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悲音

關燈
建興八年,第四年了。

我指的是我來這裏的第四個年頭,其實不仔細掐指算的話,根本意識不到時光飛逝得如此之快,諸葛亮也跨入了人生中的一個新階段。

最近他總拿劉備死前那句“人過五十不稱夭”來打趣自己,我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如今的他,白頭發是實實在在多起來了,總有一瞬間讓人不忍卒看。

他的回歸永遠只會是短暫的,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和他單獨相處的時間多了,就會自私的希望他只是屬於我一個人,但每當夢醒時分,見他伏案而書時,心中又是酸楚,又是一陣失落。

除夕那晚,依照以前我與他的“慣例”,我們仍在庭前放了一盞孔明燈,他看著那燈飄搖直上,臉上卻無半點喜悅之色。

“張裔病重。”諸葛亮說。

張裔在我來到相府時便已經是一個年過六旬的白胡子花花的老頭,諸葛亮屯兵漢中時,讓他做了留府長史,蔣琬也只是從旁協理,他便是相府的中流砥柱。這人的由來我也素有耳聞,最初是劉璋的手下,後歸降劉備,劉備封他做個巴郡太守,結果上任途中被人擄走,又被拿去獻給了孫權,來來回回,最後還是諸葛亮派鄧芝使吳左說右勸好歹讓孫權松了口,張裔也不敢耽擱,連夜就跑路逃回了成都。

這幾年無論相府公事私事,張裔也算做得勞心盡力,與楊儀一樣,諸葛亮也誇他行事機敏,才誠堪之。這麽一個得他看中的人才病重,怎麽能不使他感到焦灼呢。

新年伊始,我很認真的為他梳發,短短四年,我眼見著那烏青的發絲變成如今的玄白摻雜。他坐在銅鏡前一動不動,凝視著自己的雙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今日是正月初一,他要進宮朝賀,因此平日的玉冠也要改成與朝服相配的進賢冠。

我為他換上朝服,忍不住將頭埋入他懷裏片刻。最近我亦有“年與時馳”的想法,異常珍惜短暫的相處時光,只有這時候我才希望他是一個普通人,我想與他有更多的時間來情意繾綣,耳鬢廝磨。

而現在我不得不放開他。

五十歲的諸葛亮身穿朝服,迎著冬日的朝陽走在前頭,步伐沈重卻充滿了幹勁。他忽而轉頭朝我說:“今日外邊風大,註意不要著涼。”

我點點頭,說:“早些回來。”

第四年,我與他的情感竟然也這樣趨於穩定下來,此時的我像極了平常人家的妻子送丈夫外出、交代叮囑、繼而等他回來的樣子。我開始適應起了這個角色。

又過了不到半月,張裔病逝。

雖然早已有他病重的消息,原以為春節一過,天氣回暖,萬物覆蘇,他的病也會逐漸好起來,沒想到仍是逃不過這一劫。死時六十五歲,在這個平均壽命都很低的時代,張裔也算是高壽了。

丞相府失去了一位中堅力量,諸葛亮也失去了一位得力助手,府裏官吏自覺身著素服前去祭拜,原本就莊嚴的相府如今更加肅穆了幾分。

蔣琬身著素服站在長廊下,凝眸望著遠處,空氣清冷,大霧迷茫。

“你在看什麽?”我問他,而這一問,終究將他拉回了現實。

“轉告丞相,請他節哀。”蔣琬對我道。

“為什麽不自己去說?”我問蔣琬。

“丞相現在正是最傷心的時候。”蔣琬道。

我搖頭笑了笑:“正是最傷心的時候……明知道這時候勸他節哀就是一句廢話。”

蔣琬眼中仍舊盯著遠處,仿佛極力要從煙霧茫茫中尋到什麽。

“大漢前路,宛如這茫茫大霧。”蔣琬說。

一個張裔死了,竟也讓平日風趣輕松的蔣琬變得如此沈重。

“你知道張裔死後,誰將能接任他嗎?”我問。

蔣琬搖著頭,似乎沒有在意我的問題。

“是你。”我道。

蔣琬側頭看了我一眼。

“也只有你。”我與他一同凝視著什麽都看不清的遠方,繼續道:“因為此時,你就是丞相身邊最重要、亦是他最信任的人。你,要讓他看到大漢的未來和希望。”

“連你也頹然,那麽誰能助丞相振作?”我語氣誠懇,帶了力量。

大約是蔣琬也極少見我這麽嚴肅認真,兩個平日嘻哈慣了的一下子都嚴肅起來,想必還是十分不習慣的。

沈默良久,蔣琬忽然岔了個話題道:“果兒那孩子,長得像你。”

“十分可愛。”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話攪得楞住,蔣琬見我無言以對,也笑笑說:“你的話我都聽到了,各自保重吧,我亦知曉自己身上的擔子,以後只會比今日更重,但有丞相在前,我們跟隨其後,也斷不會言半個苦字。”

我許久沒有好好的打量過蔣琬了,過了一年,他仿佛又老成了許多,甚至密密的留起了胡子,看上去也多了幾許威嚴。

他離開時的背影也不再如當初那般矯健輕快,在此時的他身上,我看到了曾經的諸葛亮的影子。

今日的夕陽是十分蒼涼的,並著血色,在雲浪裏翻湧。

在門前站了許久,我還是決定進去。

我不敢問諸葛亮何故為一個張裔如此傷心,送進去的膳食又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又或許,他其實並不是為一個張裔傷心,而是為了……故人。

張裔如今也成為了故人。

故人都有誰呢?有很多,關張趙啊……龐統啊,法正啊……還有好多我僅僅只是耳聞過的名字,而他們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有過交情的,你說讓一個人眼睜睜的看著一群人離去,他會是何心情?他要不要肝腸寸斷?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諸葛亮為何總是面無表情,沈默無聲,他的感情隨著他們一個一個的逝去,已經消耗殆盡了。故人陸續雕零,好似風中落葉,這就是世間最殘忍的事。而這些,都要諸葛亮一個人去承受。

“張裔死前,曾緊緊握著我的手,對我說‘有負重托’。”諸葛亮坐在席上,喃喃道。

“那一年,先帝在永安宮,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說把漢室交托給我。”

“你知道嗎?八年了,我卻一直記得先帝最後彌留時的樣子。”

諸葛亮一改年節前後的昂揚精神,整個人消沈了許多,我在一旁聽他絮絮說著,看向他,眼中也不自覺的流露出悲憫。這一刻我仿佛意識到,劉備這個人,先帝這個字眼,已經成為了諸葛亮此生此世都無法消去的心魔,這輩子都要存於他的身體裏,控制著他,驅使著他,成為要平定天下、策謀北伐的最大動力。

今夜諸葛亮的琴聲又響徹了整個丞相府,由於太過於熟悉,我已知曉他一直循環反覆彈奏的古曲名為《流水》,只是昔年伯牙彈此曲時,子期尚在,如今諸葛亮獨對皓月,不知冥冥之中,可有知音來聽。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朕略萌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