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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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年的春天,我去了一趟吳國。

我如今幾歲了?這麽多年過去,竟然沒有再仔細算過。

我已經,很久不過生日了。

那日晨起,藍玉從我的頭發中用篦子掃下幾根銀絲來。

“有白頭發了。”我說。

“只是一點點而已。”藍玉安慰我。

“很正常。”我笑笑,“故人都已經離開那麽多了,我生幾根白發又算什麽?”

當年的丞相府主簿宗預,如今也已年過六旬,這些稍稍熟悉一點的面孔,要麽過早雕零,如陳震,在諸葛亮去世後的一年,也病逝了。剩下活著的,都已白發蒼髯。宗預如今拜了屯騎校尉,倒是越發精神。鄧芝還曾玩笑他說:“你已經年逾六十,怎麽現在才開始執掌軍事?”宗預也毫不客氣的回擊道:“你現下都七十有餘,尚能統軍,我為何不可?”鄧芝哈哈一笑,無言可對。

這一次,我便是跟著宗預去的吳國。

“原以為夫人少走動,為何執意跟隨吾等前往東吳呢?”宗預還是一貫的坦率爽快,有什麽問題便都即刻拋出了。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江波微漾,春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曾兩次去往東吳,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一切都歷歷在目。

“吳國是我的故鄉,因此想回去看看。”我回答宗預。

宗預年輕的時候是很英俊的,如今在這張臉上,還能看到昔日的影子。

“還記得都江堰否?”我笑著問他。

“記得。”宗預點點頭,回到:“那時丞相意欲北伐,帶了一千兩百名壯丁前來鞏固都江堰。我還記得,那時下了大雨,丞相便穿了蓑衣走在人群裏,指揮調度,沈著自若。”

“仿佛還是昨日之事。”我腦海之中再次冒出他那八尺長的身形來,有些感慨。

船靠岸後,接我們的已經不是那時身穿絳紫衣袍,器宇不凡的諸葛瑾了。甚至,他也已經不在很久了。孫權稱帝後不過半年,聽從了諸葛亮給他的“建議”,遷都至建業。我到了建業,覺得此處人文與武昌並無多大不同,但到底不是武昌,少了熟悉,添了陌生。

殿上,宗預與孫權一見,二人竟然相互都嚎啕大哭起來。

我看著孫權,快七十歲的人了,卻越活越像個孩子。聽聞近年來,東吳的內政一團糟,就連丞相陸遜也在前兩年因為卷入孫和孫霸的二宮之爭,被問了罪,最後竟然悲憤而死。聽到這個消息時,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我,大約一定會拍手稱快,可現在我能感覺到的,卻只有悲涼。他們將身心全部奉獻給了各自的國家,哪一點、哪一處不是殫精竭慮,可為何還是換來那樣的下場。

殿上,孫權哭著,幾乎是老淚縱橫。他緊緊握著宗預的手,宗預似乎也很有感慨,擦著濕潤的眼角。陳震不在後,出使的任務從此交給了宗預,這十多年裏,一直是宗預在負責對吳的外交。季漢的臣子,吳國的帝王,這二人何時建立起的情誼,卻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況且,孫權對自家相伴多年的丞相都可以逼迫致死,為何會對一個外臣感情如此深厚?我想,大約是吳國的朝臣再無能與他交心的了,那樣孤獨的境況下,竟讓他對一個別國的臣子產生了真實的感情。

“德艷(宗預的字),你常年奉命出使,每一回到建業,都與朕相談甚歡,只是如今你我都已老邁,這次一見,安知還有沒有下回呢?”孫權哽咽著,他拉著宗預的衣袖,甚至不願讓他離開。

宗預好聲的哄著對方,輕言輕語道:“陛下萬事想開些,保養好身體才最重要。將來若得出使之機,必定再來看望您。”

“恐怕你我不能再見了。”孫權傷感道。

走之前,我交給孫權一個小小的木匣子。

“她一定希望你是快樂的。”

我說。

這時的我,對著蒼蒼暮年的孫權說起話來,不稱“陛下”也不稱“您”,仿佛現在的孫權,只是一個可憐的老頭兒。他不相信自己的兒子,甚至接連廢棄、賜死他們;他不相信身邊的老臣,將他們驅逐殆盡。此時環繞在他周圍的,只有那些阿諛諂媚,他望向我的眼神裏,也充滿了戒備與陌生。

“打開看看吧。”

空蕩蕩的大殿裏,我的聲音極細極輕。

我看著孫權因衰老而顫抖的雙手輕輕掀起了木匣的蓋子。直映眼簾的,是一朵幹枯許久的山茶,那葉子脆弱的仿佛一碰就要碎,清風一吹,它們便滿殿的飛揚起來。

此刻的孫權瞪大眼睛看著那些飛揚的花瓣,下意識站起來,不顧自身已經顫巍巍了,朝著那些花瓣的方向跑過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身邊的侍從過來扶,他卻甩開他們,不管不顧,著急的撿著地上的花瓣。

孫權將最後一片花瓣拾起,小心翼翼裝回匣子裏,那樣子,這些宛如這些幹癟的花瓣是遺失許久失而覆得的寶貝一般,他握在手心裏,忽又涕泣起來。老頭兒坐在石階上,夕陽漸下,餘暉從雕窗照入,落在他的身上。

飛塵在光中起舞,這裏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音。

回來的路上,我與宗預都沈默了許多。他感慨,我亦有感慨,我們都在感慨時光,雖然它匆匆而逝,但終歸將那些有情的、無情的都刻在了心底,揮之不去。

他不言語,我的腦海中卻在回想離開前,去見潘皇後的情形。這麽多年來,雖然相繼有徐夫人、步夫人、袁夫人、王夫人先後被議為皇後,但到底花落了她家。不得不承認,潘皇後的確很美,許多年過去,她的美艷只增不減,還為孫權生了個兒子,孫權寵愛得不行,最終擇定她為皇後。

當然,這都是外界看在眼裏從而流傳的說法。真正的緣故,恐怕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那場大火沒有燒死你,算是你的運氣。”潘皇後的冷笑還在我耳邊回蕩。

雖過去這麽久,我從沒有忘記過大火的那夜,我曾經寄身棲息過的地方一夜毀塌,那個曼妙美麗的女子也從此不知去向。

“皇後敢承認,亦是勇氣可嘉。”我與她說,語氣淡淡的。

“那又如何呢?時過境遷,你還能有什麽證據?”潘皇後說著,從前她還是夫人的時候便就趾高氣昂了,如今已是一國之後,更是無人可以制衡。聞說孫權病重時,她還想效仿當年呂後攝政,野心大得很。

“雖是如此,還是想問問皇後,當人替身的感覺如何?”我說著,也冷笑了一回:“陛下寵幸您時,是叫您淑兒還是……妙妙?”

話音一落,潘淑的臉色驟然沈了下來。

“放肆!!”

她忽然怒火中燒,不過片刻,又轉而得意起來,與我道:“是不是替身如何,如今只有本宮得到了本宮想要的,誰又奈何得了?”

“想替她報仇?就憑你麽?”潘淑說。

她已然大大方方的認了當年她知道與左妙相像,並借機放火殘害之事。我看著她在我眼前自鳴得意,我想,我的確奈何不了她。

傍晚出宮時,我見到了入宮探望孫權的孫魯班。

孫魯班早就已經長大,嫁給周循後不久,周循便身故了。孫魯班二婚嫁給了全琮,似乎她並不太滿意,二人琴瑟不和,漸漸的,孫魯班將註意力轉到了朝政上來,據聞,二宮之爭,她也插手不少。偏偏孫權對這個女兒還是百般疼愛。

“公主好。”我向她請安。

“你是?”她打量了我一番,有些疑惑。

大約孫魯班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我上一會來東吳的時候,她還那麽小。

過去在流雲居時,步夫人時常拿她的衣物與我穿,對我關懷備至。這回來時,我將舊衣物洗凈整理好帶來,交還給孫魯班。

“這些都是母親的衣物……”

孫魯班摩挲著衣物,頓時傷感起來。

“我記得你。”孫魯班看著我,說。

她的眼裏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天真純凈。

“當年與公主、夫人共住在流雲居,那是妾最美好的一段回憶。”我亦帶了傷感的語氣,此時的我是真誠的在回憶。

“哪知夫人正當盛年卻……”

聽著我的話,孫魯班的眼圈也紅了幾分。

“惹得公主傷心,是妾唐突。”我中斷了回憶,卻繼續哀嘆道:“只是步夫人如此的溫良淑德,嫻靜美好,陛下又十分的寵愛,是其他的夫人妃妾遠無法比擬的,可惜夫人在世時卻沒有得到應得的皇後之位,想來如何不使人惋惜嘆息呢?”

“你也這樣想麽?”孫魯班聞言,有些感慨,與我道。

“難得你對母親有這份心。”她含了幾分欣慰。

“妾只是說出自己心中所想,吳國的皇後,除了步夫人,妾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勝任。”我道。

“都是那些朝臣一味地阻攔,說母親膝下只有女兒沒有兒子。”孫魯班有些憤憤,“如今倒便宜了那個賤人。”

言罷,孫魯班眼裏透出一絲陰狠。

“罷了,公主還請息怒。原本是一時感嘆,不想惹公主氣惱。”我勸道。

“我並不怕你知道。”她哼了一聲,“她以為這偌大的吳宮沒人了,父皇一病,哪裏就輪得到她這樣輕浮的賤人做主了,她也配?!”

“不過是占著生了孫亮那毛頭小子罷了,敢對我頤指氣使……”

看著孫魯班離去的背影,我的耳畔響起潘淑那句“誰又奈何得了我?”

她的話的確說得太早了。

可能,她的好日子不會太長久。

我的回憶到此便停了下來。夜幕降臨,江濤拍岸,亦打著船身。

年覆一年,倥傯荏苒,所有的人都在老去,季漢最後一任皇帝也已經步入中年,“最後一任”,頗帶了些諷刺,眾人不說,不代表他們不這麽想。留給季漢的時間已經不多。

季漢延熙十五年,吳國神鳳元年,孫權卒。時年七十,已是高齡。潘皇後死在了孫權前頭。傳回來的死法十分詭異,據說是在熟睡時被數個宮女趁機勒死的。事情敗露後,參與的宮女皆一口咬定是潘皇後生前過於苛待下人從而引發的不滿,因此合謀將她殺死。

孰是孰非,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這段,忽然想感嘆一下故事裏的人。誰也沒有得到想要的,誰都沒有真正的快樂。

好了,大夥都死得差不多了,快可以完成續篇了。

(話說為什麽沒有一個評論了???懵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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