住了,郎西西道:“紀醫生,你還是別出去了,外面......太嚇人了。”

其實沒什麽嚇人的畫面,只是整棟樓的氛圍實在壓抑,門外的律師和警察現在還沒散去,像是對壘交戰的兩軍,劍拔弩張的氣氛讓人窒息。

紀征聽著樓道裏不停歇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不開門都能想象外面有多亂,而他出去也只能是旁觀或者添亂,現在夏冰洋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和添亂。紀征被郎西西說服了,他站在窗前繼續等,這是一場極其漫長的等待......

終於,淩晨時分,樓道裏雜音消退,紀征一只被那些噪音包圍,當噪音消失時,他立即從極淺的睡眠中醒來,隨後就看到休息室房門被推開了,夏冰洋走了進來。

夏冰洋面色很緊繃,忙碌了一天的他不見絲毫疲憊,只是眼睛熬的有些發紅,他關上門朝坐在沙發上的紀征走過去:“吵醒你了嗎?”

紀征朝他擡起手,夏冰洋坐到紀征身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長籲了一口氣。紀征輕輕撫摸他的後頸:“......還好嗎?”

夏冰洋眼睛很酸,但他不敢閉眼,只是把眼中神光一散,松懈下來,就算是休息了:“不太好,現在還沒上法庭,韋青陽的律師就開始質證了......嗯?這不是我讓郎西西幫你打的飯嗎?你怎麽不吃?”

紀征道:“沒胃口。他的律師怎麽說?”

夏冰洋把飯盒掀開,發現飯菜已經涼透了,於是把一名警察叫進來,讓警察泡兩桶方便面,然後才說:“其實很簡單,就四點,一,他們不承認視頻裏的人是韋青陽。二,他們不承認視頻裏的女孩是白曉婷。三,他們拿出了韋青陽在視頻拍攝期間不在蔚寧的證據。四,他們質疑視頻流傳的渠道。”

紀征無言了,他已經猜到韋青陽的團隊會從根本上抹殺責任,視頻裏的光線暗,韋青陽雖然入鏡,但是他六年前的樣貌和現在總有些出入,而且白曉婷始終是昏睡的狀態,視頻中的兩個人均沒有露出能證明自己身份的鐵證。韋青陽的團隊正是捉住了視頻主角身份無法辨識這一點,顛倒黑白大做文章。

那名男警察把兩桶泡面送了進來,還分別加了個鹵蛋。

夏冰洋把一桶口味比較清淡的推給紀征,從桌子抽屜裏拿出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一次性筷子,掰開筷子一邊吃面一邊說:“沒事兒,我們陪他耗,他不是說視頻拍攝期間他不在蔚寧嗎?這他媽肯定是謊話,證據也是假的,我正在讓技術隊查他在視頻拍攝期間的行蹤,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紀征看著泡著一顆鹵蛋的方便面,依舊一點胃口都沒有,他挑起幾根面條,面條的熱氣撲在他臉上,被他臉上鋒利的棱角割開:“如果能找到當時在場的人證,就好辦了。”

夏冰洋苦澀一笑:“這很難,一來是我們找不到人證,二來就算我們找到了人證,這個人如果不願出面指認韋青陽,或者沒有權重,也沒用。”

找人證這條路已經被夏冰洋戰略性的放棄了。

夏冰洋三兩口吃完泡面,還沒來得及喝水,任爾東就推開門:“唐處的電話,快。”

夏冰洋起身就往外走,剛擡腳忽然被紀征拽住手腕。

紀征朝他臉上看了片刻,輕輕一笑:“謝謝。”

夏冰洋詫異地笑道:“幹什麽?為什麽跟我道謝?”

紀征不答,只道:“辛苦你了。”

夏冰洋瞥了一眼站在門口一臉焦急的任爾東,彎下腰迅速在紀征嘴角親了一下:“現在不辛苦了。”

休息室的門被關上,房間裏又剩下紀征一個人。

紀征走到窗前往外看,夜色還很濃,警局大院亮著兩桿燈,安靜又深沈......他在窗前靜站了一會兒,忽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出門上樓找郎西西。

郎西西等技術隊員也在熬夜加班,紀征站在技術隊辦公室門口把郎西西叫了出來,道:“能不能幫我查一個人?”

郎西西捧著一杯特濃咖啡,把雙眼瞪的像鈴鐺那麽大以保持狀態:“查誰?”

紀征面色沈靜:“啟泰集團的燕紳。”

淩晨五點鐘,夏航被手機鈴聲吵醒,自從他上任萬恒後就養成了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習慣,但敢在深夜淩晨給打電話的人少之又少,因為他有起床氣,吵醒他的倒黴蛋會被他降薪減假。

手機響了,他不想接,但是手機一直響,他只好氣沖沖地接起來:“誰?!”

紀征溫聲道:“夏航,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我有要緊事找你。”

夏航立刻聽出了紀征的聲音,脾氣稍加收斂:“哦,什麽事?”

“你們和啟泰集團有合作是嗎?”

“啟泰?我們家的老合作夥伴了,咋了?”

紀征沈聲道:“啟泰集團的燕紳,你和他熟嗎?”

“當然熟了,前幾天我們還帶著設計師團隊開了一天的會。”

“那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現在?大概在他郊外酒莊吧......大哥,你找他幹什麽?”

紀征道:“很覆雜,我以後再和你解釋,我現在去接你,十分鐘後到。”

電話掛了,夏航看著手機蒙了一會兒,忽然反應了過來似的爬起來換衣服,不到五分鐘就收拾整齊站在家門口等。十分鐘後,夏冰洋的銀色越野車從小區甬道開過去停在他身邊,但是開車的人不是夏冰洋,是紀征,旁邊副駕駛還坐著婁月。

婁月朝他喊:“快上車。”

夏航坐在後座,扒著前面的椅子擠到婁月和紀征中間:“幹嘛呀姐,咱們這是去哪啊?”

婁月把他的腦袋往後推:“坐好,去找燕紳。”

“找燕紳?你們找燕紳幹嘛?”

婁月沒說話,瞥了一眼紀征。

紀征穩穩當當的握著方向盤,道:“作證。”

紀征覺得帶上夏航很有必要,因為到訪的警察很有可能會被燕紳之流拒之門外,但是夏航代表的萬恒和燕紳代表的啟泰是合作夥伴,他們本人也有些交情,所以夏航總不會被燕紳避而不見。事實證明紀征是對的,他們到了郊外一片私人酒莊大門前,夏航按響門鈴自報姓名後,嚴防死守的鐵藝大門立即就開了。足有十幾個籃球場那麽大的院子裏種滿了葡萄,蔚寧的氣候不適合種植葡萄,所以這滿院的葡萄架只是用作欣賞而已,成片的葡萄架像是綠色的穹頂一樣遮陽蔽月,走在其中像是在走在不分日月的隧道裏。隧道盡頭是一棟別墅,別墅亮著通明的燈火,一個身穿正裝的男人站在門首下,看到夏航就迎了上去,笑道:“小夏總。”

夏航和他握手:“還沒下班啊王秘書。”

王秘書笑笑,朝他身邊的紀征和婁月看了看:“這兩位是?”

“哦,我朋友,燕總在裏面?”

“在在在,您跟我來。”

秘書領著他們走進別墅,到了二樓一間偌大的室內泳池,泳池幾乎沾滿了整層樓,池裏的水照的四面墻壁水光閃射。紀征站在門口,看到一個男人正在泳池裏游泳,池邊擺著一溜躺椅,一個同樣身穿正裝的女人坐在躺椅上,手裏拿著秒表,貌似在為泳池裏游泳的男人計時。

泳池很大,男人正好游了一個來回,背朝著紀征等人朝另一邊游去,他在水下靜謐無聲的潛泳,像深海裏的鯨。

夏航站在泳池邊,大喊:“燕總!”

紀征悄然走到夏航身邊,看著游到盡頭,往回折返的男人。

男人停下了,浮在水中,他摘掉護目鏡,在水光瀲灩中看到了紀征。

燕紳沿著泳池角落的臺階走上來,接住女助理遞過去的浴巾穿在身上,雙手系著腰間的帶子朝紀征等人走過去。他先和夏航寒暄了兩句,然後才把目光移到紀征臉上,看了紀征默了片刻,笑道:“好久不見。”

紀征向他微笑:“好久不見。”

燕紳不再說什麽,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在池邊一張躺椅上坐下。

夏航想要跟過去,卻被紀征按住肩膀。紀征獨自走向燕紳,在燕紳身邊坐下,看著泳池水面不停泛起的波紋:“我沒想到還能和你見面。”

燕紳倒了一杯酒,端著酒杯道:“我也沒想到。”他笑了一笑,又道:“不過我大概能猜到你為什麽來找我。”

紀征發現他再見到燕紳時,他很平靜,這種平靜不同於六年前心死般的平靜,他已經把對燕紳的恨意完全放下了,就在燕紳放他離開的那天晚上。他現在看著燕紳,就像在看著一個和他有過一段故事的從前人。

女助理給紀征倒了一杯果汁,紀征向她道了聲謝謝,才道:“你聽說了嗎?”

燕紳晃了晃酒杯,裏面的冰塊撞的杯壁咯咯直響,沒有直接回答:“我以為你會更快一些,沒想到這麽遲。”

紀征道:“不算遲。”

燕紳忽然回頭看了夏航一眼,再看向紀征時,眼神多了層深意:“你和夏家是什麽關系?”

紀征沒有回答,只笑了笑,但燕紳已經懂了。

燕紳自嘲般一笑:“冰洋......夏冰洋,我竟然到現在才想起來。”

紀征問:“你知道他?”

燕紳道:“萬恒集團的大少爺,我當然知道。”

紀征點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既然你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那我來對了嗎?”

燕紳喝了一口酒,刻意不看紀征,面露譏誚:“你想讓我幫你?”

紀征道:“是,我想請你幫忙作證。”

燕紳笑:“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幫你?我們已經互不相欠了。”

紀征平聲靜氣地笑道:“這不是誰虧欠誰的問題,這是對和錯的問題。”

燕紳看著他:“你想說,我幫你就是對,不幫你就是錯。”

紀征淡淡道:“不,我只是想說你可以做事不論對錯,但是你很清楚凡事都有對錯,我們這些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對錯,讓事情回到它本來應該有的樣子。糾正一件錯事很不容易,但維護一件錯事就太簡單了。所以如果你不願意幫我,我也你能理解你。”

燕紳看著他,良久才道:“你說的對,我做事向來不論對錯,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但不代表我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我不需要你的理解,因為我和你立場不一樣,我不幫你,我也不認為我做了一件錯事。”

紀征覺得燕紳更成熟了,更冷酷了,似乎也明朗了一些了。但他的明朗是對自己,不對其他任何人,他也是自私的天之驕子。

燕紳彎起唇角,問:“你在想什麽?原來我和韋青陽是一路貨色?”

紀征看了看他,如實道:“沒有,我只是覺得你有些變化,其實你又沒變。”

燕紳默住了,剛才紀征看他的眼神和六年前紀征和他分手前朝他看過去的眼神一模一樣,因為對他不抱有任何希望,所以沒有苛責和失望,只有冷漠。

紀征得到了答案,不再逗留,站起身笑道:“今天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那麽......再見。”

紀征走的瀟灑,決絕,毫不遲疑,就像當年一樣。

“......等等。”

燕紳忽然道。

紀征站住,回頭看他。

燕紳放下酒杯,朝紀征轉過身,露出紀征以為他不會對任何人露出的明朗的表情,道:“你是對的,糾正一件錯事很難,但維護一件錯事很簡單......我從來不覺得我做過什麽錯事,我唯一做錯的事就是相信你。”

紀征低眸:“我很抱歉。”

燕紳笑道:“就算你向我道歉,我也不會向你道歉。但既然你向我道歉,那我就接受。”

紀征擡起眼睛看著他,目光平靜:“你答應幫忙了是嗎?”

燕紳無所謂地笑笑:“如果我說句話就可以糾正一件錯事的話,對,我答應幫你。”

紀征輕呼一口氣,由衷道:“謝謝。”

燕紳道:“而且我還想見見那位夏冰洋警官。”

紀征很柔和地笑了笑:“當然可以。”

紀征和婁月帶著燕紳回到警局時,天恰好亮了。

夏冰洋熬了一整夜,洗了把臉站在院裏透氣,清晨的風把他略長的頭發吹的柔軟蓬松,橘粉色的晨光灑在他身上,像一幅輕描淡寫的水粉畫。

他在半個小時前發現紀征和婁月不見了,他立即給紀征打電話,紀征說在回來的路上。他站在院裏等,半個小時後,他看到紀征開著他的越野車回來了,車停在院子中間,後車門率先被推開,走下來一個穿著合體西裝的男人,冷淡又俊逸。

紀征也下了車,和他並肩走來,停在夏冰洋面前。

夏冰洋打量著那個男人,見他朝自己伸出手,微微笑著說:“你好,燕紳。”

夏冰洋握住他的手,看了眼紀征才道:“夏冰洋。”

他當然知道燕紳是誰,夏航不止一次跟他提過,萬恒和啟泰有合作,他和啟泰的燕紳也是朋友。燕紳是夏冰洋聽過名字的‘熟人’,想必燕紳也對他的名字挺耳熟,因為燕紳道:“久聞不如見面。”

夏冰洋不知道這句話從哪來,但不妨礙他和燕紳客套:“我對燕總也是久仰。”

他沒看到燕紳眼睛裏劃過的淡淡的欣賞,因為他看紀征去了。

燕紳看了看手表,道:“那就抓緊時間吧,我還要趕飛機。”

紀征道:“婁警官,麻煩你先把燕總帶進去。”

婁月和燕紳一走,夏冰洋湊近紀征,壓低聲音問:“他來幹嘛?”

紀征也壓低了聲音,佯裝神秘:“他是證人。”

“什麽證人?”

“蘇茜拍的那段視頻,他在現場,而且他知道白曉婷屍體的下落。”

夏冰洋楞住了。

紀征捏捏他的臉:“我找到一名有話語權的人證,夏警官應該開心才對,為什麽還這麽嚴肅?”說完向夏冰洋一笑,拾級上了臺階。

夏冰洋急忙跟上紀征:“不是,你先解釋清楚你怎麽知道這些事?你跟他什麽關系!”

燕紳的出現扭轉了僵局,被韋青陽掩埋的六年的屍體也被挖出來,韋青陽被移交檢察院,待上法庭。

一切塵埃終於落定。

金秋十月,紀征的診療室開業在即。其實按他的學歷和資歷,找一個專業對口的工作很容易,事實上他也在進私企工作和赴大學任教間猶豫過,但最終還是推掉了所有工作邀約,決定開一家自己的心理診療室。夏冰洋對他做的所有決定都支持,因為紀征比他更成熟也比他更有遠見,他從不懷疑紀征做的任何決定。

紀征的診療室開業前一天,他特意下了個早班去紀征的診療室看了看。紀征在黃金地段的寫字樓裏租了一間兩百多平的辦公室,打成一片隔間和兩間辦公室,人手已經在半個月前招好了,剩下的工作只是對布置裝修的一些調整。

夏冰洋到的時候,紀征正領著兩個即將成為他職工的女孩兒在窗臺上擺放綠植,外間辦公區墻邊站了一溜盆栽,大大小小,花花草草,奇形怪狀。

“我和花店老板預定的不是這樣的啊,我看過圖片才定的。”

一個穿襯衫裙的女孩說。

另一個女孩道:“看圖片沒用,你得看實物才行,賣家秀多害人吶!”

“你又馬後炮,我都說讓你和我一起去,你忙著和男朋友約會沒有去,現在又埋怨我。”

“那,那我男朋友大老遠來看我,我也沒辦法嘛。”

因約會誤工的女孩笑的一臉心虛地向紀征說:“紀醫生,要不把這些全都送回去,讓花店老板重新再送一批吧?”

紀征蹲在地上收拾落在地板上的碎葉子,襯衫袖子被他挽到手肘,皮膚上滲出一層亮晶晶的薄汗。他已經和搬桌子的工人忙了大半天,幫工人們搬完桌子又般花草,凡事都親力親為,操心又出力。他已經很累了,但他明朗溫柔的笑容不見絲毫疲乏,道:“不用了,小孟買的盆栽很好看。你們把那盆芭蕉推到墻角。”

兩個女孩兒合力挪動那盆將近兩米高的芭蕉,叫小孟的女孩兒眼尖,看到了靠在門口的夏冰洋,笑道:“夏警官來啦,紀醫生,夏警官來啦。”

紀征回頭看了看夏冰洋,唇角一彎,沒說什麽,繼續揀地上的碎葉子。

夏冰洋脫掉外套順手搭在一張辦公桌上,挽起袖子幫兩個女孩把芭蕉樹推到了窗邊和墻壁的夾角裏,綠油油的葉子被陽光一曬,很喜人。

夏冰洋把芭蕉樹調整到一個合適的角度,扶著墻壁向紀征笑問:“紀醫生,這樣擺好不好看?”

紀征認真打量著,道:“再向左邊轉一點。”

“這樣?”

“多了,再轉回去。”

“哦,那這樣?”

“......我來吧。”

兩個女孩兒很有眼色的退到一邊,以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綠植擺放進紀征的辦公室,後向紀征道:“紀醫生,都收拾好了,那我們先走了。”

紀征還在調整芭蕉樹的角度,聞言向她們笑了笑,道:“今天辛苦你們了,路上小心。”

兩個女孩兒一走,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紀征和夏冰洋兩個人,他們不約而同的相視著笑了出來。夏冰洋從紀征揚起來的臂彎下鉆到紀征懷裏,沒骨頭似的把自己掛在紀征身上,嘆了聲氣道:“我有種預感。”

紀征手上滿是灰塵,所以沒碰他,繼續擺弄芭蕉樹:“什麽預感?”

“你就要比我還忙了。”

紀征笑:“我也有這種預感。”

夏冰洋靠在他懷裏沒動彈,也不吭氣。紀征漸漸覺得了什麽,問:“怎麽了?”

夏冰洋悶悶道:“我得告訴你件事。”

“什麽事?”

“......今天是我爸生日,按照慣例,每年他生日我都得回家一趟。”

紀征默了默,道:“應該的。”

夏冰洋聲音更悶:“我跟他們說,我會帶對象回去。”

他忐忑地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紀征的回應,於是他擡起頭看紀征的臉,見紀征眼神有點空,像是在發懵。

夏冰洋懸著心,小心翼翼道:“哥,你不想去的話就算了,咱們再找機會——”

“幾點鐘?”

紀征忽然打斷他。

夏冰洋楞了楞:“八點九點,都行。”

隨後,他看到紀征的臉色明顯緊張了,紀征摘掉眼鏡,擦掉額頭一層來歷不明的薄汗:“怎麽不早點告訴我,我什麽都沒準備。”

夏冰洋想笑,但忍住了,裝無辜道:“我太忙了麽,一忙就忘了。”

紀征略顯無措地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後拿起車鑰匙和外套,道:“快走吧,我得先回家洗澡換身衣服。”

夏冰洋:“這些花——”

“不管了。”

紀征難得不穩重也不溫柔的握住夏冰洋的手拽著夏冰洋離開了診療室。

車上,紀征一邊開車一邊向夏冰洋問他爹的喜好。

夏冰洋道:“我都幫你買好了,你直接送給他就行了。”

紀征看他一眼,目光略帶責備,並且在他臉上用力捏了一下:“這麽重要的事你竟然現在才告訴我。”

夏冰洋嘿嘿笑道:“想給你個驚喜。”

謊話,其實他就是想看紀征慌了陣腳的樣子,因為他沒看過。

他拿出手機打開攝像功能,攝像頭對著正在開車的紀征,笑道:“這位帥哥,馬上就要見老丈人了,感覺怎麽樣?”

紀征很無奈地看了看他:“感覺遲早有一天我會被你的先斬後奏嚇死。”

“哈哈,不要這麽緊張,深呼吸,深呼吸——”

紀征忽然把車停在路邊,道:“在車裏等我。”

夏冰洋當然不會乖乖在車裏等他,跟著他下了車,並且舉著手機還在拍他。

紀征進了路邊一家花店,店門口花團錦簇姹紫嫣紅,紀征蹲在花叢邊,在一紮軟緞似的紅杜鵑裏挑選最好看的幾朵。

夏冰洋從手機裏看著他,道:“哥,你老丈人不喜歡花。”

紀征沒擡頭,淡淡一笑:“老丈人的兒子喜歡。”

夏冰洋默了默,然後慢慢放下手機,微笑著看著在花叢裏挑選紅杜鵑的紀征。

落日了,烏金微墮,夕陽燒紅了半邊天,陽光被燒成了金粉,洋洋灑灑地落在紀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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