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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五丈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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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盒子,跟著引路之人,左右顧盼著,被那人譏笑道:“蜀使張望什麽呢?難不成是借來使之名潛入我營當細作?”

我滿不在乎的“嘁”了一句:“你家都督若肯不做那縮頭烏龜,趁早與我漢軍決一死戰,也不用我費腿跑這一趟了。”

“大膽,身在我軍營地還敢出此狂言!”

那人頗有些惱羞成怒,我此時只冷眼看他,我這話算過分嗎?這只是個開始,讓他們覺得“過分”的,還在後頭,沒出來呢。

“不是狂言,而是實話。”我亦克制著怒意,笑著繼續說,“數月以來我軍挑釁無數次,司馬懿都潛身縮首,不肯光明正大迎戰,他忍得,你們竟也能忍得。想來魏軍的確是上下一心啊!”

“廢話少說。”那人看出我試圖激怒於他,忽然不肯與我多言,想必也是司馬懿交代過了。他將我引至中軍大帳,隨意做了個“請”的手勢,即刻離開。

我捧著盒子久了,手也發酸,不管不顧掀了簾子就沖進去。

哈哈,說我這個破罐子破摔的態度是來求死的嗎,有一點兒。

反正諸葛亮要是死了,老子特喵的也不想活了。

進去之後,堂上正坐著一個人,手裏握著書卷,見我進來,擡起頭。

這就是司馬懿了?

那個被後世人流傳說道,編出那許許多多與諸葛亮鬥智鬥勇故事的,諸葛亮一生中最大的敵人,就是他了?

我看著他,與諸葛亮不過差不多的年紀,比諸葛亮還要大那麽一丟丟,看上去卻全然沒有諸葛亮那樣蒼老,反而神采奕奕,比諸葛亮更為年輕許多。

想必,沒有那些夙夜憂嘆,他的日子是比諸葛亮要好過的。

我只迅速打量了一下司馬懿,見他額頭寬大,臉盤四四方方,眉毛黑而濃,留著山羊胡子,鬢間星星點點,身體也較諸葛亮壯實許多。不知是否是我先入為主,我看他,渾身都透著陰險,他看我,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肅殺。鷹視狼顧,便是如此了吧。

“蜀國使臣?”他合上書卷,朝我冷冷道。

“大漢使臣。”我回覆道,不卑不亢。

“洛陽長安皆已是我大魏國土,哪裏還有什麽大漢。”他同之前那人一樣,語氣輕薄,譏笑連連。

“因此我丞相才要覆漢。”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如何覆漢?”司馬懿問。

“滅魏即可覆漢。”我答。

“癡人說夢。”司馬懿繼續笑道。

“是不是癡人說夢,大都督心中恐怕自有定論。”我頓了頓,繼續說,“否則為何都督數月以來,緊閉寨門,不肯與我大漢將士刀兵相見?因為都督知道,一旦兩軍交戰,魏軍定不能敵我漢軍,未避免慘敗於我軍之手,只能遁藏於營地之中,上行下效,都督如此,手下的將士亦是如此。”

一番嘲笑加揶揄,司馬懿臉色微微一變,但他是誰,他是司馬懿,是比李平還要狡猾百倍的角色。司馬懿並不露聲色,說:“一介女流,也敢擅入我大營,你可知是什麽樣的下場?”

這倒使我一楞,身份就這麽被看穿了?果然古裝劇裏的情節都是騙人的……

我定下心神,道,“各國律令中也從未說過不準女子為使,此番來,確是受丞相囑托,一定要將此大禮親自送到都督手上,還請不要推辭。”

說罷,我將錦盒漆盒獻上,侍從上前端過,司馬懿示意其打開,侍從打開後,我聽到一句小聲的驚呼。

“這……”

侍從有些結巴,繼而朝我道:“大膽!”

我站在不遠處,笑著看司馬懿,想知道他見到這身漂亮的女裳會有什麽樣的表情。

“素來聽聞諸葛亮節儉治國,連府中都是‘蓄財無餘,妾無副服’,竟舍得給懿送這樣精致華麗的衣裳。”

我見司馬懿從盒中取出女裙,抖了抖,看著上面的金線紋路,讚不絕口起來。

果然夠不要臉。

於是我繼續笑道:“是呢。我家丞相說,既是送大都督的禮物,必得是上品方先誠意。大都督屯兵至今也有數月,一直悄無聲息,不肯與我軍交鋒,既如此膽小害怕,不如趁早穿上著漂亮的衣裙,回去做些繡花女工,也比在這兒浪費時間的要好。您說是不是?”

“此衣是我丞相為您量身定做,還請上身一試。”我道。

司馬懿聽了,看著我,忽而笑得有些鬼魅。我看著他,面對陡然轉變的氣氛,著實有些冷汗,但我既然來了,定也不能退縮,便也強裝淡定望向他。

“既是你家丞相好意,懿定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司馬懿道,語氣頗冷,可他臉上的笑卻一直那麽掛著,讓人摸不著底。

說著,司馬懿外裳也不脫,直接就將衣裙套了上去。

別說,還真像那麽回事。

與現代的女裝大佬也沒什麽區別。

“本都督好看否?”他問邊上的侍從,侍從嚇得不敢答話。

“好看否?”司馬懿轉過臉,繼而問我。

“好看。”我很想笑,但還是淡定的回答。

“很適合都督。看來並未辜負我家丞相一番心意。”我道,“都督既穿上了這漂亮衣服,便是無心與我軍交戰,不如趕緊領兵退回洛陽,都督也不過知天命的年紀,還可以享多年清福。”

“不急。”司馬懿穿著那裙子,叉著腰,大搖大擺走下來,到我近身,我不由後退一步。

“怎麽,有膽量只身來送衣物,卻無膽量正視本都督?”他的聲音陰惻惻的,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我也不是不敢瞧他,只是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的大笑,破壞了這嚴肅的氣氛。

“你既是個女人,又是諸葛亮派來的,想必是他身邊的貼心人吧。”司馬懿低頭看了看我,“你是諸葛亮的妾?”

“是。”我見他猜到,覺得也不必閃躲,索性大方承認。

“諸葛亮每日事物繁重,還要記掛與本都督送禮,真是讓他費心了。”司馬懿道,“你既是他身邊的人,想必知曉他每日作息,食量如何吧?”

他這麽一說,我便知道他要問什麽了。

他想知道諸葛亮還能撐多久,也好算算他自己還能撐多久。

“丞相每日勞碌冗忙,疾病纏身,食不過數升——甚至,有時候根本吃不下。”

“作息嘛,就沒有醜時之前睡過覺。”

“我猜您還要問,我丞相是如何處理軍政事務的吧?”

“我來告與您知。諸葛丞相連軍士罰二十及以上,都要親自閱覽。”

“如此,您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見我如此積極的兜了諸葛亮的底,司馬懿方才有些怔楞。

“食少事煩,必不能長久。”

司馬懿看我如此“爽快”回答,便道:“還請夫人回去轉告丞相我的謝意,並且望他好好保重身體,以圖來日。”

“不必了。”我忽然打斷他。

“何意?”他問。

“因為諸葛丞相壽命將盡,不必再圖謀來日。他也不會再有來日。”

此話一畢,司馬懿未曾想我會如此作答,終於有了幾分震驚的神色。

“您還不知道嗎?”我躬身禮貌的繼續回答司馬懿,“我家丞相身染重疾,已經時日無多。”

——這句話聽上去很像一句□□裸的詛咒,可這是實話。

他的身體,我比誰都清楚。

“因此,您將會白撿了這個天大的便宜。”

我繼續道。

“你既身為諸葛亮的妾,竟然在此詛咒他死?”司馬懿回過神來,指著我道。

“並非詛咒,只是實情,丞相道亦道‘此為天意,人力斷不能更改’。”我道,“妾有幸在諸葛丞相身邊侍候,也與其學了些六爻蔔卦、知天命的本事,妾既已告知都督我丞相之命數,都督有沒有興趣聽一聽我測與您的命數?”

我挺直腰身,直視著司馬懿,語氣篤定。

司馬懿,你一定要說“講”!

不然此行我就白來了。

“盡皆胡言亂語,本都督為何要聽?”司馬懿冷笑,覺得這一定是諸葛亮搞的圈套。

“您已五十有六,膝下成年的兒子唯司馬師與司馬昭。”我道。

“人盡皆知的事情,也要爾來蔔麽?”司馬懿越發覺得好笑了。

“您出征前,應已獲悉二兒媳有身孕之事了吧。”我不顧他輕視的眼神,快速說著,生怕他打斷我。

“並且您已定了‘炎’一字給他作名,對否?”

直到聽到這句,司馬懿的臉色才終於有了轉變。

這樣的事,除了他自己心裏知曉,哪裏會有第二個人知曉?

“‘炎’之一字,既可指權勢,亦可指帝號,大都督之野心,可謂昭然若揭啊。”我道。

“向來有人愛在這些小事上陷本都督於不義,曲解某之意者,又豈是你一人?”司馬懿不屑道。

“妾昨夜測得這位小公子之命數,竟貴不可言。”我一步步朝他走近,“都督該有興趣聽一聽。”

司馬懿看著我走近,眼裏露著一絲詭譎,他並沒有打斷我,似乎有些期待我繼續說下去。

“或許您也不會想到,您一生想做而未做之事,他會幫您完成。您與文帝有生死之約,不會輕易背叛,可您的兒子、孫子並不這麽想,他們誅殺曹氏,奪得大權,自立為帝。”

“哦,對了,既推魏自立,一定要有國號,我也可以告訴都督,國號為‘晉’,從日從臸,是為追逐光明之意。”

“可惜啊——”

“周八百年,漢四百零七年,晉不過數十年,比那殘虐暴秦好那麽一點兒。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你孫子選了個白癡做他的繼承人,你最喜歡的小兒子挑起‘八王之亂’,鬧得朝野血雨腥風,生靈塗炭,六畜不安,以致民怨沸騰,哀鴻遍野!你的子孫後代,無功掌權,弒君篡位,驕奢淫逸,政以賄成,終於引發五胡亂華!他們只能棄北方而南渡,竟成為了史冊上第一個被外族所滅的國家!你如今大權在握,風光無限,可否想過千百年後會成為他人口中的笑談?”

“妖言惑眾!”司馬懿打斷我,怒喝。一件女裙尚不能挑起他的怒意,而我的話,卻莫名使他盛怒了起來,“拿下!”

“高平陵!誅曹爽!”

我即刻被人拿下,雙手後縛,嘴中仍舊不肯輕饒,哈哈大笑起來:“都督若是不信,可以記住這六個字,到時候我說的是對是錯,你便會知曉。你司馬家得權不正,名士皆不肯出山相佐,你,司馬懿,寡廉鮮恥!卑劣小人!弒君自立!背主無德!千年以後,何德何能與我家丞相相提並論!”

我的聲音回蕩在營帳中,甚至飄出了營帳外,我竭力大聲喊著,內心忽然一陣爽利,太爽了,太爽了!許久沒有這樣爽快的罵人了。心情大好!

“推出去,殺了她!”

司馬懿一聲令下,我眼見就要被拖了出去。我看著他,仍然在大笑,止不住的大笑,好啊,死前也能誅一誅司馬懿的心,不枉來這一趟。不管他現在信也好,不信也好,等到了高平陵之變那日,他不信也會信,可那時候的他會和現在的我一樣,什麽也改變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按照歷史的軌跡繼續前行。我要把這顆種子種在他的心裏,最好能成為他的心魔,活得長又如何?他只能在焦慮中度過餘生,他們可以強奪了天下,可天下註定不會選擇他。

見我仍在不停的大笑,司馬懿看我的眼神越漸陰鷙兇狠,似乎想撲上來把我給活剝了。就在被拖出帳中的邊緣,司馬懿似乎改了主意,他揚了揚手,說了句:“慢著。”

我喘著粗氣,不知司馬懿是何意。

“你既說諸葛亮壽數將盡,某又怎舍得不讓你們二人見上最後一面?”他勾起嘴角,笑得很邪,“剛剛是某太過沖動,不該動殺夫人的念頭,不僅不該動,還應該完好無損的將夫人送回諸葛亮身邊,否則諸葛亮死時身邊無至親相送,又是何等淒涼?”

“夫人,某說的對也不對?”

只片刻間,司馬懿仿佛已經平息了怒氣,這下,輪到我笑不出來了。

殺人誅心,我們也算扯平了,誰也沒贏過誰。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上都是我亂扯的

快了,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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