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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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凈潔白的特護病房內,顧自蹊借著柔和的陽光,斂下眉眼安靜地看著時下新出的金融新聞報紙,手機放在伸手可觸的床頭櫃上,他無害的眼眸,時不時的會穿過輕薄的紙張看向手機處,唯恐會漏掉什麽。

每每看到的只是漆黑的屏幕,依舊如前十幾天一樣無任何動靜,他又會淡淡地垂下眼眸,加上他常年待在室內養成的蒼白膚色,整個人沈浸在難言的憂郁中。

顧媽媽這幾日一直在病房內,沒事就陪著兒子。沒了商場上的那些煩心事,不再總作出一副色厲內荏的強勢姿態,人好像也更加年輕,隨和了不少。

她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悠閑地磕著瓜子兒,一臉玩味看著兒子糾結又黯然的模樣。

一盤瓜子嗑完,顧媽媽意猶未盡地拍拍手,對顧自蹊說:“老看著手機幹嘛,這是等誰的電話?”

他生病的時間太長了,很少有人際交流,之前甚至連手機也沒備著,還是最近添了一款,至於聯系人,想必只有一位。

顧自蹊長睫毛輕輕顫抖,掩蓋住眼中的眷念,並不理會母親的戲弄。

至於因為表現得太明顯,被發現的窘迫,他倒沒有太大的辯解,坦率地默認。

夕夕自回國後一直會有意無意的過來,與他說些小時候的事,打算喚起他的共鳴。

而他,向來只是自嘲一笑,對夕夕,只有普通鄰家哥哥的喧寒。不知夕夕作何想法,但自蹊相信,父母總歸是能明白他的心意的。

顧媽媽心裏覺得好笑,開口催促兒子:“你想念人家,那就主動打過去啊,幹嘛這麽可憐巴巴地守著手機,沒準人家還有家裏青梅竹馬的哥哥,兩人正高興吃著飯。”

他一頓,心下黯然,本想當作什麽也沒聽見,側個身繼續佯作看報紙的。

想了想,終歸還是微微輕啟無血色的唇,用輕得聽不見的聲音解釋:“她不喜歡。”

顏沐現在不喜歡顧自蹊找她說話,不喜歡他追得太緊,不然整個人難以掩飾的很不自在。

什麽時候,他不再有昔日意氣風發的自信,舉手投足的穩重,反而小心卑微,患得患失起來了。

或許把心舍出去了就是這樣吧。在他毅然出國的時候,就能預感到兩人再沒未來;後來腿斷了,自己狼狽不堪成了個半殘廢,更不敢找她,生怕被她看到他被跌入泥潭的模樣。

本以為自己一輩子就要這麽灰暗過去,她不知從誰那得知了消息,竟自己找了來,第一眼,看到他奄奄躺在床上,滿臉的驚恐和不可置信,沖到外面嚎啕大哭,哭完就跌撞著離開,唯恐多留下一秒。

她不知道,當時他心裏的難堪,比起腿斷的疼痛,還要厲害上千萬倍。

他以為自那一眼後,她終於算是對他死心了。

第二天,她腫著核桃似的通紅雙眼,面無表情地又過來,說要照顧他,趕也趕不走。三年相處,簡直就是上帝恩賜給他的禮物,誰都不會知道他內心有多澎湃和狂喜。

不得到還好,一旦得到過,就更沒安全感,就像一根繩子將他吊在萬丈高的懸崖邊,生怕哪一天,他會跌入比原來更慘的深淵。

那時,只怕他會崩潰,會成魔。

話音剛落,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應景響起,是特別設置過的那種。自蹊面上沒太多表情起伏,顧媽媽看出他眼中亮了幾分,動作迅速地拿過手機,嘴角抿起小小的弧度按下接聽。

“小沐。”嗓音是特意壓制的輕潤、溫柔,內斂得聽不出眷念。

電話另一頭的顏沐正雙手搬著厚厚的新聞編輯相關書籍,頸窩夾著手機給他回話:“是我,你……還好嗎?”

好些天沒有給他打電話,一來只有這麽句簡簡單單的問候。

“嗯,放心吧,我挺好的。”自蹊回道。兩人聊了會,多半是自蹊在巧妙地引導話題,對方電話裏沈靜了片刻,然後自蹊聽到顏沐柔柔的聲音終於主動開口:“自蹊,抱歉,我暫時回不去了,沒有買到票……”

其實她買到了的,因為有別的打算,她把票退掉了而已。

自蹊沒有意料到,“怎麽會……買不到票呢。”

“是啊,人一多,火車票就難買上了,所以沒辦法,我還得在家裏多待些日子。”

自蹊很快地恢覆過來:“這樣啊……那好,那你再好好休息段日子,吃得好點,每天早點睡,別總熬夜……”一下子,自蹊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對方似乎有些心虛,應和了下。她在他面前,不再像以前那麽多話,總是平靜的表情,平淡的語氣,本想著沒什麽事就掛了,自蹊趕忙又補了一句:“我下個月出院,那時候會有票嗎?”

他都不敢說,他可以立馬給她打錢買機票的。

顏沐頓足一會,好半晌,輕聲道:“可以的,我一定會趕在你出院前回來。”

自蹊這才如釋重負地一笑,點點頭。

顏沐忙著收拾手上的東西,刻意強迫自己,又匆匆忙忙地掛了電話。

將一大摞書籍一股腦的放在房裏的書桌上,顏沐累得攤在椅子上,大口呼著氣歇息。片刻後緩了過來,她上前傾身,仔細清點起自己買的書。

雖說已經有了決定,自己好久沒接觸過這行,再加上還有不少過時、錯誤的信息,她還是得在家裏多做些功課。

顏沐細細數了下,大概還需要一兩本,明天得再去趟書店。

顏父顏母兩人驚詫,顏沐比他們兩人從鄉下晚回來三四天,隨後一改先前的懶散狀態,直奔書店,抱著一大堆時下最新的新聞專業的教材和練習回家,自己整天就待在房間裏鮮少出門。

刻苦用功的程度就像顏沐昔日讀高三時一樣。

本不是什麽壞事,但顏父顏母還是心疼女兒廢寢忘食的程度,再來也心生奇怪——難道顏沐公司壓力這麽大,連員工在休假期間也得這麽勤奮不成?

問及顏沐,她對此的解釋是,每行每業更新換代得都快,她還是多學點東西的好。

解釋是有點牽強,顏沐也想不出別的應承說法。一旦撒謊就是這樣,如同小石子滾下山坡,初初就難以控制,後來越滾越快,越滾越大,以至於還要用其他謊話去修飾最初的謊言。

還在鄉下時,她給昔日主編打了個電話,對方聽出是她,非常驚喜。

顏沐把她現在的情況,告訴了這個曾經一力帶過她的如師如友的女人,盡管很不好意思,還是拉下臉皮,問道現在能否再去公司試試。

對方一口同意,顯然很期待的樣子,“當然可以啊,你當初離職時我就說過,哪天覺得過不下去了,只管回來,我這邊始終為你留一個位置。”

顏沐慚愧地笑笑,她不負責任地說走就走,現在又想要回來,難得主編還沒有數落。又說了些感激的話,心下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並非是想要吃以前老本的人緣關系,顏沐還是要準備重新考進去。現在先打個電話,日後要是成功入職,省得尷尬。

當初離職得異常決絕,主編清楚一點她的情況,盡力挽留過她。顏沐心思早就沒在工作上,極為不成熟的,忽視了主編的勸導。

後來主編也沒有辦法,只好同意讓她離開。

她沒記錯的話,每年4月公司都是有場大型招聘的,時間卡得有點緊,以前學過的,粗略過一遍還能撿回些印象,現在主要得用功在近年的新熱信息上。

近日的百轉千結,終於一錘定音,顏沐輕呼口氣,把自己放空沈澱,像是被一個透明無聲的大玻璃容器罩住,同外界隔絕開。

她希望自己還能有底氣再拼一回。

***

又是一輪如碾壓過的殘烈覆健練習,主治醫生也驚嘆顧自蹊忍耐極高,結束之後,對他說了句:“恢覆得很好,真行啊你。”

自蹊臉色發白,扶著墻邊欄桿的手也在忍不住顫抖,扯嘴回之一笑,累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極力克制著微重的呼吸。

醫生扶他到床邊坐下,起身搓搓手,說道:“你能忍受就好,這樣看來,出院時間不需要推後。”

自蹊單手撐在床板上,疲憊地說,“不用推後,我都可以。”

醫生欲言又止,點頭道:“那我明天過來,我們繼續。”然後看他一眼,推門出去。自蹊再撐不住,向後倒在床上,看著頭上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喘著氣。

想到什麽,他又伸手拉開床頭的櫃子,一塊塊隔開的可愛小藥盒,現在裏面已是空空如也,他的手越過小藥盒,拿出旁邊幾瓶冰冷的藥瓶,熟練倒出幾粒,懶得倒水,直接生吞進去。

不小心用力過猛,又扯住了腿上的筋肉處,他皺起眉,輕哼了聲,冷汗再次襲來。沒有他想念的那人,他又一次強烈意識到,現在這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苦痛都是他一個人的。

護工大嬸一進來,就看到床上痛苦不堪的男人雙眼緊閉,一臉慘白地蜷縮成一團,整個身子半懸在床沿邊上。

脆弱得讓人心疼。

“這……怎麽搞成這個樣子啊,可憐得,快,快躺好。”大嬸過去吃力地扶好自蹊躺下,忙給他倒了杯開水,又細心地替他掖好被子。

“真是……你還這麽年輕,怎麽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呢,你女朋友走之前還說你很好照顧的,她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該多難過啊。”大嬸邊嘮叨,一邊還不忘熟練地給他做腿部按摩,松弛松弛他僵住的筋肉。

他目光渙散無神,聽到女朋友三個字嘴角淡淡扯出嘲弄,任由大嬸責罵。如果……如果她還會心疼,那她就看看他啊。

為什麽,為什麽還不願回來。

更加嘲弄自己,像個裝傻的啞巴,什麽都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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