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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水到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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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治平到底是命大,三刀裏兩刀貼著重要臟器過去,餘下一刀雖狠狠楔進肺葉下端,可就這樣在雨地裏趴了半天,竟也生生扛過了手術和感染兩道鬼門關。消息傳回隊裏時,顧寧剛就著飲水機灌下一杯涼水,放下電話,這才稍微舒了口悶氣。

醫院這邊還算順利,可案情的進展卻並沒有那麽如意。盡管警方抓捕及時,行兇者與雇兇者先後落網,證據口供一一契合,但案子審到杜鵬這裏,還是不出意外地卡住了。杜鵬是滎臺人,普通本科學歷,畢業後相繼在本地幾個公司待過,最後留在敬旗。從簡歷及走訪情況看,此人從前沒有案底,至少明面上還算老實,與宋初也可謂素昧平生。事情明擺著,杜鵬身後還有人指使,而他不過是被扔出來背黑鍋的那個。

人都是向利性的動物,趨利避害是本能。宋初死了,這些人犯下的是殺人罪;主犯與從犯,看著只是一字之差,可實際差的卻不是一星半點。其中利害警方早已說透,杜鵬仍堅持不肯開口,那麽只能是另有原因。顧寧心知肚明,所以在第一時間安排人手去接杜鵬的家人,然而派出的警員面對的卻是一張緊鎖的大門——四周一打聽,才知道這戶人家已經一整天沒回來了。

城市住戶不比鄉鎮,鄰裏鄰居,防盜門一鎖,有的一棟樓裏住了幾年,也不過是走廊裏碰面點點頭的交情。警員們在樓上問了一圈,也沒人能準確說出這家到底什麽時候走的,最後還是附近幾個帶孫子散步的老頭老太太提起一句,說是看見那家的女主人帶著孩子上了一輛銀灰色別克。

上了歲數的人眼神不太好,也沒留意車牌,好在小區門口安裝的探頭精度夠高,出入截圖經技術科處理後,剛好可以辨識出坐在後排的杜鵬妻兒,而銀灰色別克的車牌號註冊信息則明確顯示該車輛屬敬旗公司所有。偵查員拿著照片到敬旗的辦公大樓下轉了一圈,很快探得內情,駕駛別克接走杜鵬家屬的,正是鄧玉華的專用司機。接著派出追蹤車輛下落的警員帶回好消息,他們成功找到了杜鵬妻兒的下落,兩人目前正在鄧玉華位於城南塔山腳下的一棟別墅裏,由司機陪同,暫無人身方面的威脅。

情況進展到這一步,顧寧反倒只是點點頭,斂著目光,半天沒有回應。最後還是秦楠耐不住性子,追問怎麽還不要人,他這才簡單吩咐了一句:“聯系鄧玉華,說杜鵬犯了事兒,要妻兒來警局接受詢問,另外人是他們公司的,警方有些情況需要了解,跟她約個時間,其他什麽都不要說。”說這話的時候,顧寧幾乎能想象到那個女人的反應:撂下電話,輕笑一聲,然後轉身踱開幾步,坐進寬大松軟的沙發裏,微微仰頭,釋然呼出一口長氣。

是的,她近乎就要贏了。如果鄧玉華足夠聰明,她會大方地承認,杜鵬的妻兒的確是她派人接去的,畢竟沒有人可以指責一個公司總裁私下裏平易近人。她甚至可以完全否認對杜鵬的所作所為知情,僅用與其妻趣味相投、常邀她到家中小住之類的說辭,輕而易舉地解釋杜鵬妻兒的“失蹤”,同時摘清自己。

警方沒有理由長留被詢問人,也很難做到毫無遺漏地監控與保護,只要他們走出警局,鄧玉華就完全有條件再次光明正大地把人抓進手心裏。而顧寧所能爭取的,只有中間的一點時間:成功,利用親情說服,促使杜鵬吐露實情;失敗,堅定杜鵬的念頭,反而讓他對鄧玉華更加死心塌地。在這一點上,警方不占優勢,不論是顧寧、杜鵬還是鄧玉華,心裏都清楚不過。

杜鵬如何反應顧寧只能盡量爭取,而鄧玉華既然敢把人放出來,必然已有十足的把握。她唯一不清楚的,就是那份十年前裴安民取得的、輾轉經宋立言傳宋初手裏的證據。當年裴安民把東西拿到手時,距離事發才不過一兩年,只要交給警方立案,就跑不了她和敬旗。然而十多年過去,這東西至今還有幾分作用誰也說不準,也就此成了她一塊潛在的心病。

如果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那麽到這會兒,甚至不必再多說多問。老練如鄧玉華,僅從這一個電話就可以判斷出,她是安全的:杜鵬沒有供出她和敬旗,而宋初手裏的那份證據,要麽連警方也找不到,要麽警方拿到了,但東西本身存在問題——當年的人事已變,再要查出什麽難於登天,唯一留下的東西,原件早已毀壞,副本也不起作用,還有什麽可顧忌的?

那天抓住行兇者後,顧寧等人折回身勘察現場,的確在宋初家裏找到了兩件東西:一份錄音光盤,一張從整頁檢測單上撕下來的DNA序列表。光盤裏聲音的主人是當年鄭茂傑的主治醫生,敘述了有關裴曉曉案的一些間接信息,與其之前在日記本中記錄的內容基本一致。而那半張DNA檢測單經技術室比對,確認同之前在醫院倉庫發現的缺漏半頁的腎/源檢測單吻合。

然而合訂的單表早在當初偵查時就出現了問題:黴菌汙染了標註在題頭的日期,如同朱梓所偽造的那份原本一樣,憑借當前技術手段無法覆原。而同年十二月底,兗中市法證檢測研究中心成立,包括第一人民醫院在內的三家醫院被取消司法檢測資格。倘若警方不能就檢測單生成時間的問題做出有效證明,那麽所有的努力與付出,依然是竹籃打水。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也未必會是最後一次。就如同一場曠日持久的拉力賽,無非放棄與堅持兩種選擇,只看誰能耗到最後。

顧寧放下水杯,面向窗口站了站腳。窗外人來人往,攏在即將開春的明麗陽光下,仿佛無數浮動的塵埃。就在醫院來電之前,他剛剛送走湯小米,那個長著娃娃臉、眉眼間都藏著笑的小女警,第一次失魂落魄、近乎帶著哭音地對他說:“隊長,我要辭職。”遞進手裏的辭職報告是剛剛打印出來的,還帶著些許餘溫,顧寧粗略地掃過一遍,就手放在桌邊,頓了一頓,緩聲問道:“因為朱梓?”

對面的年輕姑娘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跟著卻又自相矛盾似的點頭,最後猶豫著放下一句:“顧隊,你就當我是逃兵吧……我不想有一天突然發現,最初的隊伍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這擔子太重,我挑不起來……”她的眼形較之杏核帶著微微的弧度,明凈清澈,此際霧蒙蒙地看過來,就像是被鹿群遺失的幼崽,無辜又委屈,“我想了好久,周科、苗兒、袁姐,還有柱子,我們都愛著這個職業,可是為什麽,它就不能稍微對我們友善一點兒呢?”

顧寧無話。處在這個位置上,本就要求付出得更多,哪怕回報遠遠不及血汗。有人會走,有人會留,還有新人會補充進來,就像那從天邊湧來的潮頭,後浪簇擁前浪,無休無止地拍打著厚重的海岸,此消彼長。在所有人的印象裏,湯小米都是全隊那個最活潑開朗的姑娘,如果說魏可道的失職、範敬的背叛,讓人不敢相信卻又在情理之中,那麽湯小米突如其來的辭職,的確讓人有一瞬意料之外的怔楞。

然而又早該察覺。從禾苗出事起,那個百靈鳥兒般歡快的姑娘就逐漸沈默下來,再到後來袁珂、朱梓的變故,或許只是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最後一根稻草。一三一四年這一尾一頭間發生了太多事情,仿佛綿綿不絕的餘震,自顧不暇中,猛一擡眼,卻驚覺身邊人已經不知不覺地換過一撥。湯小米開朗直率,不等於說她不會留心、不會記得。實際上,她比誰都在意。

於是顧寧不再追問,只沈下嗓音,最後一次確認:“真想好了嗎?”對面的人不應,半響才悶頭答覆道:“顧隊,請假那兩天我去應聘了,省政協已經答應要我。”

湯小米本是檔案室轉來的,在兗中警局也有兩年工作經驗,剛好符合那邊要求。雖然一切要從頭做起,但工作穩定,待遇也不錯,綜合考量起來倒比如今還要好上幾分,的確機會難得。顧寧理解,當下爽快點頭:“好,報告我會遞給上面,有消息就通知你。”

事情進行地如此順利,湯小米反而愈發舍不得,最後到底還是顧寧笑著擺手:“這不挺好的嘛,不管去哪兒,都好好幹!”

陽光稀疏地斜打下來,窗外來來往往的藏青色人影依舊步履匆急,顧寧松了松領扣,轉回身來。秦楠按吩咐聯系鄧玉華,至今還沒有返回消息,他擡頭看了眼時間,將手探進兜裏,略一思忖又掉頭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一支嶄新的錄音筆,連同桌上的辭職報告、筆記本一並收進包裏,轉身走出辦公室。

齊治平搶救那天正是案子最緊張的時候,顧寧雖去了一趟,但不過站站腳就走了,如今人已經度過危險期,怎麽說都該看一眼。出於謹慎,院方尚未通知齊治平轉入普通病房,顧寧到的時候正是晌午,醫生護士都忙碌著,他也無意添亂,自己按照習慣在住院部上層的回形走廊裏順時繞了半圈,便如願找到房間。

因肺部受損,氧氣面罩和監護儀至今沒有撤下,人被攏在各種管子和儀器的陰影下,連五官都顯得模糊了幾分。進門的時候齊治平正閉著眼,顧寧起先還以為他睡著,湊近一看,卻見那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轉,情知人精神著,遂站定腳,出聲問道:“感覺怎麽樣?”

床上一片安靜,過了半響才聽那氧氣罩下不情不願地咕嚕了一聲,依稀是四個字,說了什麽倒聽不清楚。顧寧也不在意,徑自拖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心裏清楚:吸氧多少都加著壓,說話不清楚是自然的事,只要病人有這個精神就是好現象。

齊治平一開口也再裝不下去,幹脆睜開眼,見顧寧沒有反應,攢了攢氣,又跟出一串話來。顧寧倒沒料到他還有這勁頭,也沒留意細聽,這會兒下意識地傾了傾身,剛想補問,就看齊治平擡起空著的那只手,不耐煩地撥弄罩在口鼻上的塑料殼,竟似嫌東西礙事想摘掉一般。當下忙一把按住,皺眉道:“發什麽瘋,有話慢慢說!”

到底是病中氣力不濟,齊治平悶了一會兒,難得從善如流。顧寧側耳湊近,就聽他一字一句地咬著牙,聲音在面罩裏悶得發脹,意思倒是依稀可辨。齊治平問得是:“那幾個孫子呢?”不用多想也知道,這話說絕對是沖著那仨殺害宋初,又害他躺在這裏的小混混去的。顧寧笑了,抄手清清略微發啞的嗓子,回應道:“放心,一個都沒跑,你早點兒爬起來說不定還能趕上自己收拾。”

齊治平似是而非地哼了一句,沒再應聲。掛在床頭吊瓶架上的藥水還剩著小半瓶,這會兒正一滴一滴地落著,規律而單調。齊治平的視線在那輕微搖擺的塑料瓶上徘徊了一會兒,似看得煩了,索性閉目養神。顧寧只道他傷著需要休息,陪坐了一會兒便想起身,卻聽身邊再度傳來聲響。這次的聲音比之前還要低緩,然而每一個音節卻出乎意料的清晰:齊治平說,那天在雨地裏,他想起禾苗了,覺得好像錯過了什麽。

說這話的時候,那人的目光斂在氧氣罩投下的一圈陰影裏,讓人恍惚以為只是自己一瞬間的錯覺。然而他又確確實實地說了,就像在警隊的職員欄裏,真真切切地露著一塊空白,那裏再也沒有一個眉目秀麗、微露羞怯的姑娘。

顧寧沈默著,似等候著他下一句話,又似無聲的悼念。房間裏安靜得有些過分,仿佛能聽到呼吸間隔中藥水滴落的輕響。齊治平說得累了,略歇了會兒才沖顧寧招招手,指著衣兜示意他拿手機借用。顧寧會意地遞去,就見他伸出空閑的那只手,把手機平放在床邊,拔下手寫筆,歪歪扭扭地在屏幕上劃下三個字:鄧玉華。

宋初一案牽涉著有關鄧玉華與敬旗違法的內情,也是到目前為止所有問題的關鍵,齊治平在問,警方是否掌握了將鄧玉華繩之以法的證據。顧寧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站起身來,好像全然不懂他的用意,又或者根本未曾留意那幾個過於抽象的漢字。

這種時間、這種地點,的確不是討論案情的合適場合。然而齊治平不僅是系列案件偵辦的主持者,也是如今的受害人,熟悉個中情形如同自己的掌紋,關切案件進展更甚於旁人。先時秦楠等人未必知道全情,或許提及,也不過說兩句就罷,如今顧寧在這裏,就免不了要仔細一問了。

陽光透過薄薄一層窗簾,似被篩濾過的清酒,柔和透亮。屋裏安靜得讓人尷尬,齊治平皺起眉頭,他自己也是幹警察的,自然清楚這種沈寂意味著什麽。若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那麽眼下沒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也並非意料之外。

屋外有護士推著醫療車路過,噠噠脆響震碎了屋中薄冰般安靜的空氣。顧寧突然出聲:“別瞎操心了。”說完頓了一刻,安撫似的笑道,“放心,不能讓你白傷。”

齊治平睜著眼,目光從氧氣罩上緣越過,順著床邊直拔的背影一直挪到頂棚。片刻之後,才又伸了伸手,抹去手機屏上的字跡,重新寫下三個名字:羅守一、邢之遠、齊雲飛。

觸屏本就不大,平放在床上基本全靠感覺,十二字寫下來,已是疏密不一地擠在一起。顧寧仔細認了一遍才分辨出來,當下笑了笑,點頭應道:“我知道。”

齊治平在提醒他,要打鄧玉華的主意,最好多爭取些力量。敬旗在兗中立足這麽多年,不可能僅僅是一個地方龍頭企業這麽簡單——羅守一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可以給予最直接的支持;邢之遠身在省廳,某些意義上決定著他們能抵抗多大的壓力;而齊雲飛代表的齊家濟匡集團,則是從經濟上配合打壓的最好夥伴。

實際上,從那晚齊治平一語驚醒夢中人起,這個念頭也早已在顧寧腦海中徘徊多時。然而還需要一個契機,像匕首一樣狠狠楔進鄧玉華與旌旗之間,迫使每一個環節在這種陣痛中運作起來。只要有這樣一個機會,哪怕希望再怎樣微薄,也應該試一下——顧寧在等。

手機震動的嗡鳴毫無征兆地響起,顧寧習慣性地低頭看了一眼,不等說什麽,那邊齊治平已經擺著手,示意他趕緊去忙。當下也就不再多待,附身拍拍被角,最後說了句“好好養傷”,然後接起電話,快步走出病房。

聽筒那頭傳來秦楠的聲音:“顧隊,鄧玉華承認人在她哪兒,說推了會議,今天下午可以隨時去找她。”天光穿過走廊大面的玻璃,跌落進一色純白的大理石磚縫間,如潺潺溪流,明凈燦亮。顧寧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我在第一醫院,你現在叫上一組人,分三輛車,跟我接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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