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

近日皇城裏頭有件喜事，那便是一月後大皇子將行二十弱冠之禮，同日迎娶兵部顧尚書嫡女顧氏翡聶。這喜事很早以前便在準備，太後頭一遭要將孫媳婦迎進門，很是看重。

春光爛漫的時節，行嫁娶之禮最是合適。

此時是慶安二十二年，顧小姐一年前已經行過及笄之禮，如今正是二八年華，性子活潑開朗，熟悉的人偶爾會叫她小潑辣。顧小姐有個好友，便是靖淵王爺十二歲的小徒弟希影，因著這個好友，顧小姐常常喜歡往靖淵王府跑。

這日顧翡聶耷拉著一張小臉去找自己的好友，一進入疏玉閣就沒了外頭擺給下人外人看的莊重姿態，吼著：“阿影啊！姐姐我快要瘋掉了！快點救我！”

希影此刻正在習字，沾著墨水的筆正要往宣紙上寫，乍一聽見顧翡聶的大吼，手抖了抖，一大團墨漬染開，迷迷蒙蒙的一小圈，她秀氣的柳眉微蹙，心想又浪費了一張紙，於是嘆口氣將案上寫了一半卻作廢的宣紙拿起收在一邊。

“你怎麽了？”希影放下手中的筆，離開書案走到顧翡聶身邊，奇怪地看著她。

顧翡聶正整個人癱軟在雕花木椅上，沒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表情潸然欲泣，她生得明麗，喜著紅色，愈發顯得嫵媚，此刻作出柔弱表情別有一番風情。

希影拿起小幾上的青花瓷小茶壺，給顧翡聶沏了一杯茶，細膩的白瓷茶杯裏面浮著幾片翠綠的茶葉，很是清爽的模樣：“你若是來求安慰，便把事情說一說，不說我要怎麽安慰你？”

顧翡聶接過希影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小口，嘆氣：“你知道的吧？我一個月後就要嫁給賀安晏了。”

“嗯。”

顧翡聶沈默一小會兒，看著茶杯裏的茶葉發楞，聲音木木的：“可是，我不想嫁給他呀……”

“大皇子殿下是個好人。”希影想了想，說道，“六年前你們便定下了這婚事，太後也很看重這一次的婚事。”

“不想就是不想。”顧翡聶煩躁的抓了抓頭發，本來打理得十分幹凈齊整的發型有些松散開來，“希影，你不懂嗎？你不想嫁給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嗎？”

希影一楞。她今年十二，還未到需要談婚論嫁的年紀，故而也沒想過這一類的事情。她搖搖頭：“我沒有想過這些事情。”

顧翡聶幽怨看了希影一眼，有些不想要說話了，隨手拿起放在一邊的小橘子，隨手剝開，掰成小瓣塞進嘴裏。希影看出她似乎不太想要講話加上自己不知道在婚事上該怎麽安慰，便也就不說話，揀了一本書開始看。

一人看書一人吃橘，時光倒也靜好。可是吃橘子的人忍不住了，外頭陽光這麽好，這種時候就應該出去玩才是，家裏頭爹和娘管得嚴，說什麽嫁入皇家不可沒有體統，整日裏這個不許那個不許，她常常憋了一肚子的氣。還是靖淵王府好，自在。

希影早就發現顧翡聶坐不住了，左動動右動動，於是笑著放下書：“翡聶，要不出去看看李先生紮風箏？”

李先生是靖淵王府的廚子，一手好廚藝饞得顧翡聶時不時的跑來蹭飯吃。她最愛李先生的糖醋魚，酸酸甜甜，回味無窮！還有三鮮魚丸、翡翠蝦仁……她又塞了幾片橘子進嘴巴。

兩個姑娘找到翠微園中正坐在草地上一邊曬太陽一邊做風箏的李先生，李先生見到兩人，笑嘻嘻對顧翡聶道：“喲，顧丫頭，快嫁人了怎麽還老往王府跑，你爹沒說你？”

算起來李先生只是靖淵王府的一個廚子，身份低微，放在別處斷然是不能這麽與顧翡聶講話，不過靖淵王府歷來隨意，大多數的時候上下的界限並不明晰。

顧翡聶一聽李先生調侃自己，就鼓著臉踢了踢李先生剛紮好一半的風箏骨架，腳下沒留情，差點把那骨架踢散掉。李先生急忙撲上去護著，著急的樣子挺好玩：“哎呦我的顧小祖宗，別把它踢壞了，我紮了好久才紮了這麽一點，阿葵晚上就要來驗貨，交不出我可就慘了！”

顧翡聶笑：“我還道李先生什麽時候有這麽好的興致紮風箏，原是被幻葵姐姐逼的，快來說說，你又被幻葵姐姐怎麽了？”

李先生別過臉無語。

顧翡聶拉了拉希影，眼睛裏頭寫滿了好奇，希影看一眼對著風箏瞪眼的李先生，道：“前日李先生去了趟幻葵姐姐的藥房拿點驅蟲的草藥，結果踢翻了一鍋幻葵姐姐正在研究的新藥，幻葵姐姐怒了，追著李先生跑，李先生只好對她有求必應。”

“咦？”顧翡聶奇怪，“幻葵姐姐不像是會喜歡放風箏的人呀。”

“其實就是找李先生麻煩罷了。幻葵姐姐最是醉心藥學，李先生這麽一下可不是摸了老虎屁股咯。”

李先生那邊還在郁悶，突然想起點事，說道：“阿影呀，你幫我畫個風箏面吧，你畫畫得好。我一個粗人不會畫畫不會寫字的，總不能交個空白的風箏。”

“好呀。”希影點點頭，“要畫什麽？”

“葵花吧。”李先生想了想，“阿葵嘛，跟葵花挺相襯的。”

兩人與李先生一道兒紮了會兒風箏曬了會兒太陽，希影瞅著時間差不多，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歉意笑了笑：“翡聶，我要去師父那兒學劍，要不你回我房裏睡一會兒，晚飯了我來叫你？”

翡聶搖頭，欣喜道：“我要跟你一塊兒去，我要看你練劍！”

希影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吧，那你過會兒離劍遠一點。”

希影學劍的地方在後院竹林，那兒有一塊空地，環境清幽安靜。

兩人到竹林空地時，賀嘉桓已經在了，一襲天青色錦袍，風姿翩翩，見到希影身後的顧翡聶，沒有驚訝，笑了一笑，是長輩對待晚輩的和藹：“翡聶，又和你爹娘鬧開了？”

顧翡聶撇了撇嘴：“嗯。爹娘老要說我，我都十六了，也要面子的呀！”

賀嘉桓左手握著扇柄，輕輕在右手掌心敲了一下，調侃道：“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是該收一收性子。”

顧翡聶別過臉不說話。賀嘉桓也不再多說，拿起一旁的一柄木劍遞給希影：“寶寶，昨日教給你的招式可有記住？”

希影略微思索一下，點了點頭。然後舉劍遠離幾步，便將一套劍法使了下來，動作流暢而靈動，除開勁頭不足這一點，算是做得很好了。她做完一套動作，眨著眼睛看賀嘉桓：“師父，我做得可對？”

賀嘉桓早就知道希影在很多方面都是天才，學起東西較之常人快上許多，性子也沈靜，故而雖快卻也是穩的，雖然見慣了希影的天才，但他此刻還是忍不住面露讚許：“今日我便不教你什麽新的東西，你將這套劍法練上一練，遇到需要改進的地方我會同你說一說。”

希影是個好且乖的學生，師父發話自然照辦，提留著那把師父親手削給她的木劍便到一邊練劍去了。

顧翡聶看得興致勃勃，拉了拉賀嘉桓的衣袖：“王爺，我也好想學，你也教我好不好？”

賀嘉桓用扇子敲了敲顧翡聶的腦袋，唇畔照常含著笑：“不行。若教你習武，顧尚書怕是要找本王麻煩。唔，安晏或許也會找本王麻煩。”

“能不能不要提賀安晏？”顧翡聶低下頭，繡花鞋踢了踢腳邊的泥土，“王爺，能不能不要提他？”

賀嘉桓看了一眼顧翡聶，不再說什麽，倒是想起前幾日太後又找了他，苦口婆心地勸他娶妻納妾，說是侄子都要成親了，他這個小皇叔卻還連個妾室都沒有，實在說不過去。賀嘉桓無奈一笑，只專註看著正在練劍的神采飛揚的小姑娘，偶爾提點幾句。

“寶寶，休息一會兒吧。”

賀嘉桓倒了一杯水給希影，然後拿出一方手帕幫希影擦去額上的細汗，溫柔而仔細的動作，而希影則很習慣地笑著看賀嘉桓。兩人動作親昵，他們自己一直這樣故而沒有覺察，倒是顧翡聶神色黯了一黯。

晚膳照例在珍膳堂用，李大廚子的手藝依舊精湛，小雞燉蘑菇的湯格外鮮美，肥美的香菇和滑嫩的雞肉很是搭配。賀嘉桓先是給希影舀了一小碗，然後對正吃得不亦樂乎的顧翡聶道：“晚膳以後本王便遣人送你回顧府，再晚你爹娘便是要擔心了。”

顧翡聶一頓，看著正在幫希影擦嘴角湯漬的賀嘉桓，悶悶道：“嗯。”

送走顧翡聶，賀嘉桓陪著希影在疏玉閣練琴。六年來，希影要學的東西很多，讀書練字，習畫撫琴，學藥練劍，課業雖重，希影卻學得不亦樂乎，藥理她最是想學，而其他，教她的是賀嘉桓，她自然也是樂意的。

希影在練習一曲瀟湘水雲，一支曲子可以變化很多指法，雖然還有些磕磕碰碰，但已經很是不錯了。

練了一會兒，希影突然道：“師父，翡聶今天說，她不想嫁給大皇子哥哥。”

“嗯？”賀嘉桓正在看書，聞言含笑看她，靜候下文。

“她說，她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希影有些疑惑，“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樣看來，嫁的夫君正好是喜歡的人豈不是很困難？”

“寶寶想要說什麽？”

希影蹙眉：“我以後也會和翡聶一樣嗎？師父，我有點不想嫁人了。”

賀嘉桓失笑：“寶寶，女孩子不嫁人會被別人笑話的。”

希影睜著清澈的大眼睛看著賀嘉桓，聲音依舊甜軟：“一直陪著師父不好嗎？”

賀嘉桓沈思了一會兒，溫柔道：“傻寶寶，師父是師父，即便你嫁了人也不會變。靖淵王府不會為難你、逼你嫁人。若你有了喜歡的人，便告訴我，我來為你做主。”

希影問：“誰都可以嗎？是誰師父都會幫我？”

“唔，只要不是已經娶親的已婚男子。”

希影笑呵呵地“嗯”了一聲。她練琴有些累了，於是離開原來的地方湊到賀嘉桓身邊撒嬌，小貓一樣乖順蹭了蹭，賀嘉桓無奈抱住她：“半大的姑娘了，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

希影窩進賀嘉桓懷裏打個哈欠：“因為我最喜歡師父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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