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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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四月,春暖花開的時日,顏沐沖過筆試,通過有驚無險的面試,總算是正式入職,重歸以前的老本行。

從報社大樓走出去一刻,她擡頭伸開手深呼吸,感受著陽光照耀在臉頰,鼻間充斥著混合的花香,此時心裏終於安定了下來。

不用整天對父母愧疚,更不用擔心今後的生計問題,現在的心情,就像微風拂面一樣愜意。

收到通知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入職辦理成功後,顏沐難掩激動,給爸媽打了個電話,雖不能

告訴他們,自己做回了原來的工作;能把喜悅透過電話讓他們感知,她也很知足了。

她的父母,畢竟是她下定決心的最直接的原因。

父母即使只聽到她的聲音,就已經很高興了,對她像以前一樣囑咐了許多:“最近天氣變化得厲害,記得隨時添衣,多喝水,別太累了。”

顏沐彎起嘴角,一一應下,待掛了電話,頓時想到自己現在穿的衣服,確實不太適合工作穿,便沖到商場裏,一狠心買了幾件套裝,最後到天黑了,提著重重的包裝袋回到公寓。

打開門,又是熟悉的暖黃燈光,以及……做好的飯菜。

顏沐僵了半分,累得將手中的包裝袋放在玄關處,自己腳打腳地脫掉了鞋,癱躺在了沙發上,看

著天花板上的燈,一動不動地發呆,原先的高興之情盡歸於茫然。

現在,應該早就過了吃飯的時間了吧。

來人摘下身上的做飯圍裙,不動聲色地將顏沐東倒西歪的衣服袋子提進房內,一件件拿出來給她放進衣櫃中。

自蹊語氣不乏輕快:“買了這麽多衣服,看來今天很順利吧。”熟稔得像是最親密的人。

沒有聽到沙發上的人的回音,自蹊也不氣餒,依舊笑意淺淺。收拾好了之後,自蹊出來,眉目俊

雅,對顏沐道:“你還沒吃飯吧,我做了幾個菜,你來嘗嘗。”說罷迫不及待地擺弄碗筷。

顏沐嘆口氣,木然地走過去,坐下掃一眼,鮮筍炒肉,南瓜湯,糖醋排骨,清炒菠菜……也不知

跟誰學的,他做的盡是她喜歡的故鄉家常菜,她拾起筷子,夾了一口筍片,嚼了兩下,咽下去。

她跟自蹊說過,她要準備考試,所以會很忙,沒有時間像以前一樣精心費力地照顧他的起居。

本意是想叫他認清楚,別再理所當然地和她這樣親近,而不是……讓他代替她做這些事啊。

他每天打掃衛生,買菜做飯,收拾東西的,不管她怎麽冷淡無視,始終不發脾氣,溫柔以待,又

想讓兩人之間發生什麽,她不是都已經看清了兩人的差距嗎,他為什麽還要自降身價,幹這些不

該他做的事?

活得這麽憋屈,實在不像她所了解的顧自蹊。

這不是他第一次給她做飯菜,那天因為她只圖方便,他們兩人晚上都吃的泡面,第二天開始,自

蹊就學著來做飯了。

每天回來時分,不早不晚,桌上都會恰好置著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她愕然得顯些撐掉下巴時,自

蹊只簡單來一句:“經常吃泡面不好,以後要是你沒時間做飯,那我會學著做。”

以前多是她在主動付出,而自蹊,被動接受;現在,他什麽都願意做了,那她……能不能試著接

受。

最初幾天,自蹊做的菜難以入口,手上還時不時地舊傷添新傷,刀口顯眼觸目驚心。然後,大概

天才在哪方面都是天才,自蹊鉆研不久,廚藝日益長進,現在做上一桌豐盛的菜游刃有餘。

她有些心慌,這太不正常了,超出她的預計。如果她二十歲的時候,年輕爛漫,勇敢無畏,自蹊

能這麽寵著她,把她慣到了天上去,那她明知道是假的,也會自我安慰著去相信的,踩著虛無縹

緲的雲,不願意回頭,不願意落下。

已經被騙了一次,她把能給他的都給了,他還想要什麽。

口中新鮮清甜的筍片頓時索然無味,顏沐放下筷子起身,“對不起,我今天真的不太餓,你慢

吃,我回房了。”

低頭默默地走到房間,關上門,倉促地將兩人距離隔開。

自蹊坐在原處久久未動,而後不易察覺的苦笑,埋頭一口一口品嘗。

明明……已經不難吃了。

顏沐埋頭在枕頭裏,置於一片黑暗中,只聽到外頭客廳裏,半響之後,傳來斷斷續續的碗筷和水

槽聲,那人盡量將動靜小之又小。

她想起來,他前不久也入職了,地位不高但在絕對重要的財政部門,工作負荷只怕不會比她差。

那他不覺得累嗎,怎麽還有時間去做這些麻煩的事。

懶得想了,她得盡快解決才是。

在房間裏磨蹭了好久,顏沐悄悄試探著打開房門,外頭只留下一盞幽暗的壁燈,自蹊已經洗過澡,躺在沙發上睡著了,旁邊的毛毯隨意蓋在腹部,他俊俏的臉龐,一半隱在暗處,看得不真

切,隱約間好像皺起眉頭,睡得不□□穩。

顏沐上前去,極輕地給自蹊蓋上毯子,輕手輕腳地洗澡去。

***

顧自蹊答應了他母親,會去她那工作。顧媽媽左等右等沒有見自蹊來找他,還以為被秘書給拒

了,問過一番才知道,原來自蹊早就上班好幾天了。

自己進了財政部,別人不知道他就是頂頭boss的公子,只覺得這新人儒雅謙遜,細致負責,又難

得的在數字上眼光獨到,因此自蹊和同事們相處挺好的。

顧媽媽為之氣結,唯恐浪費他的資源,破例下了句話,直接將其調到她手下成為執事,既能夠照

顧到兒子的身體,也能夠讓兒子接觸更多上層瞬息萬變的消息。

全公司轟然炸開,他們一心只以為玩世不恭的老板家的公子,總算露出了他的真容,別人驚嘆於

他的好相貌,更加驚訝,這位公子,竟然有腿疾,久行或久站,姿勢會極不自然。

自蹊也沒說什麽,不去看別人意味深長的眼光,第二天直上電梯,來到頂樓報道。

顧媽媽平淡地擡頭看了他一眼,一揮手,叫秘書領著出去了,自己繼續埋頭看文件,自蹊走出

去,倒是自在安然,只有秘書在旁邊抹一把汗。

這情況,到底該怎麽安排啊。

很快,秘書沒什麽愁苦了,自蹊除了可好可不好的身份外,工作完成得一絲不茍,開會時侃侃而

談,建議中肯有力,談判一針見血又不失風雅。

僅把他當成繼承人培養,確實沒什麽好挑剔的,只是顧媽媽態度也奇怪,對兒子愛理不理的。

這日顧媽媽突然想起了被自己擱置好一段時間的兒子,聽說了他的不菲成績,也只是欣慰笑笑。

難得大病之後,大起大落的,還能夠保持這麽優秀。

立在墻後,顧媽媽端看了自蹊好一會,直到五點一過,本在疾筆的自蹊放下事務,收拾起東西

來。

旁人依舊在埋頭,見怪不怪。

顧媽媽一時現出身來,“搞什麽?你工作不是還沒做完嗎?”

旁邊的秘書小聲提醒,顧執事早就完成了,剛才做的,是明天的工作而已。

自蹊氣定神閑,坦然開口,“董事,我的勞工合同已經寫明了,工作時間是每周30小時。”5點

下班,他不算早退。

顧媽媽無言,只好眼睜睜看著自蹊自若離去。

真是,她還沒告訴他一樓有人要截他呢。

不過自蹊乘電梯下樓後,立馬看到了大廳接待處,那個看上去帶著點憂愁的女孩子,像一朵迎風

開放的百合,極有耐心和涵養地等在原地。

感受到他的目光,夕夕回望了過來,扯唇一笑。

頗是無奈,可一樓人多,此刻又是下班高峰,自蹊覺得就算有事也不應該在這裏談。夕夕了然,

朝他晃動了下車鑰匙,遠遠比了個口型。

以前多是坐公交或地鐵,如今突然又坐回了高檔小轎車內,自蹊還頗有些不適應,輕咳兩聲,想

到小沐每天上班匆匆趕去,也不太方便。

或許他可以準備著購置一輛,他確實因為腿暫時開不了,可沒記錯的話,顏沐大學時就拿到駕駛

證了。

夕夕嫻熟地開著車,拐了個彎,想要打破車內的沈默。

“最近灘口新開了家法國餐廳,口碑還不錯,我們去嘗嘗吧?”

自蹊的沈思被這柔淡的聲音打斷,沈默半晌,車內氣氛凝固。他正思慮著如何開口,又聽到夕夕急忙說,“不愛吃法國菜也沒關系,你說去哪,我都可以的。”

自蹊垂眸,沒有回答她的建議,只嘆道,“夕夕長大了,很久以前就不願和我交心了……”

她可以說是他照看著長大的,脾性很清楚,有著他們那個環境下自然養成的門道,如果不是有事,她怎會明知會被擋在樓下,還要過來守到他為止。

她為人驕傲,就算溫柔有禮,又哪會這麽遷就別人。

“我看過叔叔公司公開的財務數字,確實……陷入了一個很難補救的僵局,承包項目難以繼續動工,大批資金去向不明。如果不是這樣,以我爸和叔叔的交情,也不會拿他開刀。”自蹊開門見

山,緩緩道來,“這件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夕夕臉色有些不好,仍舊艱澀笑笑,說,“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說說話,現在居然會讓自蹊哥這麽想。”回歸正題,她又小心開口,“如果伯母能給我父親財務疏通,情況會有不同的。”

自蹊搖頭,打碎了她的希冀,“已經是個無底洞,投入再多也沒用,還不如再賭一把重新整

改。”

他沒有給她解釋太多,如果不是沒有辦法了,她也不會生澀地繼承她父親的位置,面對一個名存實亡的公司。正好這個機會,於她而言不算太壞,以後她會做她喜歡做的,是個藝術家,或者當

個簡單的音樂老師。

夕夕無言,把車停在路邊,神色看不真切,半晌之後低低開口,“伯母還是怨我對吧,是我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的。”

讓他這麽一個優秀的人,幾乎毀了大半個人生。連她自己,都一直處在愧疚中,更別提血緣至深

的母親會有多心痛。

夕夕低著頭,嘴裏一直念叨,“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那時真的不知道。”如同突然遭到了臨界點,她一直以來的坦然再也偽裝不下去,語氣要哭了似的。

就因為她的任性,讓自蹊無緣無故被困在一個陌生的國家兩年,到最後還得用一條腿來交換自由。

血肉淋漓的自蹊哥,虛弱地躺在地上,對她又何嘗不是糾纏了多年的陰影。

自蹊扶額,她怎麽就不明白。

“夕夕。”

“對不起……”對方好像沒聽見,他不由擡高了一點聲音,“夕夕。”在靜閉的車裏,再難以忽

略。

夕夕望著他,不知所措。

自蹊很認真地一字一句,決定從頭解釋,“你別自責,那個時候你出國,我是由衷祝福你的,只要你過得開心,那離我遠就遠吧,也無所謂。誰知不久,半夜就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過得很不好。聽到你哭得傷心,然後我就想啊,你一個小姑娘,遠在異國,一定會很難過的,得有個人陪

你啊。”

真是奇怪,聽到她委屈的哭泣,他對她的不聽話,對她的叛逆,居然全都不生氣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扯出一個大大的苦笑,他只想著夕夕的不好過,完完全全辜負了另一個人,沒

有想過其實顏沐也會難過,也有失望的一天。

“然後我也不理智了一回,瞞著所有人,我飛過去找你,如果你真的過得不好,我就把你帶回來。

當我得知你被扯入那群黑手黨,我只一心以為你是被強迫的,只好自己簽了五年的協議,做他的精算師,好換取你的自由。那時候,一個越洋電話都不能打,父母連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整天活在痛苦和矛盾中,只能日覆一日數著日子。後來我才遲鈍察覺,其實……你對那人也是有感情的。”可笑,他就像個傻子,一直忙進忙出。

“後來沒辦法啊,知道你有人照顧我就放心了,可國內還有一個傻姑娘等我呢。當初簽協議,不滿五年決不能離開,我只好……在他險些中彈時撲身而上,用一條腿,換我能夠離開的資本。”

不能夠暴露槍傷,他只能破釜沈舟,將右腿毀得面目全非。

萬幸……他總算回來了,而且,她還在。

他看向夕夕,她的肩膀還在微微顫動,於是他繼續道,“生了一場大病,有些東西反而不那麽看重了,那人雖然與我們差異很大,你要真的喜歡,也不是沒有辦法的。”

夕夕哭得可憐,已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

“如果他願意,你們兩人今後就生活在中國,這樣對你對他都好。”自蹊沒辦法,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得要夕夕自己想明白了。

哭過之後,夕夕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喃喃,“如果我說,我認清了,我只想要你,你還會回來

嗎。”

自蹊覺得時候不早了,打開車門,“家裏還有個人等著我做飯,我得先走了,你休息會,不能開車別硬撐,打輛出租回去。叔叔的事,你也別多操心了,都是有定數的。”

他們倆出身同一個大院,長於相似的成長環境,所以性子也是這樣,偏偏等到失去了才意識到舊人的重要性。

現在和夕夕都說清楚了,也算了結了他一個心願。

夕夕通紅著眼,看著那個俊雅的背影,漸漸遠去。

其實他啊,什麽都看得明明白白的,知道哪些事能說開,哪些又還沒到時候。心智如此完備,只可惜,自蹊哥有了自己真正眷戀的人,不會再一味心思為她著想了。

霓虹燈影閃爍的路邊,唯有她一人一車,安靜得可怕,與喧囂的都市,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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