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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當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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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變故幾乎完全打亂了警方的部署。

昨夜參與搜尋的隊員全被當場分派了新的任務——一部分留在醫院確保紀潔和袁珂的安全,一部分追查兩個現場留下的線索,尋找鄒凱下落——其中不乏原已參與其他專案組,卻被臨時抽調出來的。而先前對兗中二院爆炸案的調查和對棲梧山醫院的覆查,則再次因為人手不足而趨於停滯。

如今距離事發已經過去十多個小時。紀潔與袁珂遇襲的現場和顧寧在堇色新城小區的住宅已經被幾波人裏裏外外勘察過無數遍,好似榨幹的甘蔗,再擠不出一點兒汁液。收集的檢材送往技術科,經過技術人員一整天加班加點的工作,也僅僅是進一步細化了鄒凱的體貌特征,外加獲取了幾個無從對比的指紋和DNA材料。至於詢訪人員的反饋則更令人喪氣:當晚開進老居民區的汽車雖引起過幾個淺眠老人的註意,但因為附近路燈太少,深夜視線不佳,加之開放性社區路況覆雜,並沒有人能說清司機下車後到底去了哪個方向。

偵查工作至今在原地徘徊,而兇犯依然在逃,警方在這場交鋒中可謂輸得一塌塗地。非但如此,齊治平愈發惱怒地發覺,從搶槍案到如今夜襲,他們的腳步永遠落在鄒凱之後,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凡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鄒凱不同於一般的嫌犯,他太過主動,甚至於不計後果,這近乎瘋狂的犯案節奏反而讓警方應接不暇。顯然,在此情況下,傳統的“犯案—查案”模式過於被動,想要扭轉局勢、掌握當下的主動權,只有一種選擇,就是搶在嫌犯之前,預知他的每一條路,埋伏,或者幹脆讓他徹底無路可走。

鄒凱是沖著顧家的東西來的,這點毋庸置疑。齊治平甚至更為清楚,鄒凱不僅是想要那件東西,而且是必須要得到,否則他完全可以在夜襲的時候殺了袁珂和紀潔。換言之,鄒凱並沒有如願從紀潔身上拿到東西,所以他留了手,他在等待、在賭,一旦紀潔說出東西藏在哪裏,他會趕在警方之前動手。因而此時鄒凱絕不會逃離,他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密切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有執著就有弱點,所以這同時也是警方牽制鄒凱的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機會。一個閃念流星般劃過腦海,齊治平緩了緩神,想到兩個字:誘捕。然而紀潔正飽受腦震蕩後近事遺忘、頭痛惡心等癥狀困擾,甚至白天裏一度出現顱壓升高、送往緊急檢查的情形。顧寧一整日守在床邊,寸步未離。這個時候,他齊治平著實開不了口。

眼下所有事情只能徐徐謀之。可是一但緩下來,再會發生什麽變故,誰也說不準。周沐仁沒了,宋立言自盡了,禾苗也死了;如今袁珂和紀潔傷得都不輕,顧寧失去冷靜,隊裏還埋著個□□——對方還未如何,他們自己就先輸不起了。

腦子裏像裝了一只活兔,騰騰地跳得人頭疼。齊治平擰緊眉頭,耐著性子翻閱一摞摞毫無新意的材料,看了半響,終於忍不住滿心無名之火,手腕一抖,便將一打報告狠狠摔在桌上。

秦楠推開警隊辦公室門時,正看見這樣一副景象。當下腳步一停,眨了眨眼,然後一聲不吭地原地轉了半圈,調頭就往門外撤。還不等扶上把手,便聽身後一個帶著火氣的聲音追來:“跑什麽,我還能吃了你麽!”

情知這次是逃不了,秦楠硬著頭皮挪回原處:“那什麽,齊隊,來給你添點兒堵。”見齊治平帶氣地挑眉等著自己,悄悄撇了撇嘴,這才沈下聲,利索地說道,“我們查過顧隊家小區的所有監控錄像,沒有發現可疑人物。另外,大門的鎖芯裏有大量劃痕,人應該是開鎖進的,屋裏被翻得很亂,但沒有財物損失……”

說了半天,除了應證原有的猜想,沒有絲毫額外突破。秦楠倒是提前打好了預防針,讓人想罵又沒得罵。齊治平氣結,只得不耐煩地擺手道:“敢不敢說點兒不知道的!”見秦楠不吱聲了,也知道自己強人所難,沈默稍許,但洩氣道,“算了,你還是把堇色新城小區的格局和監控點分布情況整理一份給我。”

“這兒就有。”秦楠應聲答著,從手中檔案袋裏翻出一張折疊著的圖紙。攤開紙張,就見裏側印刷著小區內部的平面圖,單色調的線條間已被人用醒目的紅色圓珠筆圈出了十幾處地方。

紅筆圈出的想必就是探頭的位置,齊治平打眼掃過,低聲“嗯”了一句。圖紙平攤在在桌面,所有情況一目了然,不得不說,堇色新城的安保在如今的小區裏做得還算不錯,只不過老話也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何況顧寧招惹上的是鄒凱這樣的對手。

眼見齊治平盯著地圖出神,秦楠忍不住湊上前去,試探地問道:“齊隊,有什麽問題嗎?”

齊治平沒有出聲。顧寧家中進了人,然而小區監控錄像並無異常,那麽無非兩種可能:作案的是小區內部人,或者來人成功地避開了所有監控。堇色小區地面不大,統共十二座樓盤,呈棋盤狀分布,每個交叉路口和樓門前都有監控。這種情況下,要想通過正常的路徑混入並不容易,因而秦楠等人首先排除了這種情況,選擇先對小區內部進行排查。

然而實際上,在核對住戶和反覆詢訪值班門衛的過程中,警員們也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妥。秦楠著實想不通齊治平為什麽會對小區的布局格外留心。正自出神,又聽那邊問道:“顧寧家住在哪一棟樓,第幾層,有外部照片嗎?”

“西頭南數第二棟,三樓,照片有,都是從外部照的。”說著便將幾張不同角度的彩照遞到齊治平手上。

從照片裏看,樓房設計得頗為精致,是近十年來的新樣式,尋常規格,外墻半新不舊,一梯一戶,南面帶一個小陽臺。齊治平低頭看著,口中問道:“有圍欄嗎?”

“有。”兗中千禧年來的新式小區都是封閉式的,對於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秦楠煞是摸不著頭腦。

齊治平猶然不覺,接著又問:“多高?”

秦楠下撓了撓頭:“三米左右吧。”

齊治平不再發問,但哂然冷笑:“防君子不防小人吶!”說罷將照片往桌上一撂,熟練地吩咐道,“你帶兩個技術員再去一趟顧寧家,註意看看外墻和欄桿上有沒有痕跡。”

秦楠愈發地摸不著頭腦,楞了片刻,才提醒道:“我看過,外墻沒有工具劃擦的痕跡。”

“誰告訴你翻窗非得用工具?”齊治平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伸手點著照片裏的居民樓,一字一頓道,“就這樓,我徒手上頂層。”

“齊隊,你?”秦楠不可思議地看看照片,又看看一臉神氣的齊治平。尋常規格的住房即便是有個陽臺,每層不算太高卻也絕不會太矮,他知道刑警隊那些訓練項目自然跟特警隊沒得比,卻著實沒料到到他們真能練到這個地步,更想不出換做齊治平會是副怎樣的情景。

齊治平只當他不信,自家倒先有些心虛,略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緩下口氣補充道:“從前,訓練的時候。”齊治平從前在特警領隊的時候,的確是一等一的好手。只可惜他真正做特警的時間並不算長,很快就因為好友枉死而自請轉調刑警。如今已然過去了五六年,是否還有當初巔峰時的狀態,卻說不準了。

秦楠起先一楞,心中默默一算,很快轉過彎,當下幹幹脆脆地“嗤”了一聲,又怕齊治平真惱了,忙岔話道:“那門鎖的撬痕?”

“欲蓋彌彰。”齊治平自己也回過味來,不由愈發來氣,忍著脾氣解釋了句,便扯著圖紙一卷,扔還給秦楠,“拿著快滾!”

齊治平到底不是不講理的人,更無意隨便拿誰出氣,秦楠打著哈哈出了門,倒也沒真因觸怒了這頭老虎而怎麽樣。走廊開了半扇窗,戶外的空氣正開閘般源源不斷地灌湧進來。他下意識地慢下腳步,在溫暖的室內待得久了,乍然被冷風一吹,倒讓先時還有些迷糊的頭腦頓時清醒起來。

顧寧家的門鎖有劃痕,所以他們理所應當地認為來人是自外撬開房門,與此對應,這人應該也是同尋常人一般進入小區,混進樓道內,進而開鎖入房。因此,調查錄像內容便是他們一直來的工作重點。

然而齊治平言下之意卻是,門鎖上的痕跡不過是個障眼法,闖入顧寧家的人,實則是直接從小區外部翻墻而入,因此可以輕而易舉地繞開小區內眾多監控——徒手完成這一切,對於常人或許很難做到,但對於鄒凱這樣的人來說,並不在話下。由此,整個偵查的方向就不該還局限在小區內部,而應立刻調取小區西側道路上的探頭錄像,一舉追查此人自顧寧家離開後的路線。

覆查現場的結果一如預料。技術人員在顧寧家陽臺和小區欄桿上相繼提取到幾組正反向的指紋,且與在紅旗路襲擊袁珂和紀潔的人做同一對比。與此同時,秦楠和兩個調查員在小區外道路監控上發現了鄒凱及幾個可疑人物的身影,並追著路口攝像頭記錄,查出他們的蹤跡最後消失在北海家園小區附近。

北海家園是兗中城北的一片別墅式小區,北窗見海南窗臨山,自然也是市裏數一數二的富人區。從位於城南的堇色新城到這裏,足足跨越了半個市區,秦楠暗自僥幸地同時,心裏也不免打鼓:誰不知道這裏住的人都是非富即貴,查案查到這種地方,往往會遇到格外的難處。

果然,高檔的小區就連安保都格外嚴格。秦楠等人在大門前便被攔下,別說調取錄像,連想多邁進一步都被攔得死死的,說是警察也沒用,一定要出具相關證明。秦楠氣悶。出具證明倒不是辦不到,可怎麽寫?寫城南民居進人,刑警隊追著並沒有偷到東西的小蟊賊來查小區?開玩笑一樣!要實話實說,別說沒有證據,光是這些敏感的推測就不能擺在明面上。當下也只得揣著兜踱起步子,給齊治平打電話求救。

電話接通的時候,夜幕方方降臨。四下裏燈火漸次亮起,好似無邊黑水上一盞盞飄搖聚攏的船燈。所有警員都已經撒網般安排進去,齊治平守在辦公室裏,仿佛一只居於網眼、時刻蟄伏著的蜘蛛,等待、更渴望著某根蛛絲傳來捕獲獵物的震顫。

秦楠的來電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齊治平聽著他從頭到尾一點點敘述下來,眉頭不由越蹙越緊,直到在電話裏聽到那個早有預感的地名——北海家園。齊治平的大嫂許琦和侄子齊雲飛就住在北海家園。鄒凱從顧寧家出來後徑直來到北海家園,再查下去會是個什麽結果,幾乎呼之欲出!一層冷汗悄然爬上脊背。

那頭秦楠等了半響,沒有聽到齊治平的回覆,忍不住催促道:“齊隊,還查不查?”

齊治平陡然醒轉,穩了穩神,方才拿著一貫的語氣道:“還查個頭,回來吧!”扣下電話,來回踱了兩步,驟然想到什麽,猛一把抓起手機,撥號道,“齊雲飛,這兩天他還找過你嗎?”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齊治平眉頭略松,稍微緩了口氣:“讓你媽抽空給我打電話。”頓了片刻,又不放心地補充道,“另外我警告你,要不想拖垮咱家的企業,就老老實實待著,什麽都別做!”

一彎新月隱隱浮於西半天的雲層間,好似那個許久以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真相。撂下最後一個電話,齊治平鎖緊眉頭,面對窗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沒有人回答,偌大的空間裏,只有掛鐘如列隊士兵般一步步清晰地走動著。

寂靜中房門突然“哢噠”響了一聲,齊治平聞聲回頭,就見湯小米站在半開的門邊,露出一側淺藍的大衣:“齊隊,還沒走啊?”

這個時候警員們該休息的休息,該幹活的還在外面奔波,大廳裏反倒沒有人了。齊治平敷衍地應了一聲,隨口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哦,我把手機落下了,回來拿手機。”紀潔和袁珂都住在醫院,少不了人照顧。警隊雖也派了守衛,但終歸是些男人,陪床出力倒還好說,遇著不方便的地方卻幫不上什麽。紀潔好歹有兒子照顧,可袁珂一個姑娘家,本地又沒有親人,就只能麻煩隊裏的女警,於是湯小米理所當然的成了那個醫院警隊兩頭跑的人。

齊治平也不再多話,轉而問道:“醫院那邊怎麽樣?”

湯小米抿了唇。一聲嘆息在胸腔中徘徊良久,終於還是忍不住溢出嘴邊:“紀阿姨那邊還好,到現在為止沒發現發癥,也沒白天那麽難受了。袁姐上午才做的手術,還是那樣,起身都要人扶。”湯小米有些說不下去,哽著聲沈默了許久,方才接道,“朱梓也是魔怔了,就守在床邊,袁姐怎麽罵都罵不走……”

終究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數。齊治平眉頭微蹙,當下只擺手道:“朱梓那小子就這德性,讓他去吧,先不用管。顧寧呢,情緒還穩定?”

湯小米聞言卻是一楞,眉眼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地茫然:“顧隊早就回來了啊!怎麽,你們沒看見嗎?”

刑警隊整日都在為案子忙著。齊治平作為目前唯一能拿主意的人,更是在局裏分析案情、分派任務,守了將近一天。顧寧如果回來工作,他不應該不知情。齊治平心裏生疑,表面仍如常追問:“什麽時候的事兒啊?”

湯小米渾然不覺,只當兩人都太過忙碌,不巧錯開了,於是便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抖露道:“傍晚吧,我和範大哥走的時候還看他從器械室出來,打了個招呼。”

齊治平眉頭鎖得更緊:“他沒說要去哪兒?”

“沒有。”湯小米搖頭,“他今晚也沒去醫院,我還以為是這面行動呢!”說著聲音下意識地拖長,似乎有什麽念頭在將悟未悟間快速略過,“齊隊,怎麽了?”

齊治平不動聲色地搖頭:“沒什麽,就問問,這兩天醫院那邊還得多麻煩你。”

提起醫院,湯小米的神色黯淡下去,也不再糾結方才的疑惑,只垂眼應道:“齊隊放心吧,我知道的。”

齊治平點點頭,目送湯小米走出大廳,旋即掏出手機給顧寧打電話。撥號的規律聲響在耳邊響了許久,直到自動掛斷也沒人接聽。齊治平皺了皺眉,又抓起廳裏座機,用內線打去器材室。

警局器材室存放各種警械,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守衛。齊治平一個電話過去,略花了點兒心思便從管理員那兒套出話來:顧寧一小時前剛領走了自己的配槍。

齊治平心裏“咯噔”一跳。從昨夜事出起,顧寧就一直守在醫院,如今卻突然回到隊裏,並取走槍支,再遲鈍的人也該猜到他會去哪兒、要幹什麽了!不論出於什麽目的,齊治平打賭鄒凱一定會出現,且顧寧絕不會輕易放手——他是在玩火。

然而湯小米和器械室都說不清顧寧具體是幾時離開的,這個時候,每一分鐘都至關重要。無數設想決堤般湧進腦海,齊治平一邊取出鎖在抽屜裏的槍械,一邊撥通手機,不等那邊出聲便急聲吩咐:“秦楠,叫上幾個身手好的,拿著槍,去顧寧家,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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