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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因緣果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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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天,暖意入骨。和風煦日溫柔裊娜,仿佛自溫泉水汽中氤氳而出。腳下一條磚鋪的小路,寬僅容兩人並行,兩側滿是整齊排列著的行道樹,葉子還未完全神展開來,嫩綠柔軟,宛如剛剛落地的嬰兒——像極了每個大學都擁有的那麽一條綠蔭小路,春華秋實,一年年迎來送往無數學子,留下他們的青春、夢想和愛情。

可是,又不盡相同。這條路長得出奇,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兩邊,好像沈浸在一個夢裏,無從掙脫。他看見艾達站在路的中央,格衫短裙,面朝自己,言笑晏晏。他想緊追兩步趕上,可那區區幾步的距離,卻仿佛萬水千山,他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身影越來越遠,拉開光明與深淵。

顧寧陡然驚醒。斜落的天光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不由嘆息著,擡手扶了扶額頭,摸到一手冷汗。身旁不遠處,有人跟著起身,大聲喚了句:“顧隊。”

頭腦昏沈遲鈍,似乎還未從沈睡中蘇醒,四肢也一時使不上力,甚至不想多動一下。顧寧扶額坐了一會兒,才啞著聲音問道:“秦楠,幾點了?”

那邊大約早有準備,答得流暢:“三點了。”似懊惱於自己不自覺地睡過去,顧寧揉著頭,下意識向窗外望了一眼,起身道:“齊隊審完了嗎?我去看看。”

秦楠卻沒同以往那般利落地回應,反而遲疑著在身後叫道:“顧隊,那什麽,齊隊出外勤了,你——不用先吃點兒什麽嗎?”

顧寧詫異地站住腳,這才註意到秦楠手邊放了一兜盒飯,塑料袋口打著結還未拆開。從夜裏設伏引出鄒凱、抓捕審訊範敬,再到送走範齊,幾隊人馬整整熬進了一晚加一個上午,如今一覺睡到這個時候,粒米未進,倒的確覺得餓的狠了。只是警隊事務繁忙,顧不上吃飯也是經常的事,大家早都習以為常,秦楠這番反應未免殷勤得有些過頭。

對面人尷尬地立在那裏,欲言又止。顧寧也無心顧及許多,目光疑惑地在其面孔和餐盒間來回移動著,某些片段打散又聚合,終於凝聚成一個明確的念頭:“今天幾號?”

“三號了。”對面回應得頗有些小心翼翼。

“幾號?”顧寧身形頓僵,不自覺地跟著重覆一遍。見對方不答,緩了半響才回過神,胡亂揉揉鬢角的碎發,不可思議地反覆核對道:“審訊範敬是昨天的事?”

看他徹底明白過來,秦楠這才松口氣,忙不疊地點點頭,放開聲音答道:“可不是嘛,叫都叫不醒!羅局本來想借地兒開個會,生生讓你嚇了一跳,硬把文良叫過來,又讓我在這兒候著,說等你醒了一定要看著先吃飯再幹活!”

一句落地,顧寧卻沒再接話,只低頭默默折回身來,拎了盒飯在桌前坐下。解開袋子,也不管什麽飯什麽菜,一氣扒下小半邊,才又擡起頭,悶聲問道:“都誰知道?”見那頭沒有反應,沈默了一會兒,才攢起聲音,重新問道,“我在這裏……都有誰知道?”

這句問得有些莫名其妙,秦楠一時沒反應過來,盯著人楞了半響,方才琢磨出來,原來知道自己睡了一天,驚動副局,還把法醫室技術員弄來折騰一趟,顧寧這是不好意思了。本想故作嚴肅地體恤一下,不想一開口卻忍不住笑出聲來,索性直接笑道:“只有羅局、齊隊、文良和我。顧隊你放心,我絕對不說出去,你可千萬別殺人滅口啊!”

雖說如此玩笑,可心裏都明白。從禾苗出事那晚到現在,發生的事情太多,旁人還有理由、有條件休息,可顧寧和齊治平卻必須在第一時間抓緊案子的每一個線索,幾天來都沒撈到個囫圇覺。不光顧寧,在審完範敬,安排好後續工作後,齊治平也一樣窩在辦公室裏,一覺睡到半夜。

不等再說什麽,那邊已經忍不住岔開話頭,催問道:“別貧了,齊隊審出什麽沒有?”

“不少。”秦楠也不再玩笑,但收斂神色,回應道,“據範敬交代,敬旗就是打著公司幌子,背地裏有組織地從事器官交易,溫泉案的死者李薇,診所案的醫生何平、兇手翟致遠,甚至棲梧山院長崔皓夫婦、主任赫海平,都是敬旗的人。”

這些話語早在預料之中,顧寧毫不意外,微微點著筷子,耐心等對方說下去。“翟致遠這些人負責招徠並提供腎/源;李薇利用工作便利尋找急需器官移植的受體,搭線牽橋;器官的配型和移植過程,則在棲梧山醫院裏密秘進行。而這一切運轉最終都由敬旗,就是鄧玉華操作決定,利益的大頭,也都流入敬旗本部。”

秦楠說著緩了口氣,隨即又認真補充道:“實際上每一筆暴利裏,像翟致遠和李薇這些人能分到的錢很少,甚至連棲梧山崔皓夫婦這種級別的,也一度因分配問題而十分不滿。”

所以當鄧玉華想要急流勇退,為洗白公司而勒令手下人停止活動時,遭到了強烈的反對,甚至有人已經躍躍欲地試想要取而代之——崔皓夫婦。棲梧山在整個器官交易鏈上占據最重要的一環,也只有他們有這個能力讓敬旗如此忌憚、頭疼。

也因此,範敬才有更充足的砝碼說動鄧玉華冒險:利用一個裴安寧,引出炸彈般埋伏在周圍的裴安民,借其名義除掉崔皓夫妻,同時帶警方入內,替敬旗掃除包括裴安民一切障礙,最終將棲梧山收歸己用。一箭三雕,對於鄧玉華來說,這個誘惑無法拒絕。

顧寧暗自點頭。年前的樁樁案件、裴安民死前透露的消息,還有至今為止所有的推想,在這一刻就像精心雕刻的榫卯,終於一一對契——範敬沒有撒謊。秦楠仍一絲不茍地覆述審訊情況,顧寧側頭聽著,漸漸也沒了胃口,索性放下筷子,催問道:“直接說結果吧。”

話音落地,滔滔說著的那頭突然沒了聲息,半響只遲疑著擠出幾個字句:“他說的倒是詳細,聽著也挺靠譜,可是……”

到底還是意料之中的結果,顧寧了然:“可是鄧玉華十分精明,她不直接參與每次行動,所以連範敬也拿不住她的把柄。”

而沒有證據,就意味著警隊將寸步難行。哪怕範敬咬出鄧玉華,哪怕他此前說的每一句都有應證,於警方而言也不過是有了一個死盯著她的理由。而求證和證明之間,或許只是毫厘,又或許是永遠跨越不過的鴻溝。

秦楠擰眉垂頭,卻也只能不甘心地承認:“是,齊隊也這麽說,我們拿不到證據。”

陽光已經移到桌面,明澈耀眼,似清亮的河水攜帶無數碎金流淌而來。顧寧出了神,依稀又聽秦楠開口:“範敬倒是還說,鄧玉華和鄭治原本有個孩子。因為她早年生產調理不善留了毛病,所以孩子一生下來身體就不好,好容易養到七八歲,結果還是出了並發癥,導致腎臟衰竭……”

一段說完,秦楠不由嘆了口氣。他說話向來快言快語,愛憎分明,這一聲卻讓人聽不出痛快還是同情:“孩子做了腎臟移植,頭兩年還不錯,可到底沒熬過第三年,而鄧玉華也因為這胎喪失了生育能力——你說這兩人,可不是報應!倒是可憐了孩子,生下來就是受罪的。”

顧寧沒有應話。鄧玉華懷過幾個孩子他不知道,可算起來,她逃出山溝沒多久就遇見了鄭治,那時鄭治雖比不得後來,但比起普通市民,經濟條件不知好了多少,不至於讓自己女人受這個罪。算到底,這賬十有八九還是在那山村裏,古家,古常青。

顧寧很清楚。古常青這輩子最後悔的,也只有這一件事:在年少蒙昧的時候,他屈從於家裏人的意志,跟一個山外買來的女人生了孩子。那一年古常青十六,鄧玉華十九。

顧寧記得古常青曾在酒後說起,說他永遠記得那個女人獻祭一般絕望而清醒的目光,記得她披頭散發、聲音嘶啞而平靜地對他說:“來吧。”那記憶成為他一生的噩夢。而她到底是跑了,在生下孩子的第四天,從此生死不明。二十年後,河東河西。古常青至死也不知道,他一直追尋的真相,竟是他山村裏愚昧的父母親戚和他共同種下的苦果。顧寧甚至想,幸好他不知道,否則,該情何以堪!

所有巧合的、不巧的,在這一刻就像是磁鐵的兩極,相互吸引,緊緊扣成一個圓環。言說不清的情緒在胸腔中發酵膨脹,塞得顧寧一時無言,但他很明白秦楠的轉述意味著什麽:移植給鄧玉華和鄭治孩子的那個腎臟,很可能就源於被害的裴曉曉。範敬說這話的意思很明確,既然新賬算不清,那就翻舊賬。她鄧玉華不是神,不可能毫無破綻,而這個不為人知的孩子,顯然就是她最大的弱點。

2002年的時候棲梧山人民醫院才建成不久,雖然已經成為器官交易鏈條上的一環,可畢竟臨床經驗有限,鄭治夫婦可以拿別人的命不當命,但不會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他們一定會找當時醫療條件最好的醫院,配型、移植、治療,而棲梧山這裏,充其量只是一個摘取□□的場地。

如果是這樣,對於一個並不知根知底的□□,他們說不定會請求醫院加一項DNA檢查,以排除潛在疾病,提高移植成功率。而按照規定,醫院有義務保存醫療過程中產生的所有檢測、診斷,乃至治療資料。倘若能夠通過當時的病例檔案證明孩子的確移植了裴曉曉的腎臟,那麽這最關鍵的一環就扣上了,鄧玉華再想要從中脫身,絕沒有那麽容易。

顧寧直起腰背,目光變得深淺不定,稍許,但起身道:“找到當年做移植的醫院了?”

秦楠點頭回應:“兗中第二人民醫院,從頭到尾都在那兒。齊隊去核對過了,有一個老護士剛好照顧過那個孩子,還記得他,跟範敬的說法也能對上,不過……”陽光靜好,照在桌面上仿佛一面明鏡,映得顧寧心底一片了然。即便當年鄭治和鄧玉華夫婦倆沒有想辦法取走檢查結果,事隔十餘年,要想找到它,也絕非易事。

其實沒有什麽可意外的。雖然按醫療機構條例實施細則規定,住院病例將由院方保留至少三十年,但實際上,醫院每天要處理大量的病例,這些文件從最初形成到最終保存,哪怕至今也做不到完全的標準規範。尤其在早些年,醫患關系尚未如此緊張,檔案的價值也不像現今這般被更多人重視。

況且,醫院保留日常病例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防止醫患糾紛,從敘述中聽來,當時的器官移植顯然十分成功,孩子最終死亡並不是手術和診斷的問題——父母和醫院雙方都沒有異議。何況時間又過去這麽久,當年的檔案是否能夠真的保留下來,並一直得到妥善保管,誰都說不好,甚至於,誰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有多大的希望,也就有多大的失望。而這高山低谷間的落差,警隊至今已然經歷了無數次。秦楠也知道在這個案子上顧寧遠比他人更加上心,沖到嘴邊終究沒有說透,但轉移話題道:“齊隊已經帶人去了,倒也不差這一兩個,顧隊你還是去跟羅局……”

話未說完,已被顧寧低沈而溫和的聲音打斷:“我過去一趟,羅局那邊你幫我打聲招呼。”

隊裏待長了誰不知道,顧寧看著隨和,在某些事上卻是出奇的固執。這話一出口,秦楠也知道自己勸不住,正要老老實實答應,卻見顧寧身形陡然一頓,重新回身詢問道:“對了,朱梓這兩天怎麽樣?”

這一問秦楠倒是有了說的,連連點頭應聲:“還別說,辦起事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沈得下,也穩得住了。”

秦楠比朱梓來隊裏更早幾年,若不論容易沖動的脾氣,單說態度和能力,那在全隊裏都是拿的出手的。如今連他都說出這話,可見朱梓的確變化不小。顧寧卻笑不出:“是有心事了。”頓了一頓,只道,“你替我留意點兒。”

落在桌面的光束正在迅速退卻,天光卻愈發柔和,好似暖色的油畫,溫柔而舒緩。顧寧站處剛好迎向窗戶,秦楠看不清他的神情,心中想得也簡單,當下不以為然地回應道:“至於嘛,我看著挺好!他這會兒估計跟齊隊翻檔案去了,你要實在不放心自己去看看得了!”

“行。”顧寧不再多說,但點頭交代道,“你忙吧,我這就去找齊隊。”說罷自收拾了飯盒,轉身離開。

入春天一日長過一日,偏斜的光束從西山頭上散打下來,好似壁爐中微微的火苗,輕柔而溫暖。顧寧按咨詢臺引導,找到醫院庫房時,齊治平一行人正在歸攏鄭治與鄧玉華之子鄭茂傑的治療記錄。

孩子是本地出生的,後來多次住院治療,也都是在兗中二院,由當時的內外科主任共同會診。七年下來,光診斷書就攢了三四摞。一隊人馬耗上將近一天的時間,到底是從成堆的紙件裏翻出了鄭家孩子的全套病例。除卻02年移植前的幾份配型材料,警員們還意外地找到一打裝訂在一起的檢測單,當中一頁正是孩子接受移植後對腎臟補做的檢驗。

由於保管不當,包括該頁在內的許多紙張或輕或重地受到黴菌汙染,日期、標題以及內容中的某些字跡已經無法分辨,但從裝訂的時間順序不難看出,幾份檢測應該都是在04年6月1日同一天形成的。據題頭尚保留著的字跡可知,當時在常規的檢查項目外,還附加了詳細的DNA序列信息,然而就是這最關鍵的部分,卻不再檔案之內——單表的下半頁被人匆匆撕去,從留下的痕跡看,已有好些年頭。

齊治平盯著那殘缺的表單皺了皺眉,果斷吩咐隊員根據題頭信息查找醫院檢驗部門的工作存檔。04年年底之前,兗中還沒有統一的法證檢測中心,許多鑒定都需要委托幾家具有權威的公立醫院代理,兗中二院便是其中之一,按理說應當額外保留一份檢驗原本。

齊治平沒有估計錯誤,根據已有的檢索範圍,警員們很快在另一間庫房找到了與缺失單表相對應的原本。可惜這些單表同樣沒能逃脫黴菌的魔爪,DNA數據部分已經模糊不清,根本無法用肉眼識別。齊治平托著著那薄薄一頁紙,死盯半響,到底是毫無辦法,只能咬牙把東西轉交給朱梓,讓他立刻帶著東西回警局,請技術室想辦法覆原。

事情至此,眾人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此前所有努力和接下來的全部希望,都將集中在技術員的身上——要麽成功,一舉鎖定鄧玉華;要麽失敗,一切回歸原點。

帶來的人除了一部分留下檢查倉庫剩餘的醫療檔案,其餘走訪當年主治醫生、聯系裴曉曉舊案參辦者、審核器官移植程序的人員都一一分派出去。一切布置穩妥,齊治平這才稍微得空,倚著返潮的墻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顧寧跟著在墻邊站定,也不說話,但皺眉掃視著腳邊堆了一地的發黃舊檔。齊治平心知他想得什麽,扭頭看了一眼,嗤笑道:“還稀奇呀?別看咱這兒經濟不差,可檔案這些就近幾年才嚴格規範起來,那會兒本來也不能指望。別說這了,你知道我們剛才翻材料的時候看見什麽了嗎?”說著聲音一頓,見顧寧回答不出,這才又聳了聳肩,加重語氣道:“一疊簽字蓋章的空白表!”

按照規定,各項檢測結果或打印或填寫結束後,負責人核對無誤,簽字蓋章,方可轉交門診醫生和病患,可實際中,許多科室圖方便,往往提前簽字蓋章,用時才現補數據。檢測單尚是如此,更不必提這些用過的材料。顧寧苦笑:“前因後果,該著報在這兒了。算了,急也沒用,一點點來吧。”

幾束微塵透過房門縫隙,悠游搖蕩。天光愈發黯淡下來,仿佛爐火中燒了良久、漸漸失去光亮與溫度的一捧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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