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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審曲面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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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雖然撤得及時,可到底還是惹出一身麻煩。

鄧玉華的人不是吃白飯的,揪著這一訴一撤,鼓動輿論造勢,著實讓警方難堪了好一陣子。所幸羅守一多吃了這些年的鹽,行事終究穩妥老道,早在找人撤案時便留了後手,放下證明報告,解釋為參與案件的偵查員處理物證時無心疏漏,致使標簽附錯造成誤會,而一幹與此相悖的材料統統收回局裏,沒留下一點兒痕跡和把柄。敬旗那頭再如何張牙舞爪,也只能抓著警方辦案流程太隨意、警員態度有問題,以及限制鄧玉華人身自由給敬旗帶來巨大經濟損失幾點宣傳鼓動。

最後不外乎是按照程序,鄧玉華接受道歉賠償,警方給出報告,並嚴厲處分涉事警員,這事便算是平下來了。顧寧和齊治平兩個負責人不出意外地一人交了一份檢查,取消當年評優資格。只是嚴厲處分這個黑鍋卻不能隨便拉個人來背,自然還得拎出朱梓這個肇事者,記過處分,派去下屬派出所,不論日後如何,至少此時得擺出副嚴肅處理、絕不姑息的樣子給人看看。

等到一場風波徹底平息下來,已經是一個多禮拜後的事了。

警隊裏從來不會缺少案子,哪怕是在眾人頭疼地應付鄧玉華和敬旗的過程中,一起入室殺人、兩起搶劫,還是一刻不曾耽誤地拿了下來。等到兩人再得空一塊在辦公室坐下,之前調查器官買賣的辛勞、結案聚會的歡暢,差不多都隨著朱梓的離開和不斷湧來的新案,被一並拋到了眾人身後。

像一場鬧劇,一路跋涉下來,同行者越來越少,卻驚覺兜兜圈圈地竟是又回到開始的原點。然而又不一樣,他們還在急奔,如同滄海中的沙礫,被浪潮裹著,無法停止,直到最終陳列於海岸的那一刻。

疾風撞擊著窗戶,空氣裏滿是欲雨的潮濕。天氣預報顯示近期將有大雨,只是這天一連陰了幾日,竟生生憋著沒落下一滴,倒愈發像沈默的火山,只待積蓄到臨界之處,突然爆發。顧寧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看了眼窗外天色。那邊齊治平正端起第二桶泡面,就著蒸騰出的熱氣,一邊大口嚼著,一邊含混地出聲問道:“鄧玉華那案子,你打算怎麽辦?”

顧寧回頭望向立在桌子對面的人,也不作答。胃裏饑腸轆轆地難受,卻偏偏沒有一點兒胃口,他揉了把臉,執行任務般地起身從墻邊箱子裏抽出一桶泡面,托在手裏:“不是第一次了。”

可不是麽,從裴曉曉案開始到如今,一輪又一輪,仿佛一場僵持的拔河比賽,而那象征勝利的紅綢,始終徘徊在中點周圍,不曾真正屬於任何一方。過去大家以為沒關系,因為他們耗得起,也可以就這麽一直耗下去;可是現在,對方卻突然告訴你,她不玩了,她要拿著所有人血淚換來的金錢,享受她餘下的人生。那麽,顧建業、裴安民、古常青、周沐仁、禾苗……這麽多人填進去,究竟為了什麽?

齊治平沒有回應,窗外風聲倒是急促起來。顧寧近乎敷衍地笑了笑,撕開泡面包裝,拿去飲水機下接水。咕嚕嚕的水聲從桶口湧起,如同潮汐,在這觸手可及的寂靜裏層層傳開。顧寧突然出聲:“朱梓走幾天了?”

齊治平答得幹脆:“差兩天一個周。”

朱梓最後一天在警隊上完班,是顧寧和齊治平去送的。那個曾經陽光的大男孩說,他後悔了:他不後悔偽造證據,只後悔自己當初來當了這個警察;他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很多人,其實根本就是個笑話。拋開一切追加的期望與榮譽,他們不過是這個社會中最微小的個體,而警察這兩個字,也不過只是一個職業,可是曾經,有人就當了真。

朱梓父母都是普通的銀行職員,本只指望他讀個好點兒的大學,回頭找個好工作,再不濟他們到本單位托托人,把他招進去,起碼也算有個安穩的飯碗。朱梓高考也的確考得不錯,按照當時劃分,一流大學裏還能寬松地挑挑,可他偏抱著那麽點兒近乎固執的天真和熱情,去了差出幾十分的警校。他不在乎,也相信,自己可以幹出名堂證明給家人看,但老天偏偏就跟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我報警校那會兒跟他想的一樣。”齊治平說著聲音頓了一下,側頭看向顧寧,神色一改平素散漫,竟恍惚多出幾分肅穆,“我現在仍這麽想。有沒有意義,有時候不是對某幾個人說的。”

水聲還在響著,顧寧一晃神兒才發覺接得太多,就著水槽倒出一半,這才又將紙桶放回桌上,空出手來,點點頭道:“也對,朱梓那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是我想多了。”

調料包細碎的摩擦聲沙沙響著,讓人覺得無端尷尬,顧寧清了清嗓子,方想再說點兒什麽,卻聽對方先一步開口:“你們隊這兩天也夠忙的,連小吃貨都看不見人影,要我說……先放放也不是不行。”

證據出了差錯,所有建構重新化為一攤散沙,顧寧明面上雖沒什麽表示,可心裏還是著了急——別人知不知道兩說,只是這幾天辦公室徹夜亮著的燈,齊治平卻是實實在在撞見的。

“湯小米請了三天假,去省城,你看不見就對了。”顧寧也不回應,只撿著無關緊要地答了一句。

齊治平挑眉。他是有心把話說得委婉,誰知對方倒也領情,直接繞過重點,回他一句有的沒的。心裏好氣好笑,索性便挑明了道:“我是問鄧玉華的案子。我知道你想幹什麽,從前的檔案、材料,一遍遍篩,什麽時候篩出新東西,什麽時候算完——要我說,沒用。”

顧寧將已經撕開封口的調料包抵在盒沿,皺眉回頭:“那照你的意思……”

齊治平抱起胳膊,目光微微向上轉了兩圈,放慢聲音說道:“既然三番五次都拿不下鄧玉華,就說明原來的法子不行,得換個思路。”沈吟了一下,又補充道,“執法者的角色的確太局限。”

這話說的輕松,可進到顧寧耳朵裏,卻讓他手頭一抖,險些沒將半袋子調料粉灑出來。當下頗有些哭笑不得地警告道:“齊治平,朱梓的事剛過,你可別再整一出來!”

“瞧把你嚇的!”看他這副反應,齊治平倒在一邊抄著手樂了。笑夠了,才又繼續接話道:“我又不是朱梓,這麽說吧,我問個事兒,你先別惱。”

“你說。”顧寧徑自無視了他的打趣,但正色應允。

“古隊那個案子。”齊治平虛倚著櫃邊,不同尋常地放緩聲音,似有意給足對方反應的時間,“我聽說一開始就是尋常打架鬥毆鬧出人命,結果順著線索一直查到賣腎,具體怎麽回事?”

一句落定,屋裏突然岑寂下來,像被朔北寒天轉瞬封凍。回應他的只有長久的沈默。齊治平等了一會兒不見回答,也沒有多餘耐性陪著耗下去,一聲“算了”剛要出口,卻聽那頭突然應道:“算是派系爭鬥吧,上頭幾個有門道的誰也不服誰,都想壓對方一頭,下面小嘍啰也有模照樣地著跟風看眼色,結果鬧大了,就讓古隊抓著機會一點點翻出來——”

話未說完,餘下的音節便被聲音的主人猝然截住,他明白齊治平在動什麽念頭了。

的確,鄧玉華足夠謹慎,沒有給他們留下一點兒抓得住的把柄,可敬旗不是鐵板一塊,她所約束著的、為她出力的這些人,每一個掉過頭來,也都能給她捅出不小的簍子,何況他們確實有這個動機和理由。古常青能通過一個不起眼的刑事案抓出賣腎的線索,本身就是證明。敬旗自己也在鬥,不過有鄧玉華坐鎮,他們鬧不大,即便真翻出事兒來,憑著鄧的手段,也能想辦法壓下去。而此前溫泉案、診所案、河渠案,乃至後來範敬所交代的情況,也無一不顯示著:因為利益分配等問題,敬旗手下對這塊蛋糕早就覬覦多時、蠢蠢欲動。

眼下他們的確拿不到證據,可如果施加一個刺激,讓其內部自己翻動起來呢?又或者做得更徹底一些,逼鄧玉華與敬旗分開呢?如此,這潭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湧的黑水,還有能繼續穩得住嗎?

“是吧?這還是雲飛他們玩的東西,說起來真不厚道,可還真有點兒意思。”見顧寧這番說詞和反應,齊治平心知自己戳到點兒上了,悠然踱出兩步,又驀地頓腳道,“其實朱梓這回,要真將錯就錯地把鄧玉華關進去,哪怕三兩個月,說不定事情還真能成!”

顧寧不答,只側身撂下話道:“這算哪門子事,不是你說的嗎,我們幹這行的,該是怎麽樣,就是怎麽樣。”

背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接上話頭:“話是這麽說,可我問你,要是真的到最後都拿不住鄧玉華的把柄,你怎麽辦?就這麽看著她逍遙法外?”

顧寧再度回過身來,眸中似有銳光閃過,待看時卻仍是一片海水般的平靜:“不可能。”

齊治平饒有趣味地探過目光,就勢點頭:“所以我說,不能總跟著她的節奏,得想個法子,牽著她。就好比釣魚,慢慢溜著,才能扯上岸來。”說著杵了杵手中塑料叉,“哐”地一聲投進吃得空底的泡面盒裏,又道,“那話怎麽說來著?但凡大勢力,一時從外面是殺不死的,只有從裏面爛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顧寧跟著笑笑,慢聲和道:“‘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一語落定,也不等對方回應,便擡手看看時間,就著話頭慢悠悠地接道,“下次用典的時候先好好學學。時候不早了,我去偷個懶,你忙,不打擾了。”

齊治平猶自沈浸在方才的假想裏,反應慢了半拍,回過神時顧寧已有半個身子踏出門框,一時叫也不是,忍也不是,只得抱了手出聲自嘲:“嘿,過河拆橋啊!”

一隊兩個案子已經徹底結束,二隊這面稍稍遇著點兒麻煩,到這會兒大頭雖撂了,可還剩個不大不小的尾巴沒掃。放在平時,這活兒第二天隨便找誰結了就是,不過今夜趕著齊治平值班,閑來沒事,也就親自操刀,幹凈利落地給案子畫上一個句號。

事情雖簡單,可等梳理好所有必須呈交的材料,也已是深夜。天幕似圍攏的簾帳,透不進半點星光月色,滿天滿地的濃墨裏,只聽得晚風隱隱帶來遠處雷聲。這雨能下下來倒也痛快,齊治平想著把文件往桌角一拍,正待匯聚全部精力,好好思考如何重新切入鄧玉華的案子,就聽桌下突然響起低悶的鈴聲——曲調舒緩悠揚,一聽就知是哪支叫不出名的鋼琴曲。

拿純音樂當電話鈴聲顯然不是他齊治平的風格,何況此時此地除了顧寧也不做他想。齊治平側耳聽了聽,起身邁出兩步,拉開對側未上鎖的抽屜,果然在一摞筆記本上發現那人響得正歡的手機。來電沒有署名,只顯示著一串本地號碼。這時候打來的無名電話,指不定是推銷詐騙,或者幹脆有人撥錯了,齊治平也沒上心,把抽屜原樣一推,只等著電話自己掛斷。

偏生那鈴聲卻來了勁兒一般,沒消停幾秒又繼續作響起來,好像賭著股氣,不得回應絕不罷休。齊治平到底不能再無視下去,索性做主替顧寧接了:“哪位?”

那頭似乎楞了一下,接著便傳來一聲短促的機械提示音。放下手機,通話界面已經由綠轉紅,倒是對方話都沒說就掛了電話。齊治“嘿”了一聲,把手機放回原處,自去飲水機邊接水。水杯剛剛填了個底兒,鈴聲再次響起,這回齊治平沒有耽擱,兩步上前,直接抓起手機,簡潔明了地回覆道:“顧寧不在,有什麽事兒我可以傳話。”

電話那邊的人仍舊沒有出聲,反倒是背景裏衣料摩擦的聲音毫無規律地響著,磨得人心煩。齊治平眉頭一動,又補上句:“餵?”

“齊治平?”那頭聲音些略擡高了幾度,跟著語帶急促地追問道,“是齊隊長吧?”

電話裏的聲音有幾分耳熟,齊治平皺眉。對方知道顧寧的電話,又能準確地說出自己的姓名職務,想必是對這面的情況有所了解,腦中快速一轉,旋即報出一個名字:“宋初?”

三年前宋立言為宋初害了顧建業,三年後顧寧替顧建業親手辦了宋立言,時間兜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在留於人世的兩人身上。如今宋立言下葬不過兩三個月,本該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卻有一方主動給另一方通了電話,這事著實出人意料。齊治平心下好奇,插兜在窗前站定,一聲“怎麽了”剛問出口,就聽那人急三火四地叫道:“我被人盯上了,你們快派人保護我!”

想他宋初不過一個混混,四處惹禍、遍地爛攤子,讓人跟著都收拾不疊。從前父親是兗中公安局長,沖這名頭,不知詳情的還能拿他當回事。可如今宋立言早不再是什麽局長,甚至連死都毫不光彩,他還仍然這副理所應當差遣別人的姿態,倒是連一點審時度勢的眼色都沒有。齊治平本還想笑他有沒有點自知之名,可轉念心道事情不對,未等話落便變了臉色,厲聲喝道:“說清楚!”

這一聲無意蓄了氣勢,隔著話筒也沒有絲毫衰減。宋初毫無準備地被唬了一跳,接著耍起無賴:“你們不是人民警察嗎,人民現在有麻煩了,你們不趕緊救命還啰嗦個什麽勁兒呦!”

齊治平毫不接招,只快刀斬亂麻地攥了攥手,壓著氣息冷笑:“不說是吧,好,我掛了。”

“哎?哎!”一聽對方沒有動靜,宋初立時慌了,手忙腳亂地倒騰了一會兒,確定那面沒有真掛電話,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松口道,“那啥,我爹開了個保險櫃,本來以為有什麽值錢貨,結果就一張紙和一個光盤。我瞅著這兩天鄧玉華的事鬧得挺大,老嚴去看我爹的時候也提過兩句,回頭又看了看,覺得可能真是個好東西……”

嚴宗本本是交警,雖然工作兢兢業業,可也沒什麽大能力。被宋立言調到刑警內勤來,薪酬、環境都升了一格,也算是撿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何況他並不知道宋立言提調他的本意,心存感念,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齊治平此刻已無心理會這些,更沒那耐性聽他繞著無關緊要的事情兜圈,幹脆單刀直入地質問道:“所以你拿這東西去敲詐鄧玉華?”

宋初沒敢接話,事實已經顯而易見。宋立言雖然罪不容赦,可不貪不腐,在另一層面上,也勉強算得中正稱職,留下的一點兒微薄家底,自然不夠宋初揮霍;而宋初不著調慣了,又兼“名聲”在外,只怕是真心求職謀生也無人敢要——於是他在捉襟見肘之時,便打起了不上道的主意。

宋立言藏了證據給宋初保命,這點齊治平和顧寧事先早有預料,甚至已經斷了從此入手的念頭。可誰又能想到,幾路人馬求索不得的東西,最後卻被宋初無意翻出,若只如此也就罷了,他竟還敢說出來,扔在人眼前晃悠。齊治平不由開口罵了一句:“你小子真是活膩歪了!”

無名怒火頂上胸口,恨得他直想摔了手機洩憤,可頭腦在此刻卻又冷靜如經緯縱橫的棋局,一點一線清晰可辨。事情明擺著,人十有八/九就是鄧玉華派來的,她根本沒想讓宋初活過今晚。齊治平握著電話,一手已經劃開自己手機的屏保:“你在哪兒?”

“我家,紅旗西路32號4樓,那些人一直跟到我小區裏頭……”

“老實待著,別出門!”齊治平皺眉。這頭說完,那頭便直接接通秦楠電話:“楠子,你快叫幾個人去宋立言家。宋初手裏有證據,鄧玉華怕要殺人滅口!”電話一撂,轉身撈了大衣和鑰匙,也沒那工夫挨個房間找顧寧通知消息,徑直向樓下停車場奔去。

夜色愈濃。一滴水珠突然落在窗沿,接著又是一滴,未及完全洇開,密密麻麻的雨點便已相繼砸下。一聲驚雷終於在雲層中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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