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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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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之際,袁珂送來了爆炸現場的痕檢報告。

技術科采集炸點附近的塵土,經過篩除、提取和多種分析法相互驗證,檢測出足量的硝酸銨、柴油組分,少量雷酸汞與鎂、鋁雜質;同時在清理爆炸拋出物時發現擺輪、游絲、重錘、針匙等擒縱裝置的零件殘片。再結合地面炸痕形態,被炸物粉碎、彎曲、分離程度,及訪問中獲知的爆炸聲、光、煙、火、味等現象,可以確定,造成兗中二院第一次爆炸的,屬□□無疑。

炸彈是土法自制,就放置在靠近顧寧一側的床頭櫃上,起爆裝置則為前幾年地攤上隨處可見的鬧鐘——意料之中的結果。

國內嚴禁私藏槍彈炸藥等危險品,但具體到地方化工廠、礦場等實際生產領域,難免會出現因管理不當而被員工或其熟人私下攜帶出廠的事情。

若說這種情況尚有跡可循,那麽土法制作出來的炸藥,便連調查都難以下手:□□的主要成分是硝酸銨和柴油,其中柴油可以直接取得,硝酸銨則能從如今農業生產所大量使用的覆合肥中獲取。具有一定化學知識或相關經驗的人,完全可以利用隨手可得的原料自行制作。

這種利用化肥制取炸藥的土方,原是應對抗戰時期日方嚴制物資卻鼓勵農業生產政策的鬥爭產物。因其造價低廉,工藝簡單,效用顯著,且來源渠道方便而又不受限制,時至今日,仍為許多貪圖利益的不法分子所使用。

兗中每年都有農用化肥私制炸藥,因保存或操作不慎引發爆炸的新聞報道。然而,如果不是出了事故,這種行為往往很難被有關部門查處。更何況這次醫院爆炸案的炸藥用量,遠比不得黑作坊用以開山挖礦的巨大產量。一無數量上的區別性,二無原料上的特殊性。要順著這條線索找出爆炸案的元兇,其難度尤甚於大海撈針。

至於作為引爆裝置的機械鬧鐘,更是尋常得如遍地野草。雖說這幾年手機日益普及,願意使用老物件的人已經不多,可要存心在夜市、商場,甚至家中翻出幾個可以使用的機械鬧鐘,也非難事。何況爆炸本身已經最大限度的損壞了證物,警方甚至無法根據殘片進行覆原,更枉論知曉其造式及來源。

除此之外,範敬、朱梓、湯小米三人的走訪也並沒有突出收獲。到目前為止,全市只發生了兗中二院這一起爆炸案件,無威脅或勒索的電話、信件。由此看來,這起爆炸的目的,既不是同一時間多地方的政治性爆炸破壞,也非不同時間針對勒索對象的經濟性爆炸犯罪,那就只剩下最後一種常規可能:針對特定對象的爆炸,例如以報覆為動機。

然而住院部人來人往,每天都有入住送走的病人、前來探望的親朋,還有醫院內部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清潔人員。不要說前臺護士流動性大,且有自己額外的工作,便是派了專門的偵查員去,恐怕也難以一一甄別出現在其中的每個人。

先前顧寧是嫌疑人的身份,除去固定的醫生和護士,門外長期有兩到四名民警輪班守衛,自不會讓可疑人物靠近。可而今顧寧已然清白,也不過如普通公民一般,加之他所在病房位於長廊盡頭,地角偏僻,此前單人居住,不常走動,前來探望的親友又少,便更無人留意。

案子做到這個份上,能算的都算了,不得不說,那背後策劃行動的也的確是個人才。齊治平攥緊拳頭,洩憤般狠狠搗在窗沿上。爆炸案不好查,這在業界也是公認的。但如今死的是他們朝夕相處的同事:在一個明明剛度過了危機、一切將要順暢起來的時候,那個幾小時前還好生生站著同自己說話的人,就這麽永遠消失在一場蓄意計劃的爆炸裏——無論於職業的榮譽還是個人的尊嚴,都不能接受。

如今他們已經忙了一夜,除卻對於爆炸本身的性質有所了解,其餘仍是一片空白:不知這一切因誰而生、因何而始,更不知照亮下一步的光明會出現在哪裏。就好像不會水的人站在齊胸深的海水裏,放眼茫然,而每一步都註定艱難且笨拙。

此刻範敬等人仍留在醫院,以待做進一步的細致訪問;顧寧自回隊起就一步沒有離開辦公室,較勁兒似的一遍遍反覆看著事發樓層的錄像。齊治平第一次耐不住這種沈悶,一聲不吭地從屋裏出來,拉開走廊裏整面推拉窗,像離了水的魚兒般,死命呼吸著倒灌進來的幹冷空氣。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聲響由遠及近,最終在身後一兩步遠處停下。齊治平沒有回頭。他不是沒見過犧牲,即便在這個和平庇佑下的國度,也每天有本不應降臨的死亡出現在身邊:因意外死在訓練場上的,因出警死在罪犯手裏的,還有因黑幕替人背罪的……可這次,他卻發覺自己似乎需要花費格外多的力氣來保持冷靜。

齊治平想他大概是心疼了,從知道那個自己起初有些嫌棄的姑娘的遭遇開始。她不該來當警察,卻最適合做一名警察,就像剔透的水晶,脆弱而又堅強。腳步聲的主人就那麽靜靜地站立著,不開口,也不出聲,固執地等待著他的回應。齊治平沈默了兩個呼吸,如常地扭頭問道:“什麽事?”

來人正是如今暫代周沐仁主持法醫室工作的陸文良。他深吸口氣,沒有回答齊治平的問題,只是沈聲勸道:“齊隊,我們周科前兩天也沒了,這感覺,大家都懂。”

齊治平抿緊嘴唇,死死盯著他看了半響,突然苦笑:“你別繞彎了,直說吧,禾苗在裏面,是嗎?”

爆炸的具體傷亡情況,院方和阜田分局的民警當晚就已初步統計出來:總計九人死亡,五人重傷,餘下為輕傷或無傷。第一波痕檢結束後,緊隨而來的法醫技術人員在爆炸的大樓東部找到五具較為完整的屍身,另有二十餘塊屍體殘肢。從昨夜到現在,法醫室一直在用個體體貌特征、指紋牙齒檔案和DNA鑒定等手段對屍體進行拼合和身份識別。

不期齊治平問得如此直白,陸文良沈吟了一會兒,澀著嗓音,盡量委婉地說道:“是,六具屍體已經拼合完整,剩下三具,一個老年女性,一個年輕女性,還有一個小男孩……我們盡力了。”說著沈默稍許,似有意給足齊治準備的時間,“那個年輕女性的屍體,已經確定是禾苗。”

齊治平沒有應聲,但低頭看著瓷磚地面上已混入晨光的微薄燈影,好似老僧入定一般。過了許久,方才惜字如金地回應道:“我知道了。”

“屍檢可以初步排除自殺性爆炸,禾苗和那個孩子都處於爆炸中心。”眼下法醫室只對爆炸中九名遇難者做了檢驗,其餘傷者的傷情尚未進行鑒定。這種情況下,法醫的工作也僅能從側面應證技術科的檢驗結果,於案件本身並無推動性的幫助。陸文良嘆了口氣:“齊隊,家屬方面……”

死者身份已被確認,按程序該立即通知家屬,而法醫顯然是最先跟這些悲痛的人們打交道的。齊治平心下了然,方想開口說兩句,就聽一個平穩的聲音越過走廊,緩慢而沈重地響起:“家屬都來了?”

陸文良聞聲回頭,就見顧寧不知何時從辦公室走出來,身形筆直地站在門邊。當下出聲應道:“只差禾苗了。”齊治平蹙眉回身,不出意外地迎上顧寧幽深的瞳眸。禾苗在本市沒有親屬,父母也都遠在銀都,要趕過來的確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然而人已經不再了,這一刻不管早晚,總是要來的。

顧寧知道陸文良在為難。陸文良來兗中警局有四五年了,當初折了古常青獨子、救了禾苗的那件案子,他也是參辦人。古常青曾經提過,當年那件事後,禾苗執意覆讀考警校,她的父母甚至找到局裏,求他們幫忙勸勸。可那個看著柔柔弱弱的姑娘卻認了死理一般,誰都攔不住。最後她父母死了心,便由她去了。而他們也的確對那夫妻承諾過,若禾苗畢業真來了這裏,會留意照拂著。

四年後她果然來了,卻來得悄無聲息,除了還留在局裏的零星幾個知情者,再無人知曉——說到底,所有結果都是她自己求來的。可命運就這樣兜兜圈圈,像畫了一個首尾相接的圓,該結束的結束,該償還的償還,仿佛早有定局。

顧寧看著向腳下陰影,口中卻只是如常說道:“文良,禾苗父母要是來了,也通知我一聲吧。”說罷稍一停頓,又道,“另外,男孩那邊的親屬,還得麻煩你幫忙留意一下。”

爆炸發生在傍晚,而男孩下午才來到病房。說起來,這時間也湊巧得很,同一病房內的雙方尚未及熟悉,的確是閑雜人混入房間再好不過的時機。陸文良起初還有些差異,旋即也便了然,當下點頭道:“放心吧。”

法醫室裏的工作還沒有完全忙完,陸文良略站了一會兒,見顧寧和齊治平沒有別的交代,便不再耽擱,打了招呼自行離去。顧寧目送他走進長廊盡頭的拐角,再回頭,就見齊治平靠窗倚著,一雙眸子深淺不定地迎向自己:“怎麽,你也出來透氣?”

顧寧並未回應,只是漫步踱到窗前,然後俯身撐著邊沿,放眼望著遠天層層疊疊的游雲:“我在想,當年鄭治越獄的案子,是不是也該翻出來再查查了……”

齊治平緊步跟上:“你懷疑什麽?”

“稱不上懷疑,只是覺得知道得太少。” 顧寧忖度著回覆了一句,稍許,又覺得欠缺了什麽似的,補充道,“你知道,兗中不大。”

兗中市俯臥於青州大地上,北面海,南臨山,在這坐擁四海八荒的國土上,猶如殘星滿月之比。而按照六度空間理論,每隔六個人,就能認識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在這有限的地域、無限的人際關系交織起來的大網上,時時刻刻都有因果在流轉,要想追溯,就必須摸清每一條線,每一個結扣。

齊治平側頭看著他,不讚一詞。沈默了一會兒,只道:“關於敬旗那件事,我倒是聽過一個說法。”說著扭頭看了一眼,見顧寧投來探尋的目光,嘴角一挑,便講故事般隨意地說道,“據說那敬旗的老總鄭治是街頭混混出身,後來偶然救了鄧玉華,於是鄧玉華感念他,給他做女人,給他當軍師,掙下了如今的家業。可她沒孩子,鄭治一直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在外頭又養了女人,還想著把家產傳給那對母子……”

二十餘年的光陰,陪著一個社會底層的男人,把他扶到這個地位上,可那個男人扭頭就要把她架空,將一切拱手送給不知哪兒來的女人和孩子,於是鄧玉華翻臉了——聽著就像晚八點檔電視劇裏的狗血橋段,顧寧哂然。

棲梧山案之初,兩人的確留意過鄧玉華的情況,她和鄭治沒有孩子,在其雇兇殺人事敗被捕前,似乎只是個尋常的家庭主婦。然而自鄭治伏法後,她卻雷厲風行地接管了公司,投資實業、調整管理結構,一樁一件都平穩順當,甚至有蒸蒸日上之勢。說她幹練果敢,能力卓著,運氣極佳,自然都是有的,但也未免出色得超乎想象。

顧寧沈吟著,不做評價。齊治平反而挑了眉稍,追問道:“你不信?”對面沒有回答。這般反應倒也在意料之內,他沒再說什麽,但轉過身,看似懶散地倚靠著窗邊突起的粉墻,背向陽光將自己沒進一片陰影中。“不過這個女人確實不簡單,她知道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到這份上,想要善終,得抓緊時間把公司洗白嘍。”

顧寧不答,目光卻在這沈寂中漸趨銳利氣啦。如果這話不錯,過去幾年以來,某些如蘗芽般不斷萌發的疑問,似乎的確可以得到解釋:

四年前,鄧玉華開始全權接手敬旗公司,她想脫身,於是一點點把原本只是虛架子的公司填實,排擠從前參與非法勾當的老人。鄧玉華是個聰明的女人,她並不想簡單的洗錢,一次性買斷自己日後的生活,她要這個只是做幌子的公司徹底變成清清白白、日進鬥金的產業。這個過程並不容易,她需要大把時間來完成偷天換日的計劃。

可是事情進行的並不順利。幾年來,顧建業在查她,古常青和裴安民也揪著舊案不放,從前跟著鄭治出過力的兄弟更成了身邊潛在的威脅。好在她手頭握著宋立言的短處,她垮了,宋立言的秘密也別想保住;而身為警察的宋立言也樂得見她“改邪歸正”:至少在暫時的共同利益面前,他們是一個戰壕裏的戰友。

或許她沒料到,去年底古常青竟然能從一個不起眼的小案子,咬著不放,一直順蔓摸瓜,險些將她堪堪糊起來的窗戶紙捅破。而這也使她更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必須加快原有計劃的步伐,哪怕采取一些大膽而冒險的舉措。與此同時,非法行動的部分中止,威脅到組織基層某些人員的生計來源。時間久了,這些人按捺不住,開始活動著私下拉活,才有了元旦前那一串案件。

身邊人簍子捅大了,少不得求她這個老大出馬幫忙,於是崔皓買兇殺害李薇後,見孫瑞冬被捕,慌忙求助,最終在看守所中將其滅口,而元旦時鬧得轟動的器官交易鏈也終因繼續深挖的線索不足,草草收尾。這是相比之下,鄧玉華更加關心的不是這些,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切斷旌旗與非法活動的所有聯系——她想到借刀殺人。

與此同時,裴安民帶來的麻煩日益嚴重,她索性借著這個勢頭,放出一個鄒凱,將崔皓、胡心怡、郝海平等人一個個被除去,栽贓嫁禍給裴安民,逼得裴安民腹背受敵。最終在借警方之手除掉心腹大患的同時,以商業協議方的身份,理所當然地拋開黑歷史,接手棲梧山清理後的全部資產。

計劃歸計劃,但實際上,引來警察就意味著絕對的風險,哪怕她手裏握著宋立言——她必須找一個擋箭牌。濟匡便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不管它是否清白,畢竟曾與敬旗前身有說不清的聯系,所以這一樁樁一件件的案子,深挖下去,總是有這兩者若隱若現的影子——這就足夠了,哪怕不能真的把濟匡拉下水,用他來分散警方的註意,贏得時間,她仍是最後的贏家。

只是這一切推論的進行,都必須建立在所有前提絕對真實可證的基礎上。顧寧不言,無數念頭從腦海中劃過,似汩汩河流註入東海,歸於一片平靜。他只是安靜地站立在窗前,仿佛根本沒有聽懂齊治平言下之意:“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我們經手的器官交易案,沒有一件是圓滿的。”

溫泉女屍案以嫌犯服毒死於看守所告終,雖然存疑,卻只能照著意外死亡了結。小區診所案與通匯渠案牽涉棲梧山院長夫婦,而兩人已雙雙死於槍殺。之後裴安民被擊斃,鄒凱下落不明,宋立言雖然認罪,卻尚未言及幕後的具體內情……每每都差了那麽一點,可差的這點究竟是毫厘還是千裏,誰都說不明白。

齊治平皺眉:“你想說什麽?”

“裴安寧的消息怎麽見報的?孫瑞冬怎麽把藥帶進看守所的?奇山案時對方怎麽就拿準是我去追鄒凱?”顧寧一連問出三個問題,聲音雖平和如舊,眸色卻已然沈似深淵,“還有這次爆炸。”

話未說盡,語意已達。齊治平心下一片明了:這一樁一件,每每都卡得絲毫不差,一如而今這場爆炸,如果是沖著顧寧來的,對方怎麽就知道下午剛轉來一個孩子?如果是著沖禾苗去的,從自己信口吩咐到她趕到醫院,這麽短的時間裏,他們又如何知曉並布置?

無處下手,偏卻疑竇叢生。齊治平鎖緊眉頭,說道:“警局裏不止一個宋立言。”言罷略一停頓,稍許覆又開口,一字一句宛如鏨金,“這些事恐怕羅局都不會清楚,這人職務應該不高,但一定在我們身邊。”

顧寧沒再接話,只是守著窗臺站了一會兒,轉而道:“爆炸前的錄像我反覆看過了。”

二院住院部五樓上統共只有三個攝像頭,一個對著樓道口,兩個裝在服務臺,除卻501、508、509、510幾間病房房門處於攝像範圍內,其餘皆在監控之外。監控錄像齊治平也看過,來往的人不少,要逐一核對排查,理論上倒是可以,但實際操作起來並不可行。

這般想著,當下抱手回身,只等顧寧解釋。但聽他沈聲說道:“探視病人的親友,加上醫生、護士、清潔工,每天來往的不下百人。這裏面攜帶背包、挎包的,捎帶飯盒、換洗衣物的,甚至推車的,占了八成以上。”

“他們都有可能攜帶炸彈。”齊治平快言快語地接話道。

顧寧點了點頭,仍自說道:“我的病房在東頭520,從錄像裏看,真正進入東區的人並不多。我數了一下,爆炸三小時內共有二十一人攜較大物件經過,其中四人在錄像中看不清面容。兩名護士,一名清潔工,都佩戴有醫院的工號——只剩下一個提果籃的男子。”

齊治平皺了眉,伸手下意識地敲著墻壁上一小片亮斑,沒有立刻說話,就聽顧寧繼續道:“我查看了醫院其他樓層的監控,很巧的是,那些監控同樣沒有拍到這個人的正臉。”如果說一層樓內的監控沒有拍攝到清晰畫面,還可以用偶然來解釋,但整棟樓都沒有正面圖像,就絕不是巧合那麽簡單了。

陽光由清冷漸漸轉為燦亮,反射在窗框上,好像海面粼粼波光。齊治平瞇起眼,眸心似也跟著閃出一點光芒:“事出反常必有妖,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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