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漢中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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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細雨不知何時停了,幾個執帚的仆人已經在外邊清掃起來。那聲音微微震醒了我,大概是累壞了,睡得好熟。

我依稀記得昨晚談到深夜,諸葛亮情緒好不容易平覆下來,昏昏沈沈睡了過去,我亦覺得有些寒冷,便偷偷爬到塌上縮在一旁睡著了。

如今一醒,那被子已經蓋在了我身上,而他,又不知所蹤了。我抱緊了被褥,猛烈聞著他留下的氣息。我不自覺舔舔唇,咂咂嘴,陷入昨夜美好的回憶裏。

——覺得自己好像個癡漢……

我居然親了大漢丞相!誰給我的勇氣?梁靜茹嗎?

“哈哈哈哈哈……”

我一邊想著,把頭埋在被褥裏,控制不住的開心翻滾,大笑起來。

“咳咳……”

一聲突如其來的輕咳,又把我拉回了現實。

原來這屋裏還有人?!

我嚇得鉆出頭來,瞧見不遠處,諸葛亮已坐在小案前疾書什麽,聽我笑得正歡,不免也擡頭看了我一眼。

我暗自吐了吐舌頭,又被他看到我傻乎乎的樣子了。

我起身與他道,“說好不能操勞,怎麽就是不聽呢?”

“亮每日都這個時辰起,早就習慣了,改也改不了。”他一邊寫著,一邊回覆我。

“寫什麽呢?”我好奇探頭過去看。

“臣以弱才……”我湊近一看,念出最前的幾個字,諸葛亮見我在瞧,倒也不遮掩,仍一邊思忖一邊斷續寫著,“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厲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料事多暗,《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

“亮頓首。”

我隨著他的筆墨一直讀到了結尾。“自貶三等?!”我驚呼,“為何……”

“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他淡淡回道,“身為丞相,察人不明,是亮失職。如今只是自貶三等,若是只為庶人也並不算過。只是曹賊未滅,曹睿不死,亮不敢擅離前線。”

他說完,一邊取了皂囊封緘了,與我道:“喚蔣琬進來,須由他將此疏加急送回往成都,呈於陛下。”

我剛要起身,正聽得外邊有人傳話,念了蔣琬、費祎、姜維等一幹人的名字,諸葛亮點點頭,命我門打開。

我輕輕推開門,小雨初停,地上還有大片水漬,天氣略為陰暗,心裏也有些沈甸。此時一幹人站在門外,見我開了門,若幹雙眼睛都聚焦到了我身上。我恢覆常態,朝眾人行了禮,道:“丞相有請各位。”

言罷,他們都迫不及待的疾步進去了。

這一清早諸葛亮便沒有停歇在忙碌,我心想此時的飯食茶水也是不可缺的,還有那藥,也放心不下交給別人,於是自己一並去做了。

回來時提了食盒,見裏面的人還沒有出來的意思,於是靜靜在門外候了一會,忽聽得裏邊有些吵嚷,仿佛,是誰動了怒。

能在這裏動怒的,還有誰?

我不自覺往裏邊多走了幾步,只聽得諸葛亮用手拍案,激聲道:“初得四縣,後又失,與不得有何區別?量得了姜維,與魏國又有何損害?終是亮之過也,諸君勿要覆言。”

一陣尷尬的沈默,連我也是第一次見諸葛亮在僚屬前發如此大的怒火。聽諸葛亮的回答,似乎是諸臣想相勸慰,卻沒勸到點上。

過了一會,又聽得費祎說,“漢中屯兵十萬,亦可謂兵多將廣,此次不勝,可圖下次。”

諸葛亮聽了,連嘆息聲也強烈了幾分:“昔日,我軍屯於祈山、箕谷時,我之兵多於魏國之兵,不但無法破曹,反被曹賊所破,何也?可見兵原不在多寡,而在主將耳。”

見眾人不說話,諸葛亮又繼續道:“亮知諸位一片苦心,相來勸慰,只是此番言語毫無用處,如若諸君一心匡國,願竭智盡忠,爭相進言,如此下去,還怕會有諸事不定那日嗎?”

片刻,鴉雀無聲。

我站在外頭,聽得這一幕仿佛教導主任在訓斥學生般,略略有些好笑,原諒我的不嚴肅。

想著差不多了,也別讓大家都太尷尬,我定了定神,提著食盒走進去,輕聲提醒:“丞相該進藥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眾人神色皆有些緊張,諸葛亮坐在中間,黑著個臉。見此,心裏又偷笑了起來。我強忍住笑意,遞了個眼神給蔣琬,蔣琬登時明白,道:“我等謹遵丞相囑托。為大漢未來慮,還請丞相多多保重身體。”

諸葛亮沒說話,只點了點頭,於是眾人又陸續退下了。

我小心翼翼走到他跟前,剛跪坐下來,就聽到他說一句:“好笑嗎?”

我閉緊嘴巴,不吭聲。但是內心不知為何總是抑制不住,終是“噗嗤”笑了一聲,又趕緊收回。

他斜了我一眼,又說,“也就你敢笑。”

“好了。”我忍著笑說,“人都罵走了,你快些喝藥吧,大清早就忙個沒停,總要歇歇的。忘了之前與你說的了麽?”

諸葛亮似乎已經適應了我的沒大沒小,時而叫他“丞相”,時而又直接稱呼為“你”,很是隨意。

只是這藥喝完,他還沒有休息的意思,陸陸續續又處理了些事,給他披在肩上的外袍又滑了下來,我一看,心中又心疼又生氣,我起身將那袍子拾起,這回是狠狠摁在了他肩上,他正奮筆疾書,我看不下去,說:“蔣琬呢?楊儀呢?費祎呢?這些人都是死的麽?要你來操心這些小事?糧草調度,楊儀不是一向很能幹嗎?”

諸葛亮筆下一滯,看著我這莫名其妙的怒意,不知我為何平白的生氣。

“好了,做完這些,我就休息。”

他突然好言說著。

我看他忽然服軟,又一時半刻的拿他沒辦法了。就這麽捱到了午後,他放下書卷筆墨,終於伸了個懶腰,我一看,總算要歇歇了。我扶他至塌上,剛剛躺下沒一會,這時,門口又傳來討厭的聲音。

侍從進來傳話說:“江州信使求見。”

我“嘖”了一句,皺著眉頭,道,“哪裏又冒出個什麽江州信使?”

“是李嚴的信使。”諸葛亮睜開剛閉上的眼睛,說。轉而嘆息了句,“扶我起來吧。”

勞累了這麽久,聲音都透處濃重的疲憊,我實在看不得了,制止住他要起身的動作,將他推倒在床上,將被褥給他嚴嚴實實蓋上,說,“不準起來。就這樣躺著。”

接著我走到前邊推開門,見前頭一個信使站著,後邊竟烏泱泱站了一堆人,這堆人有的扛著箱子,有的手捧朱紅色漆盒,竟然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我一時不知所以,信使卻笑瞇瞇的上來,道,“丞相可在裏邊?請允在下面見丞相。”

“丞相已經休息了,有何事可與我說。”我冷言道,擋在門口,誰也別想進去。

信使一楞,仍舊笑容可掬,掏出懷中的信,道,“江州太守李大人特呈上此信,囑我等一定要當面交到丞相手上。”

我趁他不註意,搶過他手中的信,“李嚴?”我當著他的面哂笑一句,“信便罷了,這些個東西,是幾個意思?”我指了指他身後的那些人。

“這些。”信使帶著幾分諂笑,道,“都是送給丞相的賀禮。”

“什麽?”我簡直不敢相信,如今都什麽時候了,北伐新敗,居然還有人趕著來給諸葛亮送賀禮?這擺明是來砸場的啊。

“什麽混賬東西!”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對信使說,“你再說一遍?”

那信使聽我陡然暴怒,似乎有些顫抖,但見我是個女子,又不是什麽官員,也不屑的笑著說,“丞相北伐辛苦,此回勞苦功高,因此來賀。”

“還有一件喜事。”信使忽然壓低聲音與我說,“盡在信裏了,還望丞相親自閱看。”

我見那信用封泥封緘了,一時也不好自己拆看,便說,“在這裏等著。”

我回到室內,見諸葛亮倚在塌上,並沒有睡,想必也聽到了外邊的動靜。

我搖頭,將信遞與他。

他拆開,從右往左看了起來,我雖不知信的內容,但見諸葛亮神色逐漸凝重,雙手也有些顫抖,便知一定不好。諸葛亮忍著暗咳了兩聲,我一把奪過那信,粗略一覽,也覺震驚。

——這李嚴,大概是瘋了。

在這個關頭,居然在信中勸諸葛亮加九錫,進位稱王!

若不是他瘋了,那便是其心可誅。

加九錫,進位稱王,那是什麽人曾經做過的事,還不夠熟悉嗎?

“丫頭。”

不顧諸葛亮在後面喊著我,已氣極,忍不住再一次推開門沖了出去。這一回,不知為什麽眼睛都有些紅了,心中覺得非常委屈。——此時已不是為我自己委屈,而是為房間裏、為塌上那人委屈。這麽多日日夜夜,我是親眼看過來的,他一個人硬扛到現在,為大漢付出了多少?而今卻要在此地,被這樣一封信所折辱。可笑的是,他剛剛自貶三級,李嚴就迫不及待的勸他稱王了。

我站在門口冷笑好幾聲,將那信攤開,大聲讀了出來,一字一句,一字不漏,來往之人駐足觀看,我亦不遮不擋,就是要所有人都聽到看到。我走到那些朱紅色的漆盒與箱子面前,逐個打開,裏面一片金光閃耀,珠玉寶貝,應有盡有。

我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那信甩到信使身上,道:“丞相北伐在外,你主人享樂在內,一於社稷無功,二於北伐無益,如今竟然還敢前來獻媚送禮,請問這禮值幾何啊?”

眾人站著皆不敢回話,我又道,“不敢說了?這些既獻來了這裏,想必李大人在江州的私藏還有更多吧?”

那信使嚇得趕緊道:“不敢不敢,李大人是敬重丞相……”

我啐了一口,說,“敬重?但凡敬重,就該拿出點國家大臣的模樣來,為丞相分擔一些,為我大漢分擔一些。而不是做這些個虛模樣禮,反而輕賤了丞相,差些使他擔了那篡逆的虛名!”我指著下邊那若幹人,回想起之前諸葛亮訓斥的話語,也原封不動搬了出來,道,“如若諸君一心匡國,願竭智盡忠,爭相進言,如此下去,還怕會有諸事不定那日嗎?”

繼而又對信使說道,“如今討賊未效,先帝之恩亦未答,就想攛掇丞相進爵,豈非要陷丞相於不仁不義乎?待來日滅魏斬睿,陛下得以遷還故居,大業一定,十命盡皆可受,何嘗在乎九錫?”

信使再不敢回話,戰戰兢兢摸著頭上的汗,道,“不敢不敢……是我等僭越了,丞相不罰已是萬幸。但求丞相給予書信,我等好回去覆命。”

說著,他揮揮手,抱著禮盒的群人趕緊關了盒蓋退下,只片刻,庭院內便安寧幹凈了許多。

我回到室內,諸葛亮見我進來,他遠遠瞧著我,臉上浮出一絲無奈的笑。

“我……沒說錯什麽吧。”我看他的表情,怕自己說得不好,反而給他添了麻煩。

“你說的,很好。”他看著我,點頭,“正是亮心中所想,你都替亮說了。那信,你也替亮一起回了吧。只是這次亮來念,你執筆便可。因李嚴仍是我大漢股肱之臣,你庭前奚落了一番便也罷了,讓他知道些厲害也好收斂些,但,與他的信總是要委婉些的。”

諸葛亮說著,我攤開筆墨,認認真真的記錄著:

“吾與足下相知久矣,可不覆相解。足下方誨以光國,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默已。吾本東方下士,誤用於先帝,位極人臣,祿賜百億。今討賊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若滅魏斬睿,帝還故居,與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邪?”

寫完,我又念了一遍給他聽。他微微點頭表示認可,又說,“也好,最後一句,便借用你說的罷。”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周末了。

祝大家周末愉快。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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